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阶梯教室六
两人最终没有看完晚会的全程。太晚了,要持续到十二点左右。虽然节目很精彩,宋醒还是困得直打哈欠。
十点多,两人趁中场休息的间隙果断开溜。
校园很安静,大抵因为是一年伊始,大家都外出聚餐庆祝。当然期末考试尚未结束,对成绩有高要求的都还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苦于学习。
宋醒以前的元旦是怎样过的呢?读书时期他就是苦心学习的那一类,元旦也没什么值得庆祝。不过他不是在图书馆而是在自己的小宿舍。他大学时期孤僻的一大原因是他没有室友。是巧合或许更是注定,宿舍楼的梁架构造原因导致每个楼层都有两间狭窄到只够摆放一张床位的宿舍,而他是被分配到的那一个。别人会抱怨,宋醒却习惯一个人居住。所以期末复习周教学楼关闭宿舍熄灯后,他就点着那盏陈旧的陪伴他整个高中时期的小台灯,在书桌前继续复习。
累了,就在柔软带着一点南方潮气的床铺中裹着被褥安眠。第二天,如果能继续在阶梯教室六和林目森一起复习,会是极美好的事。
后来读研到这两年工作,元旦都是在和同事们的聚餐中度过的。不是多亲密的关系,但作伴一起吃饭聊天,全当无聊生活里的一点消遣。
路灯的光并不亮,绿叶簌簌投下片片阴影,伴随冷风在小道上晃动。两人牵着手,漫无目的地散步。从礼堂到餐厅,经过校园最大的宣传广场,也经过亮着许多灯火的宿舍区。
这其实是林目森回国后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曾经生活四年的校园。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近十年的时光足够他忘记一切没有入心的事物。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住哪栋宿舍楼,曾经走过那么多次回宿舍的路也忘得干净。
林目森回忆过往,记忆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如果不是宋醒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在这里留下过足迹。没有惶恐,但林目森必须承认,他的内心有一股被冰封但无法抑制着流动的悲伤。
他在很多人的回忆里留下过亮色,可当岁月的海水退潮,一切图景都褪色,他的记忆留下的色彩却寥寥无几。
所幸,过往的一切,有人替他牢记,也有人替他守望。
“这一栋,8栋604,你的宿舍。”宿舍区有门禁系统,两人进不去。宋醒隔着围墙指着其中一栋,怕林目森看不准确,踮起脚说。
“你住哪里?”林目森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一样的外墙,不足以让林目森回想起过往。
“8栋632。”宋醒果断答,显然记忆无比清晰。“6层最左侧的那个宿舍。”
“原来我们以前离得那么近。”物理意义上的,同一栋同一层,如此近的距离却不足以让他们相识。
“很远的,我们回宿舍都要走南北两侧不同的楼梯。”宋醒显然和林目森的理解不在一个层面。他并不觉得遗憾,那些年无论是在教室,还是宿舍楼,或是在餐厅,能看到林目森的每一眼都足够让他感觉幸福。
两人没有在宿舍区停留太久,看守的保安频繁投来目光可能是怀疑二人形迹可疑。
离开宿舍区,往前是教学区。还没有到关闭时间,远远望去,不少教室都还亮着灯。宋醒以前很喜欢上课并不喜欢假期,因为放假时间林目森的生活轨迹他是无法得知的。而上课意味着他有很大概率和林目森在同一个教室听课。
“要进去看看吗?”宋醒有私心,他想带林目森去阶梯教室六看看。那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地方,一个给了他安静注视林目森很多次机会的宝贵空间。
“可以,走吧。”林目森当然能看出宋醒眼中隐隐的期待,于是他顺从任由宋醒牵他的手往前走。这会儿宋醒倒是走路速度快了不少,连步伐都轻快。
是主场熟悉的缘故,宋醒原本困倦现在却神采奕奕。他太熟悉这里的一切,坐电梯摁下六层,出电梯右转后直走最后再左转,到了。
“阶梯教室六。”林目森念了一遍教室门牌上的文字,突然教室的门被从里推开,一个男生背着书包匆忙走出来,差点撞上他们。林目森迅速将宋醒拦在身后,自己却踉跄了一下。
男生一边说对不起,一边跑着离开了,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林目森稳住身形,又默念了一遍阶梯教室六,脑中闪过模糊却与刚才极为相似的场景。
“宋醒。”林目森突然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宋醒发现他的眸子中有异色。
“我们是不是在这里见过?”林目森问,随即又坚定沉着地重复,“就在这个位置,你撞上了我。”他记得,“阶梯教室六”的门牌,撞上自己的男生,倒了一地的水还有碎裂的玻璃杯。他曾经站在这里给打扫教室的清洁阿姨打电话。
他其实并不清楚当时那个男生的长相,但记忆的碎片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致使在某一瞬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抓住记忆里的那个身影不能放手。
那是他能凭自己唯一记起的宋醒走过他世界的回忆,是绝对不能再遗忘于角落的一张凭证。
宋醒不可置信地看他,眼睛里闪烁起明亮的光。“你……你想起来了?”
林目森点头,温柔地笑了一下。他没有错,记忆大片的空白中终于燃起连绵的最鲜艳的亮色。
“走吧,进去看看。”林目森牵他的手,推开回忆的门亦走进名为“未来”的长廊。
时间的沙漏倒流亦回转,回忆的图景褪色又重填。
林目森做了一个有关过去的梦。
一个普通的下午,B市A大南区阶梯教室六,他坐在第一排最左侧的位置复习功课。
耳机的音乐唱至高潮,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没有第二遍,被归于错觉。
但这一次他回头了,摊开的课本被向晚的风向后吹翻一页,左眼皮跳了一下。
十八岁的宋醒站在那里,捧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笑容羞涩却纯粹地说,“林目森,我喜欢你。”
是梦吗?不是。
于是十八岁的林目森大胆牵起宋醒的手也接过他的花。
他们以阶梯教室六为起点,绕过夏蝉冬雪一个岁月的轮回,终于在三十岁重新回到这里。
阶梯教室六是由坚硬生冷的水泥铸造的,亦可被柔软的藤蔓斑斓的花朵装点成温暖的茧房。
自此,枯木逢春,万物新生。生命中缺失的木终于补全,醒来的星亦找到了一片归属于他的可以安眠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