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西沉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讨好的笑意,手从他脸上滑下来,钻进他睡衣里。
霍西沉身体微微一僵。
“你干什么?”
“哄你。”她理直气壮,手指不安分地往下,“不是说你是第一名吗?总得有点奖励吧。”
霍西沉抓住她乱动的手,握在掌心。
“别乱摸。”
“哦。”桑芜应了一声,老实了几秒,脚又不安分地往他腿上蹭。
霍西沉被她蹭得火气上涌,一把按住她的腿,声音哑了几分:
“桑芜。”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桑芜在他怀里闷笑,笑得肩膀抖。
霍西沉被她笑得没脾气,只能狠狠亲了她额头一下,恶狠狠的语气没几分威慑力:
“等你生完,再慢慢算账。”
桑芜抬起头,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缩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睡啦。”
霍西沉盯着她装睡的睫毛,看了几秒,低低笑了一声。
“小没良心的。”
...
黑暗里,桑芜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脑子里全是叶梁深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他应该跑了吧?
以他的本事,这会儿估计已经出城了,说不定连夜包了船,走水路,天亮就到公海了。
他那么精的人,肯定留了后路。
肯定。
她这么想着,心里这才好受点。
-
两周后。
消息来得突然。
霍西沉接电话时,桑芜正窝在沙发里吃酸梅。
他挂断后沉默了几秒,神色有点凝重。
“风老被人保出去了。”
桑芜手一顿,酸梅核卡在舌尖。
“谁保的?”
“暂时还没查到,境外势力。”霍西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这段时间,别出门,我会加派人手。”
桑芜点头,后背发凉。
风老那个老东西,属蛇的,打不死就能反咬一口。
当晚,保镖多了一倍。
没用。
还是出了事。
那天霍西沉临时有个紧急会议,保镖换岗的空隙,几个黑影翻进来,捂住她的嘴。
下一秒,桑芜后颈一麻,眼前黑了。
...
三天。
她记不清被换了多少辆车,转了多少个地方。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山野,又从山野变成茂密的丛林。
空气湿热。
桑芜嘴里塞着布,手被绑在身后,整个人蜷在后备箱里,颠得她快要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打开,两个男人把她拽出来。
一栋破旧的木屋立在林子边。
她被推进屋里,摔在地上。
有人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风老那张阴森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笑得阴恻恻的。
“醒了?正好,让你亲眼看看,这是哪儿。”
桑芜环顾四周,山,树,远处隐约有界碑。
云南边境。
“想把你弄过来,还真费了点劲。”
桑芜瞪着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恨。
风老走过来,蹲下,捏住她的脸,“瞪什么瞪?老子这回进去,都是拜你所赐,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他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出了边境,有个地方,专门收你这种漂亮货,一年接上百个客,我想到那场面,心里就舒坦。”
桑芜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你就这么恨我?”
风老笑了,“你坏了我太多事,不让你生不如死,我睡不着。”
桑芜浑身发冷,“你动我,霍西沉不会放过你的。”
风老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再往前几十里,就是缅甸,霍西沉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了,他这会儿估计急疯了,到处找你。”
他笑的享受,“你说,我要是现在找人把你办了,拍下来,寄给他,他会不会气死?”
桑芜盯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你以为你能活着过去?”
风老说,“嘴硬。”
他站起身,对手下摆摆手,“绑紧了,明天一早过境。”
128,结局篇6
128,结局篇6夜很深了。
屋外偶尔传来那几个男人的笑声,酒瓶碰撞的声音。
风老推门进来时,浑身酒气。
他摇摇晃晃走过来,捏住桑芜的下巴,“想了一晚上,觉得光是卖了你,不解恨。”
桑芜浑身汗毛竖起来。
“老子得先尝尝。”他凑近,酒臭喷在她脸上,“让霍西沉的女人伺候伺候我,这口气才顺。”
桑芜胃里翻涌,拼命往后缩。
“滚。”
风老揪住她的头发拽回来。
“躲什么躲?老子养你这么多年,吃你一口怎么了?”
桑芜盯着他,眼里全是恨。
深入骨髓的恨。
风老开始解裤腰带,回头冲门外喊,“都他妈滚远点,别来打扰老子。”
外面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脚步声远了。
桑芜不动声色,慢慢往后挪,白天她看见的,那个酒瓶子,被踢到了柱子后面。
风老凑过来的一瞬间。
桑芜猛地抡起酒瓶,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脸上砸过去。
风老闷哼一声,踉跄着往旁边倒。
没倒。
他扶着墙,血从额角流下来,瞪着她,像要吃人,“你他妈...”
第二下。
桑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瓶子茬口直接捅进他肚子里。
噗嗤。
风老瞪大眼,低头看着自己腹部冒出来的血,嘴张着,发不出声。
桑芜盯着他,眼眶通红,恨意从牙缝里渗出来。
十七岁,她才十七岁。
别人家的姑娘穿着校服上学,被男生递情书脸红一整天。
她被这个男人逼着学怎么笑能勾人,怎么哭能让人心软,怎么在床上让男人欲仙欲死。
学不会?饿三天。
敢哭?关小黑屋,一关就是一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缩在角落里捂着嘴,怕得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那些年她做过多少噩梦?
梦里全是这张脸。
她想过跑。
跑到一半被抓回来,他让人按住她,“再跑一次,我把你阿婆也接来,让她看看她孙女是个什么货色。”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跑过。
她变成他手里最好用的刀。
现在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看着她。
桑芜握着碎酒瓶的手在抖,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多少次想杀了你...”
她举起了手里的酒瓶。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血溅在她脸上,滚烫的。
她不记得捅了多少下,只记得自己疯了,骑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往下扎,血喷在脸上,身上,手上,热得烫人。
那些年被压着不敢哭的委屈,被皮带抽出来的伤疤,都好像跟着血流出来了。
最后一下捅下去,酒瓶碎了。
她跪在他旁边,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终于。
结束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哭不出声。
眼泪砸在血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杀人了。
她真的杀人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响,她想站起来,腿软得站不住。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叶梁深冲进来,看见浑身是血的桑芜,他无法描述这个场景,总之,这辈子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桑桑!”
他几步冲过去,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检查,手都在抖。
“哪伤了?说话!哪伤了?别吓我。”
桑芜抬头看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
“我杀人了…梁深,我杀人了…”
叶梁深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地上的风老。
身上全是窟窿,血还在往外冒。
他又看向桑芜,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伤口。
血全是风老的。
叶梁深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消音枪,对着地上的风老,朝眉心补了一枪。
砰——
闷响过后,一切归于死寂。
叶梁深蹲下身,把她手里的酒瓶掰下来扔掉,然后捧着她的脸,用袖子擦她脸上的血。
“没事,听我说,人是我杀的,跟你没关系。”
桑芜摇头,眼泪终于涌出来,“不是…是我…”
“是我。”叶梁深打断她,拇指按在她嘴唇上,不让她说话,“记住了,人是我杀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梁深…”
他打断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这条命,烂命一条。蹲几年就出来了,无所谓。”
“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你得干干净净的,好好活着,该嫁人嫁人,该生孩子生孩子,霍西沉要是敢欺负你,等我出来,弄死他。”
桑芜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行…”
“别说话。”他忽然把她搂进怀里,紧紧的,“让我抱会儿,找你找了好几天,腿都快跑断了。”
129,结局篇7
129,结局篇7桑芜浑身还在抖,被他抱着,那点抖好像慢慢缓下来。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汗味,有血腥味,有山林里的土腥味,混在一起。
莫名安心。
远处,警笛声隐隐约约响起来。
桑芜挣开他的怀抱,冲到窗边,掀起百叶帘。
楼下,警车已经把这条街围死了。
“警察来了。”她回头,眼睛红透,“梁深,挟持我,拿我当人质冲出去,这里是边境,过了那条线就没事了!”
叶梁深靠在墙边,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我想逃的话,不会等到现在。”
桑芜愣住了。
叶梁深抬起眼皮看她。
那眼神,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不痞,不混,不躲闪。
干干净净的,就只是看着她。
“我这种人,从小没人教我怎么爱人,好不容易学会了,来不及了。”
桑芜眼泪决堤,拼命摇头。
“不行,梁深,真的不行…”
“嘘。”
他抬手,拇指按在她唇上。
然后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
就那么停了几秒。
“好好生活,桑桑,往前看,别回头。”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踹开。
霍西沉疯了一样冲进来。
他浑身是汗,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身上还有泥点子,皮鞋上全是灰,袖口挽着,小臂上不知在哪划了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他从没这么狼狈过。
看见桑芜的瞬间,他整个人明显晃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地方喘气。
又在下一秒看见她浑身是血,脸色刷地白了。
“哪受伤了?”
桑芜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没有,不是我的血,是他的…”
霍西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风老的尸体,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他闭了闭眼,一把将人按进怀里,抱得死紧,紧得她骨头都疼。
“没事就好,我找你找了三天三夜,快找疯了,差点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
没说完,说不下去。
霍西沉确认她真的没事,轻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梁深在旁边看着,嘴角扯了扯。
“霍总来得挺快。”
他靠在墙上,摸出打火机,把叼了半天的烟点上。
“我怕风老的势力盯上她,在给她的护身符里装了定位,没想到那老狗屏蔽了信号,耽误了点功夫,倒是霍总,什么线索没有,还能这么快摸过来。”
“有点东西。”
桑芜低头看那个护身符,戴了这么久,她竟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
叶梁深靠在墙上,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看她。
“我这种人,从来不信神佛,那玩意儿太虚,求它保佑,不如求我。”
桑芜突然想起来,那天他把护身符给她戴上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佛前求的,保你平安。”
“.......”
霍西沉没说话。
叶梁深抬起手里的枪晃了晃,“人是我杀的,我一枪崩的,跟她没关系。”
霍西沉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叶梁深。
“你想清楚了?”他声音很沉,“一条人命,加上你那些陈年旧账,够判你三回,最轻也是无期,弄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死刑。
叶梁深叼着烟,闻言嗤笑一声,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不会。”
霍西沉挑眉。
叶梁深用夹烟的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笑得痞里痞气,“我这儿,值钱,道上多少烂账烂事烂人,只有我知道,只要霍总不使绊子,条子舍不得我死。”
话音刚落。
嘀——
警报声从地板下方传来。
桑芜低头,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地板微微下陷。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霍西沉自己踩了上去,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地板下,是一个暗格。
格子里,密密麻麻的线路缠绕着一个定时器。
倒计时已经开始。
还剩五分钟。
叶梁深一脚踹在风老身上,“操他妈的,这老狗死了还要拉垫背的。”
霍西沉蹲下去,盯着那些线路,手指在半空悬着,不敢碰。
他沉声道,“带她走。”
桑芜没动。
叶梁深也没动。
“听不懂人话?”霍西沉回头,瞪着叶梁深,“我让你带她走!”
叶梁深刚要伸手,桑芜一把甩开,冲过去死死抱住霍西沉的胳膊。
“我不走。”
霍西沉眉头一拧,“胡闹。”
“要死一起死。”她打断他,“要活一起活。”
霍西沉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听话,你在这,我分心。”
桑芜迎着他的目光,眼眶红了,“你为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叶家,前途,命…你现在让我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紧紧抱住他的腰。
“霍西沉,我跑不动了,这辈子都不想跑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你骂过我,说我把你的宠爱扔了。”桑芜眼泪止不住,声音越来越抖,“我现在捡回来,行不行?你还给不给我?”
霍西沉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躲闪。
只有害怕。
怕他死,怕他离开,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
霍西沉喉结滚了滚,伸手,扣住她后脑,狠狠吻了她一下。
很短,很重。
“那就一起活着。”
130,结局篇8
130,结局篇8叶梁深靠在墙边,叼着烟,表情一言难尽。
“还有三分半,你俩能不能等会儿再腻歪?我他妈还在这儿呢。”
说完,他蹲下去,盯着那些线,说他试试。
霍西沉挑眉,“你会吗?”
叶梁深说,“当年在边境,跟人学过拆弹,虽然就学了三天,但应该够用。”
霍西沉盯着他,“你确定?”
叶梁深咧嘴一笑,笑得特别痞,“不确定。”
霍西沉,“.......”
【00:28】
【00:27】
叶梁深手里捏着两根线,犹豫了一下,“让我想想,红黄还是黄红…”
霍西沉忽然开口,“黄。”
叶梁深抬眼看他。
霍西沉盯着那堆线,“信我,黄。”
叶梁深看了他一秒,笑了,“行,信你一回,剪错了,咱仨一块儿上路,黄泉路上斗地主。”
霍西沉,“是我们一家三口带着你个单身狗。”
叶梁深被气笑,捏着那根黄线,没急着剪。
“桑桑,如果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桑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期待和认命。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不用说了。”叶梁深转回头,盯着手里的线,“我知道,肯定选他。”
他自嘲。
“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回,死心死得彻底点。”
【00:20】
霍西沉脸色沉得吓人,“叶梁深,剪线。”
桑芜忽然开口,“等等。”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桑芜想起风老教她的第一课,永远别按常理出牌,让对手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风老那个人,诡计多端,从不走寻常路,他最喜欢的就是让人以为自己在赌命,其实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她说完,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个炸弹盒,使劲往外一扯。
“桑芜!”霍西沉脸色骤变,伸手想拦。
晚了。
盒子被她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几根线露出来。
没炸。
什么都没发生。
叶梁深蹲下去,扒开那些线,里面根本没有炸药,就一个计时器连着几根破电线,外加一个喇叭。
“假的。”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屎,“就是个闹钟。”
桑芜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她猜对了。
但后怕现在才涌上来,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霍西沉一把捞住她,扣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
“没事了,别怕。”
门被推开,几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叶梁深已经转过身,双手举过头顶,嘴角还叼着那根没抽完的烟。
“别紧张,各位。”
“我自己走,不跑,给你们省点力气,回头写报告也方便。”
桑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梁深。”
叶梁深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走了,祖宗。”
“我曾经说过,三分真心,不是假话,三分即是我的全部。”
他转身,背影迎着刺目的灯光,腰背挺直,脚步不急不缓。
经过霍西沉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对上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
笑了笑。
“霍总,人还你了,好好待她。”
警灯闪烁,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仰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
今晚星星挺多。
他竟然笑了,笑得嚣张又恣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像去蹲局子。
倒像是去赴一场,他等了太久的约。
周围人愣住,不明白一个要蹲大牢的人在笑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值了。
他再没回头。
整条街的警灯,都是他的烟火。
...
桑芜瘫软在霍西沉怀中,不敢出声,不敢哭。
只是抖。
眼前全是那一幕,枪响,正中眉心,血溅出来.
像电影回放,一遍一遍,撕来扯去。
风老死了。
死在叶梁深手上。
明明先捅刀的是她,虽然他本来就罪该万死,可那一枪补上去,一切都变了。
所有的血,都染在叶梁深一个人手上。
而她什么事没有,从头到尾干干净净。
桑芜忽然浑身一僵,她低头往下看,大腿内侧,一股热流涌下来。
温热的,顺着腿往下淌。
“霍西沉…孩子…孩子…”
霍西沉看见她腿上的血,脸色瞬间白了。
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冲外面嘶吼:
“车!!!”
桑芜死死揪着霍西沉的衣领,指甲掐进他肉里。
“孩子...保住孩子...”
霍西沉抱着她,掌心全是汗,“别说话,省点力气。”
桑芜眼泪糊了满脸,“一定要保住它。”
霍西沉低头看她,声音发哽。
“我只要你,你没事就行,孩子可以再生。”
“不行。”桑芜摇头,手攥得更紧,“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我想要这个孩子。”
霍西沉脚步踉跄了一下。
“我以前不想要,我怕,怕有了牵绊,怕走不了,可现在不一样了,刚才血流下来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咬着唇,肩膀剧烈颤抖。
霍西沉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低头吻她额头,“别说了。”
“我要说。”桑芜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霍西沉,我想要它活下来,跟你一起看着它长大,想听它叫妈妈。”
霍西沉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桑芜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对不起…我以前…我以前想过不要它的…”
“我知道。”霍西沉声音哑了。
“那时候我恨你,恨你把我拽进来,恨你让我怀上它…可是后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我知道。”霍西沉说,“我都知道。”
桑芜眼泪又涌出来,“那你怪不怪我?”
霍西沉没回答。
他只是吻她,吻她的眼泪,吻她的眼睛,吻她发抖的嘴唇。
“别哭了,孩子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
桑芜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耳边是他狂奔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一声一声的:
“阿芜,别睡。”
“看着我。”
“我求你,别睡...”
她努力睁着眼,看着他的下巴,喉结,还有眼角那点亮晶晶的东西。
原来霍西沉也会哭啊。
她想。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131,正文完.he
131,正文完.he五个月后。
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客厅里暖暖的。
桑芜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男人,堂堂霍总,这会儿坐在地毯上,手里抱着个五个月的奶娃娃,一脸严肃。
在喂奶。
奶瓶怼过去,娃不吃。
换个角度,还不吃。
再换,娃直接扭头,拿后脑勺对着他。
“……”
霍西沉抬眼,看桑芜。
桑芜憋着笑,“你倒是哄啊。”
“怎么哄?”
“你平时哄我那套。”
“你确定?”霍西沉挑眉,“你平时在床上,可不是一般的难哄。”
桑芜脸一热,“我什么时候难哄了?”
“哪次不难哄?”霍西沉手还在给闺女调整奶瓶角度,笑的意味深长,“爱折腾,又挑姿势,一哄就是半夜,还不让停,一般男人还真喂不饱你。”
桑芜抓起抱枕就砸过去,“你故意的是吧?拐着弯夸自己能干呢?”
霍西沉单手接住抱枕,“陈述事实而已。”
怀里的小东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嘴一张,终于含住了奶瓶,咕咚咕咚喝起来。
霍西沉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勾起来,眉眼间愈发温柔。
“还是闺女好哄。”
桑芜忍不住笑。
谁能想到,五个月前还在产房门口失控到痛哭的男人,现在每天准时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抱女儿。
换尿布比她还利索,半夜孩子一哭他第一个弹起来,把她按回床上,“你睡,我来。”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他抱着女儿在客厅来回走,嘴里哼着儿歌,小丫头趴在他肩上睡得呼呼的。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从鬼门关走那一遭,值了。
想起生产那天。
他握着她的手,脸白得吓人。后来她才知道,她大出血那会儿,他在产房外差点把墙砸出个窟窿。
她不信。
护士说真的,好几个医生拉着,拉不住。
等她被推出来,他冲上来,握着她的手,眼眶红得吓人。
说了三遍。
“不生了,再也不生了,这辈子,再也不要看你受这种罪。”
....
十五号。
每个月这一天,她都要去看守所。
霍西沉从没问过她去看谁,也从不跟着。
但每个月这天,他都会提前把时间空出来,亲自开车送她到门口。
霍西沉把车停稳,侧头看她,“几点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风大,别站太久,他不愿见,就别硬等。”
桑芜下了车,走几步,回头。
他还停在那儿,车窗半落,一支烟夹在指间。
她冲他摆摆手,转身往里走。
...
狱警的表情带着点同情,这几个月她都认识桑芜了。
桑芜站在探视窗口前,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心往下沉了沉。
“他还是不见?”她问。
狱警摇摇头,叹了口气,“深哥的脾气,您也知道,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五个月了,每个月来,每个月都是这句话。
他不见她。
桑芜抿了抿唇,“麻烦您再去说一声,就说...我来都来了。”
“桑小姐。”狱警打断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以后别来了。”
桑芜接过,心跳快了一拍。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字迹潦草洒脱,是他一贯的德行。
「叶太太:
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以后不叫了。
领证是假的,骗你的。
为了瞒住叶振邦那老狐狸,我让阿豹做了个假证,你签的那张表,压根没递上去。
你别怪我。
我这样的人,刀口舔血的,说不定哪天就交代了,哪敢真拖你下水。
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梁深的妻。
唯一的那个。
不见你,不是不想。
是怕见了就忍不住,忍不住想逗你,想抱你,想闻你头发上的味儿。
到时候隔着玻璃,只能看不能碰,我他妈不得疯?
别再来看我了。
看了我惦记,不看也惦记,反正都是惦记,不如不见。
你好好过。
我是进来了,但外头的事提我的名,照样好使。
有事就让人递话,别自己扛。
不管见不见面,你都是我梁深这辈子唯一动真心的人。
感谢上天赐予我挚爱,让我这破烂一生,总算有个念想。
往后的日子。
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生活。
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爱你。
下辈子吧。
下辈子我先遇见你,不浪了,好好追你。
——梁深。」
桑芜的眼泪砸在纸上,她抬手擦,越擦越多。
她抬起头,隔着那扇永远紧闭的门,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一直在。
出了看守所的大门,门口那辆车还在。
黑色的,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
霍西沉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掐了烟,拉开车门。
桑芜走过去,“你没走啊?”
霍西沉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走了,谁接住你的情绪?”
就这一句。
桑芜瞬间绷不住了,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颤抖。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霍西沉嘴唇蹭了蹭她发顶,“比起谢谢,我更想听老公我爱你。”
桑芜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霍西沉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放心吧,他那头我打过招呼,会多照应。”
桑芜抬头看他,有些意外。
“你不介意?”
霍西沉沉默了两秒。
“介意,但我更介意他死了。”
他心里想。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不管是什么感情。
人活着总比死了强,死了,就真的在她心里留下个坑,年年月月,忘不掉。
-
后来,桑芜常常想,老天爷把前头那些苦都攒一块儿,大概就是为了兑给她现在这个黄昏。
院子里,蔷薇开满了。
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爬满了整面墙,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
阿婆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怀里搂着女儿,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歌谣。
霍西沉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
“想什么呢?”
桑芜笑,“想我以前做梦,梦见过这个场景。”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有家了,有花,有爱人,有女儿,有阿婆,一家人整整齐齐。”
霍西沉亲了亲她耳朵。
“那现在呢?”
“梦醒了。”
他动作顿了顿。
桑芜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星星。
“梦醒了,发现是真的。”
霍西沉愣了下,笑了。
他低头吻住她,蔷薇花瓣落在他们肩膀上,阿婆捂了女儿的眼睛,哼歌的声音大了点儿。
桑芜忽然觉得。
这大概就是童话里写的——
“从此以后,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是故事讲完了。
是日子,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2026年3月2日 04:24
【正文完结了,看完别忘了留下你们宝贵的书评,爱你们。】
132,番外·叶梁深
132,番外·叶梁深叶梁深第一次见血,是八岁。
巷子里那条野狗咬他,他掐着狗脖子按在地上,等站起来的时候,满手都是红的。
不疼,狗死了,他饿了三天,炖了。
后来被叶老爷子的人带走,说是根骨不错。
他不知道什么叫根骨不错,只知道那天起不用翻垃圾桶找吃的了。
训练场边上有一排矮房子,住着和他一样的小孩。
没人说话,吃饭用抢的,睡觉睁一只眼。
教官说,你们没爹没妈,命是自己的,死了就地埋。
只有他活下来了。
从此他有了新名字。
从梁深,变成了叶梁深。
那几年他不知道自己活着干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身上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
第一个女人是被人送来的。
他那年还没到二十。
那天喝了点酒,回来的时候屋里有人。
女人坐在床边,穿得少,但长得很干净,脸上看不出情愿还是不情愿。
他皱了皱眉,“谁让你来的?”
女人没说话。
他走过去,看见她手在抖。
然后他发现屋里不对,空气里有股甜腻腻的味道,他太阳穴开始跳,血往一处涌。
老爷子的人办事,从来不留余地。
他被下药了。
那姑娘也是。
他站起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姑娘开始发抖,不知道是药劲上来还是害怕。
他走过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自己则在浴室里待了一夜。
冷水冲了一遍又一遍,手都磨破了,硬是没碰那姑娘一下。
第二天老爷子知道了,拎着棍子打他,一下一下往背上招呼。
“叶梁深,你给我记住,行走江湖,最怕的就是干净,你不碰,不是你有种,是你已经开始怕了。”
他满身是血,趴在地上,没吭声。
-
后来他开始逢场作戏。
真的假的,都做过。
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是为了任务,有时候只是太冷了想找个热乎的地方待一会儿。
他从不在一个女人身边睡到天亮,这是规矩。
直到那天,他陪赵小姐去医院,百无聊赖靠在走廊抽烟。
旁边床位,帘子拉着,里头有人在打电话。
走廊太安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阿婆,我好着呢,刚谈成一大笔生意,老板可看重我了...您别担心我,”
他在心里冷笑。
这种谎话,他听得多了。
骗老人的,骗自己的,骗得久了连自己都信。
但下一句,她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阿婆,我有点想你做的红烧肉了。”
就这一句。
他手里的烟盒捏扁了。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想隔着帘子看看,说话的人长什么样。
风从窗户灌进来,帘子掀开一个角。
他看见了。
就一眼。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细想。
只知道那一眼之后,他再也没法在任何一张女人床上睡踏实。
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什么。
叫一见钟情。
但他当时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姑娘说谎的样子,真他妈好看。
后来他又遇见她。
叶梁深坐在包厢里,跟霍西沉谈事,酒没喝,把玩着打火机。
门开着一条缝。
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一晃而过。
是她。
医院走廊,帘子掀起来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深哥,看什么呢?”旁边有人凑过来。
他收回视线,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喉结滚动。
“没看什么。”
出了会所,夜风一吹,他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路对面,他看见她坐在驾驶座,侧脸被路灯照得发白。
“阿豹,看见那辆车没?”
阿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头。
“撞她一下。”
阿豹愣了,“撞死吗?”
叶梁深一脚踹过去,“滚你妈的,轻轻碰一下,会不会?”
阿豹揉着腿,表情复杂,“深哥,这不是你风格啊。”
叶梁深想骂人。
什么风格?
他什么风格?
阿豹办事向来靠谱。
不轻不重地一下,追尾追得刚刚好,既不算事故,又不能私了走人。
叶梁深眯着眼,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烟刚叼嘴里。
“砰——”
那边车门摔得比他追尾那声还响。
叶梁深愣了一下。
就看见那姑娘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步子又快又稳,路灯底下那张脸明艳得很,眼睛不是他想的那种软。
是带刺的。
“我管你是谁,天王老子来了,撞了车也得讲道理。”
叶梁深以为是个软柿子。
结果是个小辣椒。
就是那天,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桑芜。
晚上回去,他躺床上,闭眼就是她。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三点多,他坐起来,点了根烟。
桑芜。
名字好听。
人更好看。
他抽完烟,又躺下。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的,全是她。
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
他去宋城,本来是为了一块地。
霍西沉想要,他也想要。
生意场上没那么多讲究,各凭本事。
可他没想到,会在宋城又看见她。
一袭绿裙。
腰真他妈细,软,折下去的时刻,他的心跟着一颤。
酒会散了,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她从门口出来,霍西沉的车等着她。
她上车之前,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叶梁深的烟烧到手指,都没觉着烫。
阿豹凑过来,“深哥,咱回吗?”
他没动。
“你说,一个女人,能有多少面?”
阿豹愣住,“啊?”
叶梁深把烟掐了。
阿豹挠挠头,“深哥,您这是看上人家了?”
叶梁深没说话,快到酒店的时候,忽然开口。
“那块地,不要了。”
阿豹一脚刹车,差点追尾。
“深哥,您认真的?”
叶梁深靠在后座,闭着眼。
“她想要,给她。”
阿豹心里嘀咕:这他妈是中邪了。
生意场上,叶梁深从来没让过谁。
可这回,他不想跟她抢。
-
很久以后,叶梁深坐在号子里头,手里攥着那张假结婚证。
办假证那小子手艺不错,红底照片,钢印都有,摸着像真的。
照片上她笑得很浅,是那种应付公事的笑。
外面有人在喊放风,他把结婚证折好,贴着心口放。
眼眶有点热。
想哭但憋住了。
他梁深这辈子,没为谁哭过。
就是忽然想抽根烟。
想她。
...
他想起老爷子那句话。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是怕。
怕碰了,就忘不掉。
可问题是。
有些东西,不是你怕,就能躲得掉的。
帘子掀开的那一眼,他用了半辈子去忘。
到死都没忘掉。
133,番外·迟来的婚礼
133,番外·迟来的婚礼桑芜这辈子,最讨厌惊喜。
惊喜意味着意外,意外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她得重新算计。
直到那天陪黎珠去取定制的礼服,说是下个月相亲要用,得提前准备好。
结果一进店,她就看见霍西沉。
背对着她,站在镜子前。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给他整理领带,靠得很近,手在他胸口比划着什么,仰着脸笑。
霍西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没躲。
黎珠也看见了,下意识拉住她胳膊,“阿芜…”
桑芜看清了那女人的脸,是唱昆曲的苏伶。
她站在原地,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又一下子凉下去。
霍西沉说这几天公司忙,要出差,要应酬。
他确实没回来,电话里声音疲惫,说陪客户喝酒,太晚了就在外面睡了。
她信了。
她从来没查过他的岗,没翻过他手机,没问过他任何一句关于女人的事。
她以为他跟别人不一样。
桑芜转身就走。
黎珠追出来,“你干嘛呀,说不定是误会...”
“没误会。”
桑芜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扶着方向盘,没动。
黎珠上车,小心翼翼看她,“你要不要问问他?”
“不问。”
“为什么?”
桑芜看着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辈子见的男人多了,再好的老婆,也挡不住男人想偷腥,不是老婆不好,是刺激,外面的屎没吃过都想尝尝。”
黎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桑芜发动车子。
“回家。”
....
店内,苏伶透过橱窗,看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这样的惊喜,换成别的女人怕是招架不住。”
霍西沉挑眉,“她不是寻常女子。”
他提到桑芜的时候,唇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苏伶看见了。
“以前总觉得您不爱笑,头回见您的人,十个有九个不敢再走近,总觉得您身上带着股阴气,靠近了,会死得很难看。”
霍西沉没接话。
苏伶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当年她被叶振邦看上,霍西沉送她去叶家做眼线,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是他,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问她,“想出国读书吗?”
她愣住了。
“你帮我做事,我帮你活成你自己。”他说。
就这一句。
后来她去了巴黎,学了设计,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再也不用唱曲,不用看人脸色,担心哪天被送给哪个老板当金丝雀。
“苏小姐。”
她回过神。
霍西沉看着她,目光平静。
“那件事,辛苦你了。”
苏伶知道他说的什么,叶家倒了,她功不可没。
她扯了扯嘴角。
“霍先生不用客气,我这第二条命是您给的,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能聊一下她到底哪里好吗?让您甘愿毁掉与叶家的联姻,我听说她还嫁给过叶先生,您不觉得亏了吗。”
霍西沉看着窗外,眼神很远。
“在她之前,我觉得娶谁都一样,婚姻只不过是争权夺利的一部分。”
苏伶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霍西沉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觉得除了她,娶谁都不行。”
苏伶问,“她听话吗?”
霍西沉摇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爱跟我对着干,喜欢算计我,喜欢惹祸,变着法儿气我。”
苏伶愣了一下。
“那您还…”
“她所有刁蛮,任性,惹的祸,”霍西沉说,“在我眼里都不是事儿,看她耍点小聪明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特厉害,我就高兴。”
苏伶听着,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桑芜有多好。
是霍西沉爱她。
爱到她的不好,都变成了好。
爱到不需要她知道,不需要她感激,只要她快乐得意就好。
苏伶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霍先生,祝您新婚快乐,改好的婚纱我会尽快给您送过去。”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顿了顿。
“她是个有福气的。”
霍西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是我有福气。”
苏伶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眼泪下来了。
她不是没动过心思。
但她比谁都清楚,他心里装着一个桑芜,就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她苏伶命贱,但还不至于贱到去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能远远看着,能偶尔替他办点事。
就够了。
134,番外·迟来的婚礼
134,番外·迟来的婚礼晚上霍西沉没回来。
桑芜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只为了听动静才不至于那么孤单。
女儿早就睡了,阿婆也睡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十一点,她打电话过去。
那边有点吵,像是在饭局上,有人在敬酒,有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
“还在应酬?”她问。
“嗯。”霍西沉的声音低低的,“怎么了?”
桑芜张了张嘴。
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我想你了,想说今天那个女的碰你肩膀我其实很介意。
但最后只是问,“几点回来?”
那边顿了一下,“不一定,你们先睡。”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然后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她见过太多女人,在家里等,等到最后等来一句“我们离婚吧”。
她以为自己不会变成那样,以为霍西沉不一样。
可他还是没回来。
-
第三天下午,黎珠冲进她家。
“走。”
桑芜被她拽起来,“去哪儿?”
“别问,跟我走就行。”
黎珠把她塞进车里,一路往码头开。
桑芜皱眉,“你到底要干嘛?”
黎珠不看她,嘴角压不下去,“带你去捉奸。”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上了轮渡。
海风咸湿,阳光晃眼。
她下了船,愣住。
面前是一座小岛,绿树成荫,白房子蓝顶,教堂一样,铺天盖地的白玫瑰从门里蔓延出来,一路铺到海边。
黎珠推了推她,“快去啊,新郎等着呢。”
桑芜还没反应过来,几个穿着统一的女人已经围了上来,“霍太太,这边请。”
她被簇拥着进了那栋白房子。
整面墙的镜子,梳妆台,挂着一件洁白的婚纱。
“霍先生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造型师一边帮她盘发,一边轻声说,“婚纱是法国空运来的,改了三次。”
黎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那天在店里,你看见的就是这件,他亲自去改的,你倒好,以为他偷人。”
桑芜说不出话了。
婚纱穿好,门推开。
有人递来一束手捧花,是白玫瑰和蝴蝶兰,扎成她喜欢的样子。
她捧着花,被扶着走出去。
黄昏的海,落日悬在天边,白色的栈道铺满了花瓣,风一吹,花在飘,她的头纱也在飘。
两边站满了人。
阿婆牵着女儿的小手,女儿穿着白色的公主泡泡裙。
还有很多脸,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笑。
穿过那道门,走过长长的玫瑰路。
栈道尽头,男人在那里等她。
白色燕尾服,手里握着一束铃兰。
从她出来那一刻,他的眼睛就没动过,一直锁在她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桑芜才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骗我。”
霍西沉眼里带笑。
“你骗我那么多次,我骗你一次给你个惊喜,怎么了?”
桑芜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骗他的,确实不少,好像真没什么立场说他。
霍西沉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宁愿相信我在外面偷人,也不愿意来问我一句。”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桑芜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不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我问了,你说的是真的,怕你不要我了,怕我好不容易有个家,又没了。”
霍西沉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抱得很紧。
“傻子。”
“我要是想要别人,还用等现在?”
“五年前就有人往我床上送,你见我要过谁?”
桑芜不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袖子。
霍西沉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
“我不要别人,就要你。”
桑芜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霍西沉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都没舍得不要你,我就骗你一次,你就以为我出轨了。”
他故意叹了口气。
“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
桑芜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
“霍西沉…”
“别说话。”他后退一步,单膝跪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戒指是粉钻,比叶梁深那枚还大。
“桑小姐,我这辈子,就爱过你一个,娶过你一个,睡过你一个,往后也只爱你一个。”
“我知道你不信男人,知道你看过太多脏事,知道你不容易相信人,所以我把我名下所有产业,都转给你和女儿了,律师那边签了三天。”
“桑芜,嫁给我好不好。”
桑芜眼泪砸下来。
“你起来…”
“不起。”他耍赖,“你不答应,我就跪到明天。”
“我答应!”
他笑了,站起来,把那枚粉钻套进她无名指。
低头吻她。
吻到她喘不过气。
远处,烟花炸开,整个清城的天都被照亮。
那天晚上,清城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件事。
全城所有商场、写字楼、地标建筑的大屏,同时亮起。
上面是同一句话:
【桑芜,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她的照片,她的名字,和那句话一起,铺满整座城市。
桑芜站在小岛的沙滩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
霍西沉从背后抱住她。
“你说过,这辈子要嫁最好的男人。”
“现在,霍太太满意吗?”
桑芜回过头,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吻她额头,“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想帮你实现。”
海风温柔,金色褪去,夜空繁星点点。
桑芜靠在他怀里,忽然笑了。
“霍西沉。”
“嗯?”
“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
他低笑,收紧了手臂。
“那我上辈子一定是银河系,所以这辈子,只想围着你转。”
135,番外·探视叶梁深
135,番外·探视叶梁深监狱探视室。
叶梁深穿着囚服,隔着玻璃坐下。
瘦了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往那一坐,跟大爷似的。
玻璃那边,霍西沉坐着,西装革履,大背头一丝不乱。
叶梁深上下打量他一眼,嗤了一声。
“探监还穿这么人模狗样,给谁看?”
霍西沉面不改色,“给你看,让你知道外面的人活得挺好。”
叶梁深气笑,“你真他妈恶心。”
他往椅背上一靠,“她怎么样?”
“挺好。”霍西沉说,“胖了。”
“胖了好,以前太瘦。”叶梁深翘起二郎腿,“你对她怎么样?”
“天天欺负她。”
叶梁深眼神一冷。
霍西沉接着说,“早上逼她喝牛奶,中午逼她吃蔬菜,晚上逼她叫爸爸。”
叶梁深愣了愣,笑了。
“操。”
霍西沉也笑了,很淡。
笑完,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叶梁深忽然开口,“霍西沉。”
“嗯。”
“我他妈还是有点不甘心。”
霍西沉看着他,没说话。
叶梁深轻喟,“但是没办法,谁让她先遇上的是你。”
他顿了顿,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几秒后抬起头,又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对她好点。”
“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霍西沉戏谑,“她是我老婆我当然会对她好,还用你教我做事?”
叶梁深笑的很欠,“她以前也是我老婆。”
霍西沉抬眼,“已经不是了。”
“前妻也是妻。”叶梁深噙着笑,“那几个月,我们可是天天睡一张床。”
霍西沉眼神沉了沉。
叶梁深看在眼里,笑得更欠了。
“她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一晚上我得给她盖三四回,我他妈跟伺候祖宗似的。”
霍西沉手指动了动。
“还有。”叶梁深越说越来劲,“她孕期抽筋,大半夜喊我,我爬起来给她揉腿,揉完她倒头就睡,我睡不着了,坐床边看她睡觉,一看看到天亮。”
他顿了顿,舔了舔后槽牙。
“那腿,嫩得很,一揉一个红印子。”
“她嫌我手糙,说梁深你以后轻点,我说祖宗,我手就长这样,凑合用吧。”
“……”
霍西沉皱眉,“说够了吗?”
叶梁深挑衅地看他,“怎么,不爱听?”
霍西沉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玻璃。
叶梁深看愣住了。
照片里,桑芜穿着白色婚纱,霍西沉站在她旁边,两人对着镜头笑。
阳光正好。
她笑得也正好,真好看。
叶梁深盯着那张照片,痞里痞气的脸上,表情一点点碎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偏过头。
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你他妈专程来捅我一刀的是吧。”
霍西沉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外面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叶梁深没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滚吧,探监时间到了。”
狱警愣了一下。
这人眼眶红了。
但走出探视室的时候,他又笑了,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今天太阳挺大。”
窗外是阴天。
-
五年后。
叶梁深的案子牵涉太深,捞不出来。
但他态度好,进去之后配合着,破了好几个大案,加上霍西沉在背后周旋,推了几把。
最后无期改成了终身监禁,上面特批了个小院,能在里头自由活动,比蹲号子强。
他捡了条土狗。
狗没名字,他叫它“桑桑”,每次叫完自己都得笑一下。
...
早上七点半,幼儿园门口。
霍予桑背着粉色小书包,扎俩羊角辫,长得跟桑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净又漂亮。
她仰着脸看面前的小男生,“你昨天为什么没跟我说话?”
小男生脸红,“我、我…”
“你是不是喜欢朵朵?”
“不是!”
“那你喜欢谁?”
小男生快哭了。
霍予桑垫脚,拍拍他肩膀,“喜欢我就直说,我又不会笑你。”
小男生脸爆红,转身就跑。
霍予桑撇嘴,“胆小鬼。”
桑芜蹲下来,跟女儿平视,“不能欺负小朋友。”
“我没欺负他。”霍予桑眨巴眼,“我是在帮他练习勇敢。”
桑芜噎住。
旁边老师笑着凑过来,“予桑妈妈,她这性子随谁啊?我看您和她爸爸性格都挺好的...”
桑芜看着那个小背影,扎着小揪揪,走路带风,痞里痞气。
她想起五年前,肚子里揣着她的时候,叶梁深天天凑过来对着肚皮说话:
“好大儿,出来带你混,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桑芜当时踹他,“你别把它教坏了。”
叶梁深嬉皮笑脸,“教坏什么教坏,这叫从小培养气场。”
现在好了。
气场是有了,全用来调戏男同学。
桑芜叹气,转身要走。
刚回头,一个女人从旁边冲出来,直直跪在她面前。
“霍太太!”
桑芜吓了一跳,低头看,差点没认出来。
“叶小姐?”
五年没见,她老了不止十岁。
头发干枯,脸上没光泽,眼窝深陷,穿着廉价的旧外套,哪还有当年叶家大小姐的影子。
“霍太太,求求你,让我见见他。”
桑芜没说话。
“我去求过霍西沉好几次,”叶蓁声音发抖,“他都不让我见,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做错过事。”
她往前膝行了一步,抓住桑芜的裤脚。
“我那时候是恨你,可我从来没真的害过你…”
“我就想见他一面。”
“这些年我什么都试过了,他不见我,我进不去...”
桑芜弯腰扶她,“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叶蓁跪得死死的,“我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帮帮我。”
“求你了。”
桑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想起叶梁深说过的话。
“那丫头,小时候揣着吃的偷偷给我送,从那以后我就想,这丫头,我得护着。”
她闭了闭眼。
“起来吧。”
叶蓁猛地抬头,眼巴巴看着她。
“你答应了?”
桑芜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不甘心?”
叶蓁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
“七年了,我不甘心的话,早嫁人了。”
桑芜沉默了几秒。
然后蹲下来,把叶蓁扶起来。
“明天这个点,在这儿等我。”
136,番外·梁深我来看你了
136,番外·梁深我来看你了城郊的独立院落,灰墙高耸。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丫伸出去,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叶梁深坐在树下。
一张旧藤椅,一把搪瓷缸,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槐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跟他没关系。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送饭的,没回头。
“放那就行。”
脚步声近了,在他身后停住。
叶梁深转过头,看见叶蓁站在门口。
她瘦了,脸上没了当年的傲气,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叶梁深愣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叶蓁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叶梁深皱眉,站起来。
“问你话呢。”
“我求的她。”叶蓁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帮我进来的。”
她。
叶梁深心口猛地一抽。
他没问是哪个她。
他知道。
叶蓁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面前。
“二叔。”
就这一声,她哭得说不出话。
叶梁深把烟掐了,“哭什么,我又没死。”
叶蓁冲过去,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
“二叔,我陪你。”
叶梁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叶蓁擦了把脸,“我找人问过了,可以申请,可以办手续,我可以留下来,在这儿陪你,你判了终身,我陪你终身。”
“你疯了?”
“我没疯。”叶蓁攥紧拳头,“从八岁就喜欢,喜欢了二十多年,你进去了,我等,你以前不见我,我等,现在你一个人在这儿,没有知冷知热的人…”
“叶蓁。”叶梁深打断她,“我不需要人陪。”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但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今年也三十了吧?”
“该嫁人嫁人,该过日子过日子,别在我这儿耗着,我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叶蓁眼泪又涌出来。
“可我只想要你,想陪着你,照顾你,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让你有个人说说话。”
她抬头看他,满脸是泪。
“你别赶我走,行不行?”
叶梁深抬手,把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不行。”
叶蓁愣住。
“我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人给我做饭洗衣。”
“可你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他再次打断她,“清静。”
叶蓁眼泪涌得更凶,“你就那么爱她?”
叶梁深没说话。
“爱到愿意一个人关在这里,爱到孤独终老,爱到谁都不肯要?”
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几片叶子落在他们脚边。
叶梁深开口,声音很轻。
“是。”
就一个字。
叶蓁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叶梁深说,“回去吧,找个好人嫁了,别等我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叶梁深的目光忽然越过她,定在了她身后。
他整个人僵住了。
叶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院子外面,铁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白的墙,灰白的光,桑芜站在那儿,穿着素净的衣服,头发比七年前长了一点,脸上添了些柔和的东西。
是那种被爱着才会有的东西。
叶梁深整个人钉在原地。
桑芜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
七年。
两千多个日夜。
他坐在这四方天里,想她。
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霍西沉欺负,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现在她就在眼前。
那张脸,他想了七年。
梦里见过无数次,醒来身边只有四面白墙。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可她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笑,嘴角扯了扯,没扯起来。
眼眶发酸,发胀,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
操。
他在心里骂自己。
叶梁深,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桑芜站在那儿,没动。
她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风从槐树上吹下来,沙沙的响。
桑芜先开的口。
“梁深,我来看你了。”
叶梁深闭了闭眼,他知道。
他知道她每个月都来。
知道她在外面站着,隔着那扇门,站着。
可他不敢见。
怕见了,就舍不得让她走。
怕见了,就再也没法一个人熬过这剩下的几十年。
叶梁深喉结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想走,想逃,想把那股来势汹汹的冲动压回去。
可他压不住。
一眼。
再看一眼。
每一眼都比上一眼更深,更疼,更他妈舍不得。
桑芜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有点抖,但字字清楚。
“你还是不肯见我吗?你是不是打算躲我一辈子。”
137,番外·梁深我来看你了
137,番外·梁深我来看你了叶梁深绷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刹住。
双手握拳,攥得死紧,骨节发白。
想抱住她,想得要死。
但不能。
她是别人的妻。
桑芜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更红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叶梁深喉咙发紧,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坐什么坐,破地方,有什么好坐的。”
他别开眼,不敢看她。
“看一眼就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是霍西沉送我来的。”桑芜说,“他在外面。”
叶梁深愣了一下。
头一回,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手往哪儿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个头回上门的毛头小子。
他梗着脖子,还要装没事人。
“那你快点,别让人家等太久。”
桑芜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
嘴上说着难听的话,心里比谁都软。
她往前走了几步,离他更近些。
“你怎么样?”
叶梁深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笑得不伦不类,“挺好,里面伙食不错,我胖了三斤。”
桑芜盯着他看。
瘦了。
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的青茬冒出来,人比七年前糙了。
头发也长了,鬓角生了白发,脸上少了当年的痞气,多了几分沉寂。
“就是见不着女人,憋得慌。”他还在那儿胡扯。
桑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叶梁深被她看得发毛,低头瞅了瞅自己。
“看什么?”
“看你瘦了。”
叶梁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叶子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叶梁深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桑桑。”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得厉害。
“你过得好吗?”
桑芜点头,眼眶又红了。
“那就好。”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这回是真的,“那就好。”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遮住一半。
但桑芜还是看见了。
他眼里的光,碎碎的,一直亮着。
桑芜看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鬓角那几根白发刺眼得很。
“我给你剃剃头吧。”
叶梁深愣了下。
“你以前不都是寸头吗?”她说,“现在像野人。”
叶梁深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你会剃头?”
“不会。”桑芜答得理直气壮,“拿你练手。”
叶梁深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笑到眼睛里。
“行,练吧,反正我这脑袋也不值钱。”
桑芜也笑了。
她翻出一把推子,一块围布,还找了张凳子,往老槐树底下一放。
“梁先生,请坐。”
她的手碰到他后颈的时候,叶梁深整个人僵了一下。
太近了。
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当年的香水味,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家的味道。
桑芜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
“低头。”
他听话地低下头。
推子从他后脑勺推过去,头发茬子落下来,掉在围布上,掉在地上。
院子里很安静。
桑芜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拨弄一下,看看齐不齐。
叶梁深闭着眼,由着她折腾。
这辈子,能让他乖乖坐着让人剃头的,也就她了。
桑芜的手指偶尔擦过他耳廓,凉凉的,痒痒的。
她的呼吸声,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鸟叫,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久没听过的老歌。
她在他身后,离得那么近。
近到他只要一抬手,就能碰到她。
他没抬手。
只是闭着眼,感受着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凉,和一点他这辈子再也够不着的温柔。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会怎么做。
大概还是这样吧。
还是会开那一枪,替她顶这个罪,还是会让她走,去过她该过的日子。
唯一的区别是。
也许会在被抓走之前,多看她一眼。
多记住一点她的样子。
叶梁深无比贪恋这一刻。
想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最好永远剃不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宋城酒会上看见她,穿墨绿色裙子,笑得滴水不漏。
想起医院走廊,帘子掀起来那惊鸿一瞥。
想起她递过来的那枚戒指,擦着他眉骨落在地上说,“梁深,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那时候没哭。
现在眼眶有点热。
她还在剃,很慢,很仔细。
他忽然想带她去苏黎世。
她说过的,想在有生之年看一场雪,最好是苏黎世的雪。
他还想带她去看极光。
她说过,极光像假的,绿色的绸子在天上飘,她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答应过她的。
一样都没做到。
倒是霍西沉,估计都陪她看过了吧。
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大概就是这样,她就在你身后,你一回头就能看见,但你回不了头。
“你这头发多久没理了?”她在后面问。
他想了想,“可能半年。”
桑芜的手顿了一下,“以后我每个月来看你,给你剃头。”
叶梁深心里猛地一颤。
他张嘴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得剃到什么时候,一百年?”
“剃到你死。”
“……”
叶梁深被她这句话怼得哭笑不得。
“行。”他说,“那你得活久点。”
“放心。”她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比你活得久。”
推子又响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挪,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
她终于停下,拍了拍他肩膀。
“好了。”
叶梁深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扎手,短得很,精神了。
是他喜欢的那种寸头。
“还行。”他嘴硬,“凑合。”
桑芜没说话,绕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抬头,撞上她的眼睛。
叶梁深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行了。”他别开眼,“看也看了,剃也剃了,走吧。”
她站在原地没动。
“不着急。”
她说。
叶梁深喉结动了动。
她不着急,可他着急。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舍不得让她走了。
“你…”叶梁深开口,嗓子发干,“以后真的常来?”
138,番外·梁深我来看你了
“会的。”桑芜说,“霍西沉不拦我。”
叶梁深微怔,“他不介意?”
“介意。”桑芜实话实说,“但他说更怕我不开心。”
叶梁深低头,笑了一下。
有释然,也有点酸。
“他倒是识趣。”
桑芜没接话,转身把那把旧藤椅挪了挪,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里面有人欺负过你吗?”
叶梁深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嗤了声,“谁他妈敢,老子一个打十个。”
桑芜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怎么,不信?”叶梁深急了,坐直了,拍拍自己肚子,“我告诉你,腹肌还在呢,八块。”
桑芜瞥他一眼,“吹吧你就。”
“不信你摸摸。”他抓她的手就往自己肚子上按。
桑芜没躲,手按在他腹部,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
硬邦邦的。
真有。
她的掌心有点凉,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僵住的肌肉。
“…还真有。”
桑芜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叶梁深耳朵尖有点红,半天憋出一句,“那当然,天天锻炼。”
“......”
“对了,我干女儿叫什么?”
“霍予桑。”桑芜说,“小名叫念念。”
“霍予桑…”叶梁深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六岁了吧?”
“嗯,九月就上小学了。”
叶梁深脸上有点恍惚,像在算时间。
七年,那个他都没见过的小丫头,都六岁了。
“像你吗?”
桑芜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递给他。
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片花墙前面,笑得眼睛眯成缝。
叶梁深盯着照片看,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手指划了一下。
下一张,小姑娘蹲在地上喂流浪猫,侧脸鼓鼓的,很可爱。
他又划了一下。
下一张,是雪景。
大片大片的雪,铺满了整个院子,树枝上挂满了雾凇,像画一样。
照片中间,两个人站在雪地里。
霍西沉穿着黑色大衣,把桑芜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吻她。
她踮着脚,手搂着他的脖子笑的很好看,雪花落满两个人的肩头。
叶梁深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好几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后划。
划了两下,又划回来。
再看一眼。
“……”
他把手机递还给桑芜,烟叼回嘴里,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点东西。
“眉眼像你,好看。”
“性格像你。”桑芜收起手机,“流氓头子一个,见路边的狗都得招惹一下。”
叶梁深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出了褶子。
“像我好啊,像我将来不吃亏。”
整个下午,两个人就坐在老槐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大多时候就那么看着她,听她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桑芜站起来。
“我该走了。”
叶梁深嗯了一声,没动。
桑芜低头看他。
叶梁深坐在藤椅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深深咂着烟,三两下就抽完了。
桑芜心里一酸,脚底下像被什么粘住了。
“梁深。”她叫他的名字。
他动了动,像是从梦里醒过来。
“嗯?”
“我真走了。”
“嗯。”他又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路上慢点。”
桑芜咬咬唇,转身。
身后忽然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她顿住,没回头。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住。
“桑桑。”
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哑得厉害。
她转过身。
叶梁深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暮色里,他整个人绷得很紧,拼命克制但肩膀还是微微发抖。
叶梁深喉结动了动,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能抱一下吗?”
他说完,像是怕她拒绝,不等她回答又加了一句。
“想疯了,这几年。”
桑芜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叶梁深整个人僵住了。
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两秒后。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死死按在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像这辈子只剩下这一个拥抱。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阳光,和一点淡淡的香。
他闭上眼。
就这一下,七年的那些事,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那栋他很少回去的别墅,她那几个月住在那儿,他总找借口往家跑。
其实不长,也就一百来天。
可那一百来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每天不管多晚,都会回家。
以前他住皇朝比住家里多,或者应酬完了随便找个地方躺一夜,天亮就走。
那几个月不一样。
他知道家里有人。
有时候回去她已经睡了,客厅给他留一盏灯,暖黄色的,亮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能看好几秒。
厨房里偶尔会多出点东西,她煮的汤,她切好的水果,她做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张便条:记得吃。
他舍不得吃,放冰箱里,放坏了才扔。
后来他学乖了,当天就吃完。
那几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叶梁深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埋了很久。
舍不得松手。
舍不得这个拥抱结束。
舍不得她走。
可他必须松手。
她是别人的妻。
他慢慢松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行了,走吧,天黑了。”
桑芜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狼狈,还有他努力挺直的脊背。
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下个月我还来帮你剃头。”
叶梁深站在暮色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
院门轻轻关上。
他站了很久,慢慢走回那张旧藤椅上,坐下来。
摸了摸后脑勺。
寸头,扎手,是她剃的。
他忽然笑了。
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下个月…”他自言自语,“还得再等一个月。”
但日子总算没那么难熬了。
有盼头了。
哪怕她只是坐一下午,哪怕只是剃个头,哪怕只是临走前的一个拥抱。
够了。
够他再熬下一个七年。
139,全文完end.
桑芜走出那道铁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有车灯亮着,停在那儿,没熄火。
霍西沉靠在车门上,见她出来,掐了手里的烟。
地上好多烟头。
桑芜看着那一地的烟头,愣了一下。
这几年他烟戒得差不多了,在家里几乎没见过他抽。
霍西沉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什么都没问。
桑芜把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想起那年他说的,“我走了,谁接住你的情绪?”
现在接住她的,还是他。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你就不问问我?”
“问什么?”
“问我在里面干嘛了,问我和他…”
“不用问。”他打断她,“我信你。”
就三个字。
桑芜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么多年,她骗过他,瞒过他,算计过他,他疑心过,疯过,醋过,甚至把她关起来过。
可从头到尾,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她。
桑芜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很认真地说:
“霍西沉,我爱你。”
霍西沉愣了一下。
她很少说这三个字。
结婚这些年,她说过,但不多,每次都是被他逼急了才挤出来,或者喝多了挂在嘴边。
这次不一样。
她清醒得很,看着他,眼里爱意深浓。
霍西沉收紧手臂,“我知道,我也爱你。”
桑芜知道他平时也不爱说这些。
但做的比谁都多。
她半夜醒了他递水,她失眠他陪着熬,她想去看叶梁深他送,她从没开口求过什么,他什么都做了。
“回家吧,念念等急了。”
“嗯。”
车子发动,驶离那片灰扑扑的围墙。
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
此去经年,每个月十五号,霍家的车都会准时开出江玺湾。
去那个地方。
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雨天,有时候是冬天,大雪纷飞。
桑芜每次都进去坐一下午,帮叶梁深剃头,陪他聊天,说那些有的没的。
霍西沉每次都等在外面,从来不问,从来不催。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桑芜出来的时候,看见霍西沉站在车旁边,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握着杯热奶茶。
他看见她,走过来,把奶茶塞她手里。
“暖手。”
她捧着奶茶,看着他肩上的雪,忽然问他。
“你怎么不吃醋?”
霍西沉想了想。
“吃。”
“那你不拦我?”
“拦什么。”他帮她掸掉肩上的雪,“你在那儿坐一下午,能让他开心一个月,你心里也好受点,这点事,我能做,反正你又不爱他。”
桑芜眼眶热了。
她想,一个男人爱她纵容她到何种地步,才能做到这样。
每个月十五号,亲自开车送她来。
在门口等,等一个下午,等天黑了,等她把那些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时间用完。
然后接她回家。
从无怨言。
...
叶蓁后来再没来过。
只是偶尔会托人捎点东西进去,说是“给我二叔的”。
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也没用。
叶梁深的眼里心里,早就装不下别人了。
他爱她,爱到明明可以逃走,却选择留下。
他爱她,爱到把自己困在高墙里,只为了让她后半生活得安心。
-
很多年后,清城还有人提起往事。
说霍家那位爷,当年遇了劫,娶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他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了半辈子。
道上响当当的深哥,也为了她放弃一切,把自己关在那方寸之间。
有人说她命好。
有人说她命硬。
只有她自己知道。
哪有什么命好。
不过是两个男人,用各自的方式,把她护了一辈子。
一个给了她家,一个给了她义。
一个陪她过完余生,一个用余生等她。
————全文完————
2026年3月4日.
这本书到这里就结束了。
敲下[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我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像送走了一群老朋友。
桑芜是我写过最复杂的女主。
她骗过人,算过计,浑身是刺,谁也不信,可她又那么想有个家。
霍西沉纯爱战神刚好可以接住她的一切。
叶梁深也真的很让人心疼。
他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爱到甘愿被困一生,每个月就为了等那一眼。
写这本书的时候,收到过很多留言。
我都看见了。
谢谢你们陪着我,陪着他们,走完这一程。
下本书开各城三部曲的其中一本,也会有联动,男主人设三教九流的混子型男主,贱嗖嗖的,跟梁深性格有点像,等我开坑。
如果喜欢这个故事,请留下你们宝贵的书评(最后一次恳求hhh)
江湖路远,咱们下本书见。
祝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