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操场夜跑(加更)
周三,晚上七点五十。
沈念念换好运动服,在宿舍门口系鞋带。鞋带被她拉得很紧,勒得手指有点疼,她松了松,重新系。赵暖从上铺探出头,手里拿着半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看了她一眼:“去跑步?”
“嗯。”沈念念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不会松。
“和学姐?”
“……嗯。”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塞进外套口袋里。水杯有点大,口袋被撑得鼓鼓的,她用手按了按。
赵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薯片在她嘴里嚼得咔嚓响,像在为某句话做伴奏。“你最近跑步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上周跑了三次。”
“锻炼身体不行吗?”沈念念把外套拉链拉上,拉到头,又往下拉了一截,觉得太紧了,重新调整。
“行——当然行。”赵暖拖长了音,尾音往上翘,“锻炼身体,顺便见学姐,一举两得。”
沈念念没有反驳,因为赵暖说得对。她确实是为了见陆清晏才去跑步的。锻炼身体只是借口,想见她才是真的。如果陆清晏不跑,她大概会躺在宿舍刷手机,和赵暖一起吃薯片,然后抱怨自己又胖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下,小小的一团。
走出宿舍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三月底的夜晚已经不冷了,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是那种让人想深吸一口的舒服。她吸了一口,空气里有草的味道、跑道的塑胶味、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不浓不淡。
操场上有不少人。跑道上有人在慢跑,步子不快不慢,像钟摆。草坪上有人在踢球,球被踢到空中,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咚的一声。看台上坐着几对情侣,缩在一起,像两团叠在一起的影子。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一格一格的,像一块巨大的棋盘。
沈念念一眼就看到了陆清晏。
她站在跑道边的路灯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正在做拉伸。她弯腰的时候,马尾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地面。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白外套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一小片月光落在了操场上。
沈念念走过去,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不是因为跑步。从她看到陆清晏的那一刻起,心跳就自动切换到了另一个频率,快一些,重一些,像有人在里面打拍子。
“来了?”陆清晏直起身,看到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很温柔,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有光。
“嗯。”沈念念把水杯放在跑道边的草地上,杯子压进草里,稳住了。然后她开始做拉伸,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陆清晏也在做,两个人动作几乎同步。
“生理期过了?”陆清晏问。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过了。”沈念念直起身,转了转手腕。
“那今天跑几圈?”
“三圈?”沈念念试探着问。上次两圈跑完腿软了两天,三圈她心里没底,但想在陆清晏面前表现一下。
“你上次两圈都跑不完。”陆清晏的语气没有嘲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沈念念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拉,透透气。
“哪里不一样?”
沈念念想了想。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她说:“这次有人陪。”
声音不大,但陆清晏听到了。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还在脚踝上,没有松开。
陆清晏直起身,看着她,眼神温柔了几分。那种温柔不是对谁都有的,是只给她的,像一层薄薄的光敷在眼睛表面。“我一直都在陪你。”她说。
沈念念的耳朵红了。热度从耳廓开始蔓延,像有人拿了一支无形的画笔,一笔一笔地涂上去。她低下头假装在拉伸,手指去碰脚尖,但只能碰到小腿,够不到。她把腰弯得更低了一点,脸几乎贴到了膝盖。
腿长了不起。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准备好了吗?”陆清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好了。”沈念念也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走上跑道,并排站着。沈念念站在内道,陆清晏站在外道——因为内道短一点,她腿短。这是她们之间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第一次跑步就这样站了,之后每次都是。
“开始?”陆清晏问。
“嗯。”
她们一起迈步。
第一圈,沈念念跑得还算轻松。她的呼吸节奏比上次好了很多,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能跟上了。不知道是因为最近练多了,还是因为陆清晏在旁边,她的注意力不在“好累”上,而在“她在我旁边”上。陆清晏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但沈念念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右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个人在陪着她跑。
“今天状态不错。”陆清晏说,呼吸很平稳,像没在跑一样。
“嗯,最近经常跑。”沈念念说。这是真的,她上周跑了三次,虽然每次跑完腿都酸得不想走路,但她还是去了。
“因为要锻炼身体?”陆清晏问。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沈念念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她在试探。
沈念念沉默了一秒。跑道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的鞋底踩在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然后她说:“……因为想见你。”
声音很小,被跑步的风吹散了,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飘到了陆清晏的耳朵里。
陆清晏转头看了她一眼。沈念念没有看她,盯着前面的跑道,脸已经红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和跑步的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说什么?”陆清晏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嘲笑,是“我想再听一遍”的那种。
“没什么。”沈念念加快了脚步,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呼吸乱了,“跑你的,别说话。”
陆清晏笑了,没有再问,跟在她旁边。她的步子不急不慢,稳稳地跟着沈念念的节奏,沈念念快她就快,沈念念慢她就慢,像影子一样。
第二圈,沈念念的呼吸开始乱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因为想见你”——她现在后悔得想咬舌头。舌头在嘴里动了动,没舍得咬,疼。
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这不就是告白吗?
不对,告白应该说“我喜欢你”,不是“想见你”。
但“想见你”好像比“我喜欢你”还直白。“我喜欢你”可以说得轻飘飘的,像开玩笑一样带过去。“想见你”不行。“想见你”是真的想了才会说的,骗不了人。
完了,她肯定听清楚了。
她问“你说什么”的时候在笑,她肯定听到了。她听到了,但她想再听一遍。所以她故意问“你说什么”。
沈念念的心跳快得像打鼓,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她分不清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心跳,只觉得胸口那里有一团东西在膨胀,越来越大,快要撑破了。
“呼吸乱了。”陆清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稳,“慢一点。”
沈念念放慢了速度,但心跳还是很快。她试着调整呼吸,但脑子里全是“因为想见你”这五个字在转,像唱片机上的唱针卡在同一条轨道上,反复地放。
“你在想什么?”陆清晏问。
“没什么。”沈念念盯着跑道,白色的线在脚下延伸,看不到头。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想很重要的事。”陆清晏的语气很确定,像在说一个她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
沈念念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嘴唇被她咬得有点疼,她松开,舌尖舔了一下咬过的地方,咸的。
两个人沉默地跑了一段。跑道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重一轻,像两件乐器在合奏,不需要指挥,自己就能对上。
“沈念念。”陆清晏叫她。
“嗯?”沈念念的声音有点喘。
“我刚才听到了。”
沈念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很重,像有人在胸口放了一个花火,嘭的一声,炸开了满天的光。她的脚步乱了一拍,然后赶紧调整回来。
“听到什么?”她的声音发紧,像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你说想见我。”
沈念念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脖子根到额头,从脸颊到耳尖,全部变成了红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到夜风吹过来都觉得是热的。
她的脚步也乱了,左脚绊了一下右脚,身体往前倾——她以为她要摔了,但陆清晏伸手扶住了她。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手指扣在小臂上,隔着运动服的薄布料,温热的。
“小心。”陆清晏的声音在耳边,很近。
沈念念站稳了,但手臂上还残留着陆清晏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像烙印一样,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头。
“……你听错了。”她小声说。声音小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听错。”陆清晏松开手,但目光还留在她脸上。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碎成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跑了那么久,耳朵进风了,听错了。”沈念念加快脚步,想拉开一点距离,但陆清晏两步就跟上了。
陆清晏笑了,没有拆穿她。那个笑容里有“我知道你在嘴硬”的意思,也有“我不逼你”的温柔。
第三圈,沈念念没有再说话。她在攒力气——不是跑步的力气,是脸皮的力气。她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再红就要冒烟了。但她咬着牙跑完了全程。
跑到终点的时候,沈念念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跑道上,洇开一小圈深色。三圈,一千二百米,她第一次跑完。腿在发软,像灌了铅,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跑完了。
“到了。”陆清晏说,声音很轻,像上次一样。
沈念念抬起头,看着陆清晏。陆清晏站在她面前,呼吸也有点快,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有薄薄的汗,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但她的表情还是很从容,像只跑了一圈一样。
“我跑完了。”沈念念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她的声音还在喘,但尾音往上翘。
“嗯,你跑完了。”陆清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纸巾是叠好的方形,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着边缘,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擦擦汗。”
沈念念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纸巾上有淡淡的香味,和陆清晏身上的味道一样——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两个人走到看台边坐下。看台的水泥台阶凉凉的,透过运动裤的布料传到大腿后面,凉飕飕的。沈念念把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整个人往后靠,手掌撑在身后的台阶上。
沈念念拧开水杯喝了几口水。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然后把水杯递给陆清晏。陆清晏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她。她的嘴唇碰到杯口的位置,和沈念念刚才喝的是同一个地方。
沈念念看着水杯的杯口,想到她们间接接吻了,耳朵又红了。她把水杯盖子拧紧,拧了好几圈,拧到拧不动为止。
“你刚才说想见我。”陆清晏又提起来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沈念念知道她不平静——因为她握水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指节泛白。
“你怎么还提!”沈念念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跑道。跑道上有一个人在慢跑,步子很慢,像在散步。
“因为我想确认一下。”陆清晏把水杯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杯底碰到水泥,发出一声轻响。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想见我。”陆清晏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沈念念转回头,看着陆清晏。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调侃,不是逗她,是真的在确认。她的眼睛没有眨,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沈念念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打鼓。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嗯。”她小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想见你。”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没有说“你听错了”,没有说“我只是随便说说”。她就是想了。想见她,想和她在一起,想和她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藏了很久了,从期中考试前就藏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今天终于发了芽。
陆清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会儿里,操场上的声音好像都远了——跑步声、踢球声、远处的音乐声,全都被推到了一堵墙后面。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这一小片路灯的光。
然后陆清晏笑了。不是平时的温柔,不是平时的宠溺,是一种被在意的、被需要的、很开心的笑。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睛,从眼睛漫到整张脸,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亮了一盏灯。
“我也想见你。”她说。
沈念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漏拍,是重重地砸了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放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但坠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稳稳的。
“你每天都能见到我。”沈念念的声音有点抖。
“见了还想见。”陆清晏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念低下头,嘴角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脸埋进手臂里,手臂撑在膝盖上,挡住那个笑。但耳朵是挡不住的,红得发亮,像两小片烧红的铁。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小声问,声音闷在手臂里。
“遇到你之后。”
沈念念把脸别向另一边,不想让陆清晏看到她脸红的样子。但她忘了,陆清晏坐在她左边,她别向右边,右边没有灯,但陆清晏还是能看到她的侧脸。侧脸是红的,从颧骨到下巴,红得很均匀。
“你脸红了。”陆清晏说。
“风吹的。”沈念念把脸埋得更深。
“没有风。”陆清晏的语气带着笑意。
“……那就是跑完步热的。”
陆清晏笑了,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灯光和人影。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旋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草、泥土、还有一点点花香的残留。
沈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鞋带系得很好,没有松,但她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的手不要闲着。她用手指勾了勾鞋带的末端,绕了两圈,又松开。
“陆清晏。”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嗯?”
“你以后想见我,就来找我。”
陆清晏转头看她。
沈念念没有看她,盯着自己的鞋带。鞋带是白色的,有点脏了,鞋头蹭了一块灰。她的耳朵红红的,从耳廓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耳后根。
“不用找理由,不用说什么‘刚好路过’‘顺便买奶茶’。”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怕说错,“你就说‘我想见你’,然后来找我。”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沉默里,远处的音乐突然清晰了一个瞬间,然后又模糊了。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一下,一下,稳稳的。
沈念念抬起头,看着陆清晏。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操场的灯光昏黄,远处的音乐模模糊糊,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陆清晏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倒影,两颗小小的橘黄色的光点,像星星落在水里。沈念念看到自己的脸映在她的瞳孔里——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在那里。
“那我今天就想见你。”陆清晏说。
“你不是已经见到了吗?”沈念念的声音有点哑。
“见了还想见。”
沈念念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那种,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挤出一点点细纹,嘴唇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
“那你明天还想见吗?”她问。
“想。”
“后天呢?”
“想。”
“大后天呢?”
“每天都想。”
沈念念低下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的温度贴着脸颊,暖暖的。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不是想哭,是那种心里太满了、溢出来了一点的感觉。
“那你每天都来。”她说。声音闷在手心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好。”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知道,有些话已经不用说了。
“想见你”就是“我喜欢你”。
“每天都想”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们只是还没有说出那几个字。
但快了。
沈念念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离陆清晏的手很近,近到只隔着几厘米。她能感觉到陆清晏手背上的温度——不是真的碰到了,是那种很近很近的时候,皮肤能感觉到的微弱的温差。
她没有把手移开。
陆清晏也没有。
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膝盖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很小,小到风都吹不过去。
沈念念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比陆清晏的小一圈,手指更短,指甲更圆。两只手放在一起,像大人和小孩的手。但它们的姿势是一样的,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下,像在等什么。
她在等。
陆清晏也在等。
等有一天,有人先握住。
操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十点了。人群渐渐散去,跑道空了,草坪空了,看台上的人也走了大半。夜风变凉了,吹在脸上有了凉意。
“走吧。”陆清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沈念念也站起来,弯腰拿起水杯。
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刚好到高的那个肩膀。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缝隙,头部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沈念念低头看着那个矮的影子,嘴角翘了起来。
25厘米,好像也没那么差。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清晏——陆清晏在看前面,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不知道陆清晏在想什么,但她猜,陆清晏在想和她一样的事。
走到宿舍楼下,沈念念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陆清晏也停下来,“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念念张了张嘴,想说“明天见”,想说“晚安”,想说“我今天很开心”。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排队,一个推一个,最后挤出来的是一句:“……明天你还想见我吗?”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她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陆清晏说了“每天都想”,她还要再问一遍,好像在确认什么。
陆清晏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一样。
“想。”她说,“每天都想。”
沈念念低下头,嘴角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挡住那个笑。
“……那明天见。”她小声说。
“明天见。”
沈念念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陆清晏一定还站在原地,目送她。就像每一次分开的时候一样——在操场、在食堂门口、在图书馆楼下,每一次。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在楼梯间里回荡。
“陆清晏。”
“嗯?”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但很清楚。
“……我今天也很开心。”
说完她就跑了。脚步急促,咚咚咚地上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陆清晏站在楼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翻了翻,找到那条“沈念念的傲娇翻译指南”,在后面加了一条:
第15条:“我今天也很开心” =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解冻的气息。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微微蜷了蜷。
明天见。
每天都见。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没有星星,但有一弯浅浅的月亮,挂在宿舍楼的屋顶上,像一张微微翘起的嘴角。
和她刚才看到的那张脸一样。
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