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笨蛋美人,孽徒
墨遥徐徐睁眼。
云雾缭绕,圆月高挂,金桂飘香。
他正位于孤峰山巅,山巅有一小院。说是小院,其实不过是一块被削平的山石,石面上摆着一张老藤椅,一张矮几,矮几上搁着一只紫砂壶。壶嘴有袅袅的白气升起来,在月光里散成淡薄的雾。
唐初韵就坐在那张藤椅上。
墨遥感受不到净世琉璃心的存在,大概猜到了什么情况。
“又是幻境啊......”
他站在小院边缘,准确来说,是三丈之外。
而唐初韵的正前方悬着一把剑。
那把剑通体赤红,像是凝固的血,又像剔透的宝石。剑身映着月光,映着小院,映着唐初韵的侧脸。
剑悬在半空中,无声无息。
但墨遥知道,三丈之内,皆是剑域。
虽是幻境,他的剑心通明境界仍在,能感受到这独属于唐初韵的剑域。
没有施加任何特性,没有附加任何术法,只是那把剑本身的存在,就让这三丈空间变成了某种不可逾越的禁地。
空气没有变得粘稠,灵力没有变得紊乱,甚至风还可以自由地穿过那道界限,吹动唐初韵的衣角。
但墨遥的直觉告诉他,这剑域比他以往见过的都要恐怖。
他修行至今,经历过周天逆行,经历过丹火淬炼。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痛苦,习惯了那种被碾碎又被拼起来的滋味。
但他错了。
他只是站在那道界限之外,就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发颤。
那三丈剑域内,尽数充斥着杀伐之力。
墨遥知晓这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甚至连唐初韵都是假的,但这剑域是真的。
若想以杀伐之力运转周天之法,必须要步入剑域,让自身熟悉那杀伐之力带来的痛楚。待到习以为常之后,方有在剑域中运转《剑典》的资格。
墨遥深吸一口气,他迈出了第一步。
刹那间,仿佛步入古战场,沉闷的杀气压得他摇摇欲坠。
他看见了一柄长刀迎面劈来,刀锋上还带着上一颗头颅的鲜血。他下意识想躲,但刀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没有带走血肉,却带来了千刀万剐的痛。
像是有一万把剑同时在磨他的骨头,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的五脏六腑。
这是远比凌迟还恐怖的刑罚,他浑身没有一寸不在疼痛。
墨遥的牙关咬出了血,他没有停。
第二步。
一把飞剑从他的眼眶贯入,穿颅而过。他的左眼在一瞬间失去了光感,只剩下剧痛,像是被人用勺子活生生挖出了眼球。
第三步。
千军万马。
他看见了千军万马。
黑压压的骑兵从正面撞过来,铁蹄踏碎了整片大地。为首的战将高举长槊,槊尖上挑着一具尚未死透的躯体。
万马奔腾的声音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胸腔,灌进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他的心跳被那个节奏裹挟着,越跳越快,直到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震散架了。
他的膝盖在打颤,汗和血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滴落。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每迈出一步,他都要承受千百次斩击。刀、剑、枪、戟、斧、钺、钩、叉,世间所有的兵器轮番从他身上碾过去。他的皮肤没有破,血肉没有翻卷,但每一寸筋骨都在承受被活剐的痛楚。
“不过是刀兵之刑罚,我见过古战场赴死的先辈,见过妖仙一己之力镇压孽物潮,见过仙主与大恐怖交战,怎会倒在这杀伐之力下了?”
墨遥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双臂上,然后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每升起一寸,他都能感觉到无数把刀从他身上刮过去,想把他的意志一层一层地剐下来。
但他站了起来。
他迈出第八步。
这一步落下去,万千兵戈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周围死寂一片。
墨遥的身体从内部坍缩了下去,他死了。
......
唐初韵悠悠的喝着酒,看着这一幕。
墨遥猜错了,那小院里的唐初韵是真的。她以神魂之身亲临幻境,为的便是掌握这剑域,取那杀伐之力以作磨炼之效。
“多么惊人的意志。”她惊叹道。
墨遥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死一次,他对杀伐之力的忍耐度便更盛一分,便能更往前一步。
唐初韵本想着慢慢来,化神期的修炼不比以往,修士修炼个百年千年破境的比比皆是。她本来预想的是五年时间,墨遥用五年时间适应杀伐之力,随后再花十年时间修行破炼虚。
这已经很快了,但她没想到墨遥对自己这么狠。
唐初韵设想过墨遥的意志力很恐怖,但不管是多么强的意志力,神魂也定然承受不了,死个一两次估计就到极限了。
她没想到的是,墨遥的神魂恢复力强得可怕,几乎看不见损耗。
也就是说,他要是能一直坚持下去,也许能一次就适应杀伐之力带来的痛楚。
“真是怪物。”她这般想。
墨遥已经不记得自己死了多少次了。
他死了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听清了那些兵戈声中夹杂着的情绪。有他在战场上听过的喊杀,有他从未听过的古语,有悲鸣,有狂笑,还有母亲呼唤阵亡之子的哭嚎。
他死了第七次的时候,终于明白了那些刀兵斩的到底是什么。不是血肉,不是筋骨,是他的意志。
每一次斩击都在告诉他:
“放弃吧,没有人能在杀伐之力下幸存。古来征战者终将归于尘土,饶是真仙也不例外。”
他死了第十三次的时候,终于能在千刀万剐的痛楚下前行。那些刀剑穿过自己的身体,像雨穿过云层。刀锋过处,血肉消融,但他还活着。
如今他距离唐初韵,还有三步。
他的耳朵里还响着战场的嘶鸣,他的眼前还飘着尸山血海的幻象,他的身体还在承受着无休无止的凌迟。
但他仍在向前走着。
“快了,快了,只差一步。”
墨遥一步步向前挪着,血肉在刀兵的攻伐下不断破碎又不断重组。
这最后的一步他走了很久。
唐初韵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墨遥身上时,没有赞许,也没有怜惜。
墨遥伸出手,唐初韵一愣,却见他握住了桌上的酒葫芦。
他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没有酒味。
“他妈的幻境,连口酒都不给喝,痛死我了。”墨遥爆了声粗口。
他直直的迎上唐初韵的眼神。
“幻境里的师尊倒是做得挺像,一样的爱喝酒,一样的笨蛋美人。”
唐初韵一愣,回过神来,便见墨遥浑身一软,直直倒在她身上。
饶是神魂之身相接,也让她浑身一颤。
那把赤红的剑散发着危险的剑芒,似是要将怀里之人千刀万剐。
但那剑芒只亮了几息便暗了下去。
“孽徒。”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