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温泉归来
回程的路上,沈念念一直在打瞌睡。高速两边的山往后跑,一层一层的,深绿浅绿交叠在一起,像没画完的油画。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车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沈念念脸上。陆清晏开车,沈念念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窗户,偶尔颠簸一下,她就皱皱眉,然后继续睡。
快到的时候,陆清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揉了两下。“念念,快到了。”
沈念念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窗户那边别过去,像是嫌光太亮。陆清晏笑了,没有叫她,把车开进小区,停好,熄火。发动机的震动消失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沈念念还没醒。她侧着头,嘴角有一点口水,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陆清晏看了她几秒,然后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门,弯腰把她抱起来。手臂从她的膝弯和后背穿过去,动作很稳,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念念被抱起来的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搂住陆清晏的脖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到了。”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你没醒。”陆清晏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沈念念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你抱得动吗?”
“你才八十斤。”
陆清晏抱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念念的脸一直埋在她颈窝里,不敢抬头。电梯里有人,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目光很温和。沈念念的耳朵红了,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陆清晏的锁骨。陆清晏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出了电梯,陆清晏把沈念念放下来。沈念念站在门口,红着脸,瞪她。瞪得眼睛圆圆的,但眼眶还有没散去的睡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你下次别在电梯里抱我了。”
“为什么?”
“有人。”
“有人怎么了?”陆清晏歪了一下头。
沈念念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陆清晏是故意的,也知道自己说不过她。陆清晏笑了,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回到家,沈念念先去洗澡。
陆清晏在客厅收拾行李箱,把两个人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分开放进衣柜。沈念念的衣服放进左边,她的放进右边。T恤、卫衣、牛仔裤,每一类都叠得方方正正。沈念念的睡衣叠得有点歪,领口没对齐,袖子也跑出来一截。她重新叠了一遍,把领口对齐,袖子折进去,叠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放在最上面。
浴室传来水声,哗哗的,夹杂着沈念念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快,听不清是什么歌,但陆清晏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把行李箱收好,拉上拉链,推到墙角。然后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微波炉嗡嗡地转了一圈,奶香慢慢散开。
沈念念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滴从发尾滴下来,落在白色T恤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穿着陆清晏的白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她的睡衣了,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还有一小片淡淡的红印,是昨晚被单压出来的,还没完全消。
陆清晏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端起牛奶递给她。
“喝。”
沈念念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后又把杯子递回去。
“你怎么不喝?”
“你先喝。”
“你又要等我喝完才喝?”沈念念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陆清晏没否认,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不烫了,温温的,甜味刚好。
“头发没吹。”陆清晏说。
“懒得吹。”
“会头疼。”
陆清晏放下杯子,去拿吹风机。从洗手间的抽屉里拿出来,线绕了两圈,插头插好。她拉着沈念念坐到沙发上,沙发陷了一下。她插上电源,站在沈念念身后,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慢慢吹。热风涌出来,把头发吹得飘起来,发丝在灯光下变成了浅棕色。
沈念念闭上眼睛,靠在她身上。后背贴着陆清晏的小腹,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舒服吗?”陆清晏问。
“嗯。”
“以后洗完头要吹。不吹会头疼。”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忘。”
沈念念笑了,没有接话。笑声很轻,但陆清晏听到了。
陆清晏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穿过,指腹轻轻按着头皮,从头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耳后。沈念念的呼吸慢慢放松了,肩膀不再那么僵。
“陆清晏。”
“嗯。”
“你这几天累吗?”
“不累。”
“骗人。你开车,拎行李,晚上还——”沈念念停了一下,没说下去。她的耳朵慢慢红了。
陆清晏关了吹风机,低头看着她。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晚上还什么?”
沈念念的耳朵更红了。“没什么。”
陆清晏笑了,没有追问。她把吹风机收起来,线绕好,放回洗手间的抽屉。回到沙发边,在沈念念旁边坐下。沈念念靠在她肩上,手指在她手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画得很慢。
“陆清晏。”
“嗯。”
“你最喜欢温泉旅行的哪一刻?”
陆清晏想了想。她的手指在沈念念的手背上停了一下。“你睡着的时候。”
“睡着的时候?我睡着的时候有什么好看的?”
“你睡着的时候,不会嘴硬。”陆清晏说,“想说的话,都会在梦里说。”
沈念念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相遇。
“我说什么了?”
“你说‘陆清晏,你别走’。”
沈念念愣了一下。手指在陆清晏的手背上停住了。
“第一天晚上。你泡完温泉,躺在床上,我还没睡。你翻了个身,抱住我,说了这句话。”
沈念念把脸埋进她肩膀,不说话了。脸贴着她的肩窝,能闻到她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牛奶的甜味。
陆清晏搂着她,手在她背上慢慢拍,一下,两下,三下。
“你呢?”陆清晏问,“你最喜欢哪一刻?”
沈念念想了想。她的手指在陆清晏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第二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先伸手摸我在不在。”
陆清晏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摸到我的时候,嘴角会翘。”
陆清晏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耳侧,指腹蹭过她的皮肤,带着一点温度。
“那你呢?你醒来的时候,会先做什么?”
沈念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手指在陆清晏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先看你的睫毛。你睡着的时候,睫毛会颤……像蝴蝶翅膀。”
陆清晏的眼眶红了。那层红色从眼睑蔓延到眼尾,像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她低下头,在沈念念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很轻,很软,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沈念念把脸重新埋回去,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把那一小截布料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沈念念靠在陆清晏肩上,陆清晏的手搭在她腿上,拇指轻轻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电视里在放清明特别节目,有人在介绍民俗,有人在包青团,两个人谁都没在认真看。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客厅里投下一层淡淡的光。
“陆清晏。”
“嗯。”
“我们下次旅行,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
“暑假?”
“好。暑假。”
“去哪?”
“你想去哪?”
沈念念想了想。她的手指在陆清晏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海边。”
“好。海边。”
沈念念抬起头,看着她。陆清晏的眼睛里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怎么什么都好?”
“因为是你说的。”
沈念念的耳朵红了,把脸重新埋回去。陆清晏搂着她,手指在她肩上慢慢拍,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困了的小孩。
“陆清晏。”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我知道’。你能不能换个词?”
陆清晏想了想。她的手指在沈念念的肩上停了一下。
“我也是。”
沈念念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睛,从眼睛漫到整张脸。“这个可以。”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电视里的节目换了,放的是老电影,黑白的,画面很慢,两个人站在桥上,谁都没有说话。沈念念看着屏幕,突然说了一句:
“陆清晏,我们以后老了,也去泡温泉。”
“好。”
“你背不动我了怎么办?”
“那就扶着你。”
“扶不动呢?”
“那就陪着你坐着。”
沈念念把脸埋进她肩膀,声音闷闷的。“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哭。”
陆清晏笑了,搂紧她。“那哭吧。我抱着。”
沈念念没有哭。她把脸往陆清晏的肩窝里埋了埋,深吸了一口气。陆清晏的手指在她背上慢慢拍,一下,两下,三下。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陆清晏的心跳。窗外的风很轻,竹叶沙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想,旅行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回到家,收拾行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说“下次去海边”。这些平常的事,因为和她一起,变得不平常。每一件都值得记住,每一件都值得期待。
陆清晏没有睡着。
沈念念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停下来。电视早就关了,客厅里只剩窗外的路灯光,橘黄色的,很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高一矮,靠在一起。
陆清晏低头看着沈念念的睡脸,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她用指尖把它拨开,别到耳后。
回来后,她好像更依赖我了。或者说,她终于愿意让我看到她有多依赖我了。
陆清晏想起第一天晚上沈念念说梦话的样子,翻了个身,抱住她,声音小小的,闷闷的,说“陆清晏,你别走”。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一刻她才知道,沈念念平时所有的嘴硬和逞强,都只是在掩饰害怕。害怕被丢下,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开口说了“我需要你”之后,对方会转身离开。
陆清晏的手指从沈念念的发顶滑到耳侧,最后停在她的脸颊边。她没有缩回去,就那样轻轻搭着,感受沈念念皮肤的温度。
但我不会走。多久都不会。
她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新生报道那天,沈念念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迷路,站在路口皱着眉看手机,像一只走丢的小猫。她看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我的学妹”,而是好可爱。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从第一眼就觉得可爱的人,是逃不掉的。
“念念。”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沈念念没有醒,但她往陆清晏怀里缩了缩,像是在梦里也能感受到她的温度。鼻尖蹭着陆清晏的锁骨,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呢喃。
陆清晏笑了。
她把沈念念搂得更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
陆清晏闭上眼睛。
假期结束了。明天开始,一切恢复正常。上班,加班,审稿子,做饭,洗碗。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偷偷看沈念念了。因为她可以说,那是我的。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可以光明正大地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来接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等你回来”。这些,都是她的了。
她低头,在沈念念的发顶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和她自己用的是同一种。她们的头发用同一种洗发水,衣服混在同一个衣柜里,牙刷插在同一个杯子里。她们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是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