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二天一大早,程昱钊拎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桶,出现在了云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
保温桶里是阿姨炖了整整一晚上的乌鸡参汤,香气浓郁。虽然不是他亲手炖的,但他特意嘱咐了要少油少盐,还加了补血的当归。
他觉得这就已经是十足的诚意了。
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反思了很久。虽然还是觉得姜知的反应过激,但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男人,他确实应该大度一点。
毕竟姜知刚流产,情绪不稳定也是正常的。
只要他姿态放低一点,哄一哄,应该也就过去了。
程昱钊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迈步走向昨天的那个急诊留观室。
然而,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病房里空空荡荡。
原本应该躺着姜知的病床上,此刻铺着整齐洁白的床单,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果、甚至是那瓶没开封的燕窝,全都不见了。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的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证明这里曾经住过人。
“人呢?”
程昱钊心里“咯噔”一下,转身正好撞见一个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
“阿姨,这屋里的病人呢?”
保洁阿姨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说那个瘦瘦的、脸色特别白的姑娘啊?”
“对,就是她。”
“早走了。”保洁阿姨指了指外面,“昨天下午就出院了。听说还是什么急诊手术,做完没多久就被家属接走了。”
昨天下午?
程昱钊愣住了。
昨天他被赶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那时候姜知明明还在输液。
“不可能。”
程昱钊皱眉道,“她身体那么虚弱,怎么可能出院?而且我是她丈夫,我也没接到通知啊。”
“那我哪知道。”保洁阿姨撇了撇嘴,“反正是好几个人一起来接的,又是抱又是背的,看着挺心疼人的。哎小伙子,既然你是丈夫,怎么昨天没看见你啊?”
这一句反问,像是一记耳光,扇得程昱钊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没理会保洁阿姨那怪异的眼神,转身冲向护士站。
“护士!18床姜知去哪了?”
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认出是昨天那个在走廊里打架的男人,脸色顿时也不太好看了。
“18床?办出院了啊。”
护士翻开记录本,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昨晚凌晨办的手续。家属签字确认,自动离院。”
“家属?”
程昱钊一把抢过记录本,死死盯着那个签名栏。
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大字:江书俞。
又是那个姓江的!
“这是哪门子的家属?我是她合法丈夫!没有我的同意,谁允许你们放人的?”程昱钊把记录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声音里充满了暴怒。
护士也不甘示弱,翻了个白眼怼了回去:“这位先生,病人是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只要她自己同意,谁都可以办出院。再说了,昨天病人大出血抢救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个‘合法丈夫’在场啊。怎么,现在人走了,你倒想起来耍威风了?”
周围几个护士和路过的病人,都用一种看渣男的眼神看着他,指指点点。
程昱钊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示众。
那种愤怒、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混杂在一起,让他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好好好……你们都跟我作对是吧?”
他咬着牙,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打江书俞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被拉黑了。
他不死心,又拨打时谦的电话。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实则阴险狡诈的医生,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程昱钊的手在发抖。
他又试着打姜知的电话,依旧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无法接通。
甚至连阮芷那个疯女人的电话,他都打不通。
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集体失联。
他们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姜知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把他这个“丈夫”彻底隔离在世界之外。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就像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棋手,结果低头一看,棋盘早就被人掀翻了,所有的棋子都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原地。
“该死!都该死!”
程昱钊猛地扬起手,将手里那个精心准备的黑色保温桶,狠狠地砸进了旁边的分类垃圾桶里。
“哐当——”
一声巨响。
保温桶的盖子被摔开了,滚烫的乌鸡汤泼洒出来,溅得垃圾桶周围到处都是油腻腻的汤汁,几块鸡肉狼狈地滚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就像他这迟来的、自以为是的“深情”,廉价又恶心。
程昱钊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那地狼藉,刚想转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
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除了一条日程提醒。
这是他很多年前设置的,每年都会重复提醒的自动日程。
【第一次一起旅游五周年纪念日】
程昱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五年前的今天。
那时候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程总,姜知也不是那个只会顺从的豪门太太。
那天也是云城下雪的日子。
他们攒了半年的钱,买了去大理的特价机票。在洱海边,姜知冻得鼻子通红,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缩在他怀里说:“昱钊,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要一起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好,我会带你看遍全世界的风景。”
可是现在呢?
今天是五周年纪念日。
他在医院的垃圾桶旁,砸烂了给她的鸡汤。而她,带着满身的伤痛,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个告别都没有留给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瞬间将他吞没。
程昱钊感觉眼眶一阵发热,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涌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地憋了回去。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有些承诺,忘了就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