第二十六章  十二月二十日

宋醒没有忘记林目森的生日。他记得十二月二十日这一天，比记任何日期都要牢固。

但他连光明正大发一句生日快乐的资格都没有。以前每一年都对着林目森弃用的微信账号发生日祝福。前两年彻底决定放下后，就只能在心里或者再过分一点，在纸上写下祝福。

今年，即便有直接能联系上林目森的方式，他也不能大大方方地送去祝福。毕竟，在林目森心中，他现在只是一个大学时不熟现在也不熟的老同学罢了。哪有这样的老同学会记得别人的生日，太荒谬了。

这一天是周六，宋醒去京城的博物馆和有名的景点玩了一圈。没有下雪，但天空一直是灰蒙蒙的，让这座城市更加给宋醒厚重中淡漠的感觉。

他不喜欢拍照，更没有在旅游时拍照纪念的习惯。但杨瑞拉着他和刘志恒拍了很多合照，在各大著名景点均留下了痕迹。宋醒只好乖乖配合，杨瑞评价说照片中他的表情总是三分笑容中透露着一点傻气。

晚上在外面闹到很晚，宋醒回到酒店洗漱后身体已经很疲倦。他窝在床上，精神却不安分。好像总有一件想做却没有完成的事情。

手机一直在响，宋醒打开，是杨瑞把白天拍摄的图片全都分享在群里了。他还特地艾特了其他两位去给他的朋友圈点赞。

于是，宋醒打开朋友圈。因为加了很多学生，能看到很多同学们的动态。他一路向下翻，找到杨瑞那条，点了赞又回了一条评论【谢谢杨老师的照片】

而杨瑞的下一条就是林目森刚发不久的动态。宋醒虽然不常看朋友圈，也不喜欢点赞评论，但对于林目森的每一条动态他都了解。刚加上微信的那晚，他就将林目森公开可见的动态全部看了一遍。林目森发动态的频率很低，通常几个月一次。

宋醒从床上坐起身，点开那张照片。他先长按将照片保存到相册那个与林目森相关的分类中，之后开始放大照片关注每一个细节。

数不尽的鲜花、蛋糕和礼物。明明不是宋醒的生日，他却也由衷感到高兴。因为在他狭隘的平凡人的理解中，鲜花蛋糕和礼物是幸福的象征。而林目森幸福，就是宋醒最大的期冀。

宋醒和林目森的共同好友很少，因此他看不到多少点赞和留言，也不敢妄自回复。

就这样捧着手机思考了很久，宋醒时隔多日再次点开和林目森的聊天框。

既然林目森主动分享了生日动态，宋醒就有了正当的理由第一次向林目森本人送去生日祝福。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我看你的朋友圈有分享照片。】

【生日快乐】

【表情包：生日快乐】

宋醒清醒着也克制着心里对林目森多年来积攒的好多好多的生日祝福。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四个字，21笔，凝结着宋醒最简单也最诚挚的祝愿。

发完动态的林目森对着面前的一大堆东西陷入了沉思。他将礼物放进储藏室，鲜花和蛋糕堆在餐桌上，交给明天来打扫卫生的阿姨帮忙处理。

之后，林目森像往常一样来到书房，尝试睡前做一些平日没空做的事。今天，他对国外伙伴们的项目方案进行了细化，提出意见后邮件发给了肖铮。

再拿起手机，已经快半夜十一点。

林目森面对999＋条消息，眼皮都没跳一下。

朋友圈的评论他是不会回的，通知栏一路向下翻，有几个合作伙伴的消息，林目森礼貌表达了感谢。

看到宋醒的消息，林目森有短暂的惊讶。他继续把其他的消息回完，最后才点进和宋醒的对话框。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这句话让林目森轻微蹙起眉。他想起上次看过的信息，宋醒说没有忘记他的生日，说没有地址没办法给他送礼物，说祝他生日快乐。

林目森自诩宋醒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青年，但这问句透露出的“我完全不知道你生日”的讯息让林目森很难不怀疑宋醒是不是说了假话。所以，在过去的那么多年，宋醒是否记得自己的每一个生日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林目森应该是没有意义的，但他突然急切地想知道。

林目森彼时还坐在书房，大学时期的手机就在随手可触及的抽屉里。他叹了口气，一点也不想保持从小尊重他人隐私的良好品格。总之，林目森没有回宋醒的消息，他大力打开抽屉，拿出那部仍然崭新的手机，点开上次没有看完的消息，继续向上翻阅。

消息太多，林目森急于印证内心的想法，有些焦躁。

他的目光凝在宋醒每一年12月20日那天的消息上，越来越暗沉。

20×8年12月20日0:00【林目森，二十七岁生日快乐！新的一岁继续你的热爱和坚持吧。我一直都在。没有办法给你送礼物，但你一定有收到来自家人朋友最好的礼物。生日快乐，祝幸福安好。】

20×7年12月20日0:00【林目森，二十六岁生日快乐！虽然是你的生日，但我今天借着机会去蛋糕店买了蛋糕。草莓味的，很甜很好吃。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今年也一定收了很多很好的礼物吧。可惜我没法给你送礼物。生日快乐，祝幸福安好。】

20×6年12月20日0:00【林目森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

20×3年12月20日0:00【林目森，二十二岁生日快乐！这是第一个不能在你身边的生日。以前每年你的生日，班委都会组织大家给你送一份礼物，你也会请大家吃饭。有一年你被身边的好朋友抹了一脸的奶油。虽然你当时是微笑的，但我总觉得你不开心。还有，原谅我以前实在没什么胆量单独给你送礼物，现在如果有你的地址就好了，匿名邮寄礼物不是什么难事。但我现在很穷，没法给你送很贵重的东西。这是你在国外的第一个生日，你身边一定已经有很多新朋友了。新的一岁许了什么愿望？生日快乐，祝幸福安好】

每一年的12月20日零点，宋醒都在以他的方式为全世界最好的林目森准时送上祝福。

他记得林目森每一年的年龄，数十年如一日地遗憾自己没能送林目森一份满是爱意的礼物，也无一例外地在结尾祝林目森幸福安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林目森没有再点亮，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如果三十岁后必须要挑选一位伴侣共度余生，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宋醒呢？

他问自己，无法给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否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