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社团公开
书画社每周三下午的例行活动,沈念念已经从不情愿参加变成了期待参加。
不——她期待的不是活动本身,是活动结束之后和陆清晏一起走回宿舍的那段路。那段路不长,十分钟就能走完,但她们每次都能走二十分钟。因为会停下来看花,会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会在没人的拐角处偷偷牵一下手。但今天有点不一样。今天她到活动室的时候,发现陈知意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那种“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眼神,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念念!”陈知意凑过来,压低声音,近到沈念念能闻到她身上墨汁的味道,“你手上戴的什么?”
沈念念低头——手腕上是两条叠戴的手链,浅粉色的和银色的,星星吊坠靠在一起,在活动室的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陆清晏手腕上是深蓝色的和玫瑰金的。她们今天都穿了白色T恤,发卡也是一对。
“手链。”沈念念面不改色,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但袖子太短,遮不住。
“我知道是手链。我是问,为什么和清晏姐戴的是一样的?”陈知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旁边正在铺宣纸的小林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沈念念的耳朵红了。“……巧合。”
“巧合?”陈知意的眉毛挑得高高的,“你们上次穿的衣服也是同款,用的手机壳也是同款,现在手链也是同款。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她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样就往前进半步,沈念念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了桌沿。
沈念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扣,指节泛白。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陈知意直接问,眼睛盯着沈念念的脸,不给她躲的机会。
沈念念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陆清晏的声音。
“嗯,在一起了。”
沈念念转头——陆清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宣纸和毛笔。宣纸卷成筒状,毛笔夹在指间。她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陈知意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好几秒没说出话。瞳孔放大了两圈,像看到外星人。
“真的假的?!”她的声音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几个正在铺宣纸的成员抬头看过来,方砚秋的毛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圆点。周晚棠正在调墨,手悬在半空中,砚台里的墨汁晃了一下。小林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真的。”陆清晏把宣纸放在桌上,看了沈念念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沈念念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你看我多勇敢”,是“我在你旁边,你不用怕”。
沈念念的耳朵红透了,但没有反驳。她的手指从桌沿上松开,垂在身侧。陆清晏承认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不能在陆清晏承认的时候退缩。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挺直了一点。
陈知意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那种刺耳的尖叫,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啊”,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我就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看对方的眼神就不对!”她转头看向小林,语气笃定。
“什么眼神?”小林放下笔,凑过来,一脸好奇。
“就是那种——眼睛里只有对方,别人都是背景板的眼神。”陈知意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自己的眼睛指向沈念念和陆清晏。
沈念念低下头,假装在铺宣纸,但手在抖。宣纸被她铺了好几遍,边角总是翘起来,她按了又按。陆清晏在她旁边坐下,开始调墨。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沈念念注意到,她调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沈念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方砚秋开口了。
“恭喜。”他笑了笑,很温和,然后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山水画。笔尖在纸上走,山峦的轮廓慢慢显现。
“谢谢。”陆清晏说。
其他几个成员也陆续说了几句“恭喜”“好配”之类的话。沈念念一一回应,声音小得像蚊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她的脸一直红着,从进活动室红到现在,没有退下去过。但她没有躲。她坐在陆清晏旁边,和平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了。
活动开始了,大家各自创作。
沈念念今天没什么灵感,就拿着笔在纸上随便画。她画了一棵树,树冠很大,树干很粗。树下面两个人,手牵手。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头上有马尾,矮的那个扎着双低马尾。画完才发现那两个人好像她和陆清晏。
“画得不错。”陆清晏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离沈念念很近,近到沈念念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扑在自己耳朵上。
沈念念把纸翻过去,动作太快,纸角扫到墨碟,差点把墨打翻。“别看。”
“我看到了。”陆清晏的声音带着笑意。
“看到什么?”
“看到两个人在牵手。”陆清晏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念不说话了,耳朵红红的。她用笔在纸的背面乱画了几笔,想盖住什么,但盖不住。陆清晏笑了,没有继续逗她,低头继续写她的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工整有力。
过了一会儿,周晚棠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幅字,是陆清晏之前答应帮她改的那幅。字已经写好了,裱在一张深色的宣纸上,字迹娟秀。她的声音很甜,甜到沈念念觉得有点腻。
“清晏,你上次说帮我改这幅字,今天有空吗?”
沈念念听到“清晏”两个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不是“学姐”,是“清晏”。叫得这么亲。她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墨汁洇开一个小黑点。
“好,我看看。”陆清晏接过字,认真看起来。她低着头,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字迹上游走。
周晚棠站在陆清晏旁边,弯着腰,肩膀几乎碰到陆清晏的手臂。她的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桌面。沈念念盯着那只快要碰到陆清晏的手臂,心里冒出一股酸意。那股酸意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像喝了一大口柠檬水。她知道自己不该吃醋——周晚棠只是来请教书法,陆清晏只是帮她改字。但她就是不舒服。像穿了一只湿袜子,不严重,但别扭。
“这里,笔画可以再重一点。”陆清晏指着字帖上的一个字,“你试试。”
周晚棠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写的时候身体又往陆清晏那边倾了一点,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写完之后转头看陆清晏,笑得眼睛弯弯的:“这样?”
“嗯,好多了。”陆清晏点头。
周晚棠又写了一个字,这次靠得更近了。沈念念手里的笔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快要滴下来。她盯着周晚棠的后脑勺,心想:你能不能离她远一点?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陆清晏帮周晚棠改完字,周晚棠道了谢,走了。走之前看了沈念念一眼,那个眼神——沈念念读懂了。不是挑衅,不是敌意,是“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但我不在乎”的眼神。平静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笑。那种眼神比挑衅更让人不舒服。
沈念念的手指攥紧了笔杆,笔杆被她攥得有点发烫。
“怎么了?”陆清晏注意到她的表情,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没什么。”沈念念把目光移到纸上,纸上只有刚才戳出来的那个黑点。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生气。”陆清晏的语气很确定,像在说一个她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
“我没生气。”沈念念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用笔戳宣纸?宣纸都被你戳破了。”陆清晏指了指沈念念面前的宣纸。
沈念念低头——宣纸上确实被笔尖戳了一个洞,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洞,她都没注意到。她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一下,碰到墨碟停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周晚棠叫你‘清晏’。”她小声说。声音小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陆清晏听到了。
陆清晏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可爱”的笑。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她问。
“我没生气。”沈念念把脸别到一边,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好,你没生气。”陆清晏的语气温柔,温柔到沈念念觉得自己再说“没生气”就是在撒谎,“她叫我什么都一样。我对她的态度不会变。”
“什么态度?”沈念念转回头,看着陆清晏。
“学姐对学妹的态度。”陆清晏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不像对你。”
沈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跳不动,然后下一拍加倍地重。“……怎么不像对我?”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想听?”陆清晏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念念咬了咬嘴唇,点头。下唇被她咬得有点发白。
陆清晏凑近了一点,近到沈念念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对你,是想牵手的。是想拥抱的。是想亲的。对别人不是。”
沈念念的耳朵红得发烫。她的目光落在陆清晏的嘴唇上——只是一瞬,但陆清晏捕捉到了。沈念念知道她捕捉到了,因为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更深了。沈念念赶紧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你够了。”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陆清晏笑了,坐直身子,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节奏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沈念念低着头,假装在画画,但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想起电影院里的那个吻——陆清晏的嘴唇很软,带着美式的苦味。她还想亲。想亲很多次。想亲到记住那个味道,想亲到那个味道变成习惯。
但现在不行。现在在活动室,旁边有人。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专心画画。但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的人写的字。
活动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沈念念把宣纸和毛笔装进包里,宣纸被她叠得有点皱,她用手抚了抚,没抚平。陆清晏在旁边帮她卷画轴,动作很慢,把画轴卷得紧紧的,用细绳系好。
“念念,清晏姐,我们先走了。”陈知意朝她们挥了挥手,和方砚秋一起走出活动室。方砚秋手里拿着画轴,陈知意背着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小林也走了,把笔洗了,砚台擦了,朝她们笑了笑,没说什么。周晚棠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念念和陆清晏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活动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念念松了一口气,趴在桌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很舒服。宣纸的纤维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粗糙。
“好累。”她闷闷地说。
“画画累还是应付人累?”陆清晏问。
“都累。”沈念念把脸换了个方向,另一边的脸也凉了一下。
陆清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发顶滑到后脑勺,指腹轻轻压了压她的头发,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辛苦了。”她说。
沈念念没有躲,闭上眼睛,让陆清晏的手在头顶停留了一会儿。那只手从头顶滑到耳边,轻轻拨了拨她的头发。手指擦过耳廓,痒痒的,她缩了一下肩膀。
“周晚棠的事,你不用担心。”陆清晏把手收回去,语气认真,“我会保持距离。”
“我没有担心。”沈念念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戳宣纸?”
沈念念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得更深,手臂压着耳朵,不想让陆清晏看到她的表情。
“吃醋了?”陆清晏问,声音很轻。
沉默了几秒。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嗯。”沈念念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从手臂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陆清晏笑了,笑得很温柔。她弯下腰,在沈念念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沈念念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手的温度高一点,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润唇膏的薄荷味。只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只对你。”陆清晏说。
沈念念抬起头,看着陆清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宠溺,有承诺。温柔是底色,宠溺是表面,承诺藏在最深处,像湖水底下的石头,看不见,但摸得到。
“你说话要算话。”沈念念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闷,但比刚才清楚了很多。
“算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窗外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活动室染成了橘红色。墙上挂着的山水画被照得发亮,墨色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暖光。沈念念看着陆清晏的嘴唇——刚才亲她额头的那张嘴,现在微微弯着,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她心想:如果现在亲她,应该不会被看到吧?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有些事,需要更好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很快就会到。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把笔袋拉好,把速写本塞进书包,把墨碟拿去洗。水龙头的水有点凉,冲在手指上,把墨汁冲掉,水流进下水道,发出哗哗的声音。她洗了很久,把碟子洗得干干净净,用纸巾擦干,放回原处。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美术学院。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从西边蔓延到头顶,颜色一层一层地渐变,像一幅水彩画。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有点热,有点甜,混着花坛里不知名花的香味。
“今天谢谢你。”沈念念说。
“谢什么?”陆清晏低头看她。
“谢谢你大方承认。在大家面前。”沈念念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陆清晏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夕阳里很温柔,眼睛里有光。
“因为没什么好藏的。你是我女朋友,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沈念念低下头,嘴角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脸别到一边,不想让陆清晏看到她笑成这个样子,但陆清晏已经看到了。
“我也是。”她小声说。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校园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刚好到高的那个肩膀。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没有缝隙,头部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沈念念看着地上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想:今天,她们在社团公开了。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们,没有人说奇怪的话。大家都很自然地接受了。陈知意在尖叫,方砚秋在说恭喜,小林在笑,连周晚棠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原来,被接受的感觉,是这样的。不紧张,不害怕,就是安心。像冬天的热水袋,捧在手心里,暖的。
她握紧了陆清晏的手。陆清晏也握紧了她的。两个人的手链在夕阳下闪着光,一颗深蓝,一颗浅粉,两颗银色和玫瑰金的星星叠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又翘了。
“陆清晏。”她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陆清晏笑了,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握紧了沈念念的手,放慢了脚步,让这段路更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