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陆清晏生病
沈念念收到陆清晏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看设计杂志。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拿起来看——“今天别来了。有点不舒服。”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陆清晏从来不会说“不舒服”。她只会说“没事”“习惯了”“不累”。说“不舒服”,说明真的很不舒服。沈念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杂志塞进书包,铅笔插进笔袋,拉链拉得有点急,差点卡住。
她快步走出图书馆,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给陆清晏回消息:“我已经在路上了。”
陆清晏很快回复:“不用来,就是有点发烧。”
沈念念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树、楼、行人、红绿灯,一格一格地往后跑。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担心。陆清晏一个人住,发烧了没人倒水、没人量体温、没人煮粥。她一个人扛着,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她。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陆清晏公寓门口,按门铃。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陆清晏昏过去了,手指又按了一次。门才打开。
陆清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她常穿的灰色T恤,领口有点歪,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脸颊边。脸有点红,不是平时那种白里透红的红,是发烧的那种红,从颧骨往两颊蔓延。眼睛也没什么精神,眼皮有点肿,看人的时候要眯一下才能聚焦。看到沈念念,她愣了一下,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是来了?”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你说不舒服。”沈念念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上,转身看她。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是生病的人待在密闭空间太久的那种味道。“吃药了吗?”
“吃了。”陆清晏靠在墙上,手还扶着门框。
“量体温了吗?”
“……没有。”陆清晏的声音小了一点,像做错事的小孩。
沈念念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她走过去,拉起陆清晏的手。陆清晏的手指有点烫,手心也是烫的,干燥的热。她拉着陆清晏走进卧室,把她按到床上坐下。床垫陷了一下,陆清晏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沈念念转身去翻床头柜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书和笔记本,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了体温计,在一盒创可贴旁边。她拿出来,甩了甩,水银柱降下去。递过去。
“量一下。”
陆清晏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动作很慢,像没什么力气。沈念念坐在床边看着她,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陆清晏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有点干,下唇有一小块起皮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用铅笔轻轻涂了两笔。
“昨晚没睡好?”沈念念问。
“嗯。”陆清晏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陆清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沈念念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是心疼。这个人总是这样——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发烧了不说,累了不说,难过了不说。她把所有的软肋都藏在那句“没事”后面,藏得太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没事。但沈念念知道,她不是没事。她只是不说。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清晏的手背。烫的。
体温计响了。滴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陆清晏拿出来看,眼睛眯了一下,把数字递给沈念念看。“三十八度二。”
“发烧了。”沈念念站起来,“你躺着,我去给你倒水。”
她走进厨房,找到热水壶,接水,插电。等水开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陆清晏的公寓很安静,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有人在煮一锅看不见的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洗碗池的边缘,把不锈钢的水龙头照得发亮。她想起以前自己生病的时候,陆清晏也是这样——从宿舍赶来,带药、带粥、带草莓。那时候她还不习惯被人照顾,嘴硬说“不用”。现在她懂了。被照顾不是负担,是“有人在意你”。是有人在你说“不舒服”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来了。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热水,又从冰箱里拿出退热贴,端着走进卧室。杯子很烫,她用手掌托着杯底,手指捏着杯沿。
陆清晏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呼吸比平时重。沈念念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拆开退热贴,撕掉背面的贴纸,俯下身,轻轻贴在陆清晏额头上。手指碰到陆清晏额头的时候,那里的皮肤很烫,和退热贴的凉意形成对比。
“好凉。”陆清晏闭着眼说。
“忍一下。”沈念念把退热贴按平,边缘贴紧皮肤。
沈念念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陆清晏。椅子是木质的,坐上去有点硬,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陆清晏的脸因为发烧有点红,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比平时重,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沈念念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有点烫,像冬天的暖手宝,但比那个更热。
“你手好烫。”她说。
“嗯。”陆清晏没有睁眼,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陆清晏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后面传出来。
沈念念不说话了,就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陆清晏的手在她手心里,干燥的,热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沈念念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一下,两下,很轻,怕吵醒她。过了一会儿,陆清晏睁开眼,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发烧。
“你回去吧。别传染给你。”陆清晏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但还是哑。
“我不走。”
“念念——”陆清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我说不走就不走。”沈念念的语气很坚定,坚定到陆清晏没有再说话,“你生病的时候照顾过我。现在换我照顾你。”
陆清晏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快要溢出来的红。她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沈念念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体温慢慢降下来——退热贴起作用了,也可能是心理作用。陆清晏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从蜷着变成伸开,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沈念念盯着陆清晏的睡颜。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翅膀,但频率比平时慢。眉头舒展开来,不像醒着的时候会微微蹙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毫无防备,像一只卸下所有伪装的猫。她想起自己的备忘录——“睡着的时候睫毛会颤,毫无防备。可以看很久。”今天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可以看很久”,是“想一直看”。看到她的手不再烫,看到她的眉头不再皱着,看到她睁开眼睛对她笑。
陆清晏睡着后,沈念念去厨房煮粥。
她不太会煮,照着手机上的教程,一步一步来。米洗了三遍,水加到锅的七分满,开火。教程上说“米和水的比例是1:8”,她用量杯量了一下,差不多。站在锅前等水开的时候,她想着陆清晏刚才的样子——虚弱、没有防备、像一只卸下所有伪装的猫。她从来没见过陆清晏这样。平时那个温柔、从容、什么都能搞定的人,原来也会生病,也会难受,也需要人照顾。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酸酸的,不是难过,是那种“我终于也可以为你做点什么”的酸。
水开了,她用勺子搅了搅,怕米粘在锅底。粥慢慢变得浓稠,米香从锅里飘出来,弥漫在厨房里。她尝了一口,有点淡,加了一点点盐。又尝了一口,还是淡,又加了一点。最后她觉得差不多了,关火。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进卧室。碗很烫,她用毛巾垫着,手指还是被烫了一下,缩了缩。
陆清晏刚好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她端着粥进来,愣了一下。眼睛从迷糊变清醒,瞳孔慢慢聚焦。
“你煮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嗯。可能不太好吃。”沈念念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拉被子,把陆清晏的肩膀盖住。
陆清晏笑了,坐起来,接过碗。碗很烫,她双手捧着,低头看着里面的粥。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能看到粥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米油。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沈念念紧张地问。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指节泛白。
“好吃。”陆清晏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你煮的,都好吃。”
沈念念的耳朵红了,低下头。“那就好。”她把脸别到一边,不想让陆清晏看到她耳朵红的样子。
陆清晏慢慢吃完了那碗粥。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沈念念接过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粥,她用勺子刮了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摸了摸陆清晏的额头——不烫了。退热贴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边缘有点翘起来。
“好点了?”她问。
“嗯。”陆清晏握住她的手,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
沈念念看着她,眼眶有点湿。她俯下身,在陆清晏额头上亲了一下——贴着退热贴的地方,凉凉的,有一点退热贴的薄荷味。
“以后你生病,我都不会走。”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陆清晏看着她,眼神很深。那种深不是刻意营造的,是自然的,像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无尽的。她伸手,把沈念念拉进怀里,抱住。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沈念念趴在她身上,不敢压到她,用手肘撑着床垫。
“你还生病呢。”沈念念说。
“抱一下不会怎样。”陆清晏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搭着。
沈念念把脸埋在她颈窝,不动了。陆清晏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拍,一下,两下,三下,像以前她生病时那样。节奏很稳,力度很轻。两个人抱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了另一边,从床尾移到了床头。沈念念把脸埋在陆清晏颈窝,嘴唇贴着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平时烫一点,是发烧后的余温。她在想——如果亲这里,她会说什么?会抖吗?会呼吸变快吗?会把她搂得更紧吗?她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陆清晏还在生病。她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念头:“等她好了。”
傍晚,陆清晏的烧完全退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念念在旁边削苹果。电视里在放什么,沈念念没注意,她低着头,认真削皮。苹果是陆清晏冰箱里的,红富士,很脆。她削得很慢,怕削到手。苹果皮断了好几次,一段一段的,不像陆清晏削的那样一整条垂下来。最后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的,像被啃过。
“你不用削,洗洗就能吃。”陆清晏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我想削。”沈念念低头继续削,把剩下的皮削干净,然后切成小块。刀工不好,切出来的块有大有小,有方有圆。她装在碗里,插上牙签,递给陆清晏。
陆清晏看着那碗苹果,笑了。碗里的苹果块歪歪扭扭的,但堆得很满。“谢谢。”她说。
“吃你的。”沈念念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陆清晏吃了一块,很甜。沈念念看着她吃,心里很满足。原来照顾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负担,是“想对她好”。想看她吃自己削的苹果,想看她喝自己煮的粥,想看她因为自己做的事而笑。这种感觉比被照顾的时候还要满。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陆清晏说。
“有吗?”沈念念把目光移到电视上。
“有。切苹果的时候看,煮粥的时候看,我睡着的时候也看。”陆清晏的语气很确定。
沈念念的耳朵红了。“……你睡着的时候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陆清晏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念念不说话了。陆清晏看着她,笑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陆清晏歪了一下头。
“什么都好看。”沈念念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睛,从眼睛漫到整张脸,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亮了一盏灯。沈念念看着她的笑容,心想:她笑起来真好看。生病的时候也好看。什么时候都好看。
她低下头,耳朵红着。她在想——想亲她。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但陆清晏还在生病。她忍住了。忍得很辛苦。她在备忘录里记:“等她好了。第一件事就是亲她。”
晚上,沈念念该走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蹲下身系鞋带。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太紧。陆清晏靠在墙上看着她,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她的脸色好多了,眼睛也有了精神,不像中午那样肿。
“今天谢谢你。”陆清晏说。
“你说了很多遍了。”沈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因为真的谢谢。”陆清晏的语气很认真。
沈念念穿好鞋,直起身,看着陆清晏。陆清晏的脸上还有一点发烧后的红,但已经不是病态的那种红了,是健康的、恢复的那种红。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沈念念踮起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但已经不烫了。
“好好休息。明天别再发烧了。”
“嗯。”
“明天我来给你送早餐。”
“不用——”陆清晏开口。
“我说送就送。”沈念念打断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清晏笑了。“好。”
沈念念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陆清晏在门后说:“念念。”
她停下,手还握着门把手。“嗯?”
“……没什么。路上小心。”
沈念念站在走廊里,摸着自己的脸颊,笑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今天她生病了。第一次看到她这么虚弱的样子。没有防备,像一只卸下所有伪装的猫。”
“她说‘谢谢你没走’的时候,眼眶红了。她也会哭。她不是无所不能。她只是不说。”
“煮粥。她吃完了。说‘你煮的,都好吃’。和她说的一样。每一句都一样。”
“抱着她的时候,想亲她锁骨。忍住了。因为她还在生病。”
“等她好了。第一件事就是亲她。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公寓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风吹过来很舒服,带着初夏的味道,有点热,有点甜。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句:
“今天发现,照顾她的时候,心跳比被照顾的时候还快。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想对她好,想让她好,想一直在她身边。”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个人,矮矮的,瘦瘦的。但她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所以影子不孤单。
明天还要来。给她送早餐。看她的烧有没有反复。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看她对自己笑。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加快了脚步。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