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二次小争吵
三月十四日，白色情人节。
沈念念查过日历，这一天也是她们第一次牵手的日子。去年九月，春游爬山的时候，陆清晏在山路上牵了她的手。不是电影院那种偷偷勾小指的牵，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缠的、手心贴手心的牵。她记得那天陆清晏的手很暖，她的很凉。陆清晏握紧了一下，说“我给你暖”。
沈念念把这天也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提前告诉陆清晏，想着等那天到了，她可以拿着手机，假装不经意地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牵手一周年”，然后看陆清晏的反应。上一次三月六日被忘记的遗憾还在，她不想再失望，但她还是忍不住期待。
三月十四日下午，沈念念去超市买了食材。她决定做陆清晏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买了一个小蛋糕，草莓味的，上面有两颗星星形状的白巧克力。她把蛋糕藏在冰箱最里面，用保鲜盒盖住，怕陆清晏提前看到。
傍晚六点，她开始做饭。切排骨，焯水，炒糖色，加醋。厨房里飘着酸甜的香味，和去年第一次牵手那天山上的野花味道不一样，但沈念念觉得，这个味道也很好闻。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颜色从浅红变成深红，亮晶晶的，裹在每一块排骨上。
七点。七点半。八点。
排骨凉了，沈念念热了一次。她看了看手机，没有陆清晏的消息。她想了想，发了条消息：“今天几点回来？”
过了十分钟，陆清晏回复：“还在公司。稿子还没改完。你先吃。”
沈念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堵得慌。她打了几个字：“今天是什么日子？”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她不想用质问的语气，但她控制不住。手指按在发送键上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这话说出去会让两个人都难受，但她还是发出去了。
陆清晏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什么日子？”
沈念念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凉了又热的糖醋排骨，看着餐桌中间那个从冰箱里拿出来已经化了一点的小蛋糕。草莓味的，上面有两颗星星形状的白巧克力。星星有点歪了，因为被保鲜盒压到了。一颗的尖角断了一小块，另一颗表面有了细细的裂纹。
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把眼泪逼回去，眨了眨眼，眼眶还是热的。
九点，门锁转动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陆清晏推门进来，换鞋，放下包。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围巾围得很紧，鼻尖有点红。她看到沈念念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饭菜和一个蛋糕，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陆清晏问。
沈念念抬起头，看着她。“三月十四号。”
“我知道。三月十四号怎么了？”
“去年三月十四号，春游，你牵了我的手。”
陆清晏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找什么，然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是想起之后的那种恍然。她走过来，在沈念念旁边坐下，伸手想拉她的手。动作很快，像是怕沈念念躲开。沈念念没有躲，但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凉得像冰，陆清晏握上去的时候，她的手僵了一下。
“我忘了。”陆清晏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你忘了。”
“念念，对不起——”
“你上次也这么说。”沈念念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月六号你说忘了，以后会记住。过了才八天。”
陆清晏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沈念念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们逼了回去。
“我不是要你记住每一个日子。”沈念念的声音有点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还在微微颤，“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过。你忙，你可以告诉我‘今天不行，周末补’。你不用记住，我可以提醒你。但你至少要问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不是对我们很重要’。你不记得，没关系。你问了，我就知道你在乎。”
陆清晏的眼眶也红了。那层红色从眼睑蔓延到眼尾，像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我——”
“你先别说对不起。你每次都说对不起。”沈念念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我去把菜热一下。你先洗手吃饭。”
她端着排骨走进厨房，打开火，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灶台上，很小声，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眼泪越擦越多，手背湿了，袖子也湿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排骨盛出来，汤汁浇在上面，端着盘子走回餐桌。
陆清晏已经洗好手坐在那里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鼻尖也红红的，和刚才在外面被风吹红的颜色不一样，那种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沈念念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清晏碗里，陆清晏吃了。排骨有点老了，热了两次，肉质不再那么软嫩，但陆清晏嚼得很慢，咽下去了。沈念念又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陆清晏也吃了。谁都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小，小到沈念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重。
吃了一会儿，陆清晏放下筷子，看着她。筷子放在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念念。”
“嗯。”
“你说的对。我不应该每次都让你失望。我不是不记得你，我是……不会平衡。工作来了，我就只看到工作。你在这里等我，我就只看到你。两个都在的时候，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沈念念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根青菜，悬在碗和嘴之间。
“我会改。”陆清晏说，“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改。是真的改。以后我加班之前，先问你‘今天有没有安排’。如果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我就把稿子带回来改。你在旁边，我改得安心。”
沈念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两滴，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饭碗里，溅起很小的米粒。“你每次都说会改。”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哭了。”陆清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眼泪。上一次我没哭。”
沈念念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鼻尖，看着她努力忍着但还是在抖的睫毛。睫毛上挂着一滴没落下来的泪珠，亮晶晶的，在她眨眼的时候颤了一下，终于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淌。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会。不是不在乎，是不会在工作和你之间找到平衡。不会在忙的时候还记得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会在累的时候还不忘说“我爱你”。她只是不会，不是不爱。
沈念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抱住她。手臂环着她的背，脸贴在她头发上。陆清晏的脸埋在她胸口，手环住她的腰，手指攥着她背后的衣服，攥得很紧。
“你以后加班之前，先问我。”沈念念说。
“好。”
“我不知道的，你可以提醒我。”
“好。”
“你记不住的，我可以提醒你。”
“好。”
“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
陆清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从沈念念的毛衣里传出来，闷闷的，一颤一颤的。沈念念低头看她，她真的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沈念念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沈念念伸手帮她擦掉，拇指从眼角滑到颧骨，轻轻的，慢慢的。指腹蹭过湿痕，凉凉的。
“你别哭了。菜凉了。”
“你做的菜，凉了也好吃。”陆清晏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闷闷的。
沈念念笑了，松开她，回到对面坐下。两个人继续吃饭，排骨热了三次，有点老了，肉质变得有点硬，但陆清晏吃得一粒不剩。她把骨头吐在桌上，一根一根码整齐，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沈念念看着她空空的碗，又看着自己碗里没怎么动的饭，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不吃？”陆清晏问。
“看你吃就饱了。”
“那蛋糕呢？”
沈念念把蛋糕从桌上拿过来，打开盒子。草莓味的，上面的两颗星星有点化了，黏在一起，白色的巧克力在草莓色的奶油上晕开一小片白。她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推到陆清晏面前。蛋糕切得不太整齐，奶油沾在刀上，她用手指抹了一下，舔掉。
“你吃。”
陆清晏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蛋糕很软，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奶油很细腻。“甜。”
“草莓的，肯定甜。”
“不是。是你买的才甜。”
沈念念低下头，嘴角翘着。她把自己那块也切了，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很甜。但她觉得，没有陆清晏看她的眼神甜。
吃完蛋糕，沈念念去洗碗。她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有点凉，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过。她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搂住了她的腰。陆清晏的下巴搁在她肩上，手臂环在她腰上，手指在她小腹前交叠。
“以后我加班，你陪我。”陆清晏说。
“我在家陪你。”
“不是在家。在公司。你带作业来公司写，我带稿子。写完一起回家。”
沈念念关了水，转身面对她。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滴在陆清晏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你公司让进吗？”
“晚上没人，让进。”
“那你办公室有沙发吗？”
“有。”
“那我可以在沙发上睡觉？”
“嗯。我抱着你睡。”
沈念念笑了，踮起脚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停了一秒，感受到那里的温度，比自己的嘴唇暖一点。“好。下次加班，我去陪你。”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小夜灯亮着，光很暗，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柔和。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外面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斑。沈念念侧躺着，面对陆清晏。陆清晏也侧躺着，面对她。膝盖碰着膝盖，手指碰着手指，指尖碰着指尖，像在说悄悄话。
“陆清晏。”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算数吗？”
“算数。”
“那你记住了。三月六号是第一次约会，三月十四号是第一次牵手。”
“记住了。”
“还有呢？”
陆清晏想了想。她的手指在沈念念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你第一次喊我名字是哪一天？”
“十月十九号。你问我为什么还没回宿舍，我说‘陆清晏’。”
“那天我在图书馆，你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你记得？”
“记得。你耳朵很红。”陆清晏的语气很确定。
沈念念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棉的，凉凉的，贴着滚烫的脸颊，很舒服。陆清晏伸手，把她拉近，搂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背，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搭着。
“以后每一个重要的日子，我都会记住。记不住的，你提醒我。提醒了还记不住的，你罚我。”
“怎么罚？”
“罚我做你喜欢的事。”
沈念念想了想。她的手指在陆清晏的背上停了一下。“那你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说。”
“好。欠着。”
沈念念在想，以后不会吵架了。不是不会，是吵了也会很快和好。因为她知道，陆清晏不是不在乎，她只是还在学。学怎么在工作和她之间找到平衡，学怎么在累的时候还记得说“我爱你”。她也在学。学怎么在她忘记的时候不生气，学怎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主动提醒。她们都在学，学怎么更好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