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十年心事苦,惟为复恩仇。
开学以来,考试源源不断地砸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头顶上,窗外的梧桐树在春风的吹拂下逐渐冒出了第一茬新绿的嫩芽。
这段被试卷淹没的日子,虽然枯燥乏味,却透着一种充实感。
一个周末的傍晚。
谢妄独自坐在云顶琴房1602室,享受着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
手机屏幕响了,上面显示着康平的来电。
谢妄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康叔,有什么新进展吗。”
康平的声音传了过来:
“之前光是顾着抓顾天龙了,没注意顾南。”
“没想到他逃到了国外,根据机票信息,他在加拿大的温哥华。”
谢妄坐了起来,有点惊讶。
“跑了?牛逼,他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
谢妄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失望。
“没事,康叔,你和天启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会慢慢跟他清算。”
挂断电话之后,谢妄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回桌面上。
他转过身面向电脑。
顺着康平提供的大致区域范围,开始了地毯式的网络嗅探。
经过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排查比对,谢妄终于在一个虚拟私人网络通道里捕捉到了顾南留下的特征。
谢妄写了一个强制注入的显示脚本,直接顺着防火墙的后门植入了顾南当前正在使用的个人电脑里。
远在地球另一边,温哥华。
顾南正端着一杯红酒坐在书房的老板椅上。
他的电脑突然浮现出一个纯白色的对话框。
顾南大惊失色,他本能地想要去拔掉电脑的电源线,但对方的打字速度比他还要快。
“跑得挺快啊。”
顾南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发抖。
谢妄!
顾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发送了出去。
“谢妄,你别在这里虚张声势了,你以为你能在网络上控制我的屏幕就能拿我怎么样吗。”
谢妄看着屏幕上弹回来的消息,嗤笑了一声。
“我这不是看看你这条丧家之犬躲在哪个下水道里苟延残喘吗,顾大少爷。”
顾南被这句话激怒了,他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我现在在国外,你们国家的法律根本管不到我,你是不可能抓到我的!”
紧接着他又发送了第二条消息过来。
“想不到吧,在你们天启的人抓住我之前我就已经跑了,你除了躲在屏幕后面放狠话还能做什么。”
谢妄看着这段仿佛要透出屏幕宣告自己多厉害的文字,他真是被这家伙的逻辑给搞笑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顾南是怎么用最霸道最狂妄的语气说出这种最怂最不要脸的话来的。
“你就在那好好当你的缩头乌龟吧,千万别有一天被我逮到了。”
发完这句话之后,谢妄没有再理会顾南。
……
日子一天天向后推移,倒春寒的阴雨连绵了整整一个多星期。
随着气温的逐渐回暖,很快就要到清明节的高中放假阶段了。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气氛变得异常浮躁。
老李在讲台上连着摔了两根粉笔也无法彻底压下这种浮动的人心。
在这个乱哄哄的环境里,只有角落里的苏清河还在低头专注地刷着自己手里的英语阅读理解。
然而当她做完这一篇阅读想要去拿水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
谢妄请假了。
苏清河的思绪回到了昨天晚上。
“这几天我要请个假不去学校了,得赶在清明节之前把顾天龙的庭审给走完。
“因为案件的管辖权被提级到了京城的最高法院,所以我只能飞一趟京城去现场参加庭审。”
谢妄回到家之后对她说。
苏清河立刻上前一步拉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衣袖。
“我陪你一起。”
谢妄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两下。
“乖,这次我爹跟我一起去就行了,你留在江城好好复习。”
苏清河很少有这么固执的时候她不想放手。
“可是……。”
谢妄道:
“苏老师听话,到时候康叔也会在那边照应所有的流程,不会有什么意外状况的。”
苏清最终也没能拗得过谢妄的决定。
“那你去了京城一定要每天给我报平安,有什么情绪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她只能用这种细碎的嘱咐来表达自己的担忧。
视线切换回到现在。
在飞往京城的航班头等舱里。
谢妄把把眼罩拉到了额头上,眼神有些疲惫地看着舷窗外的云层。
刚刚结束了学校里的高强度学习,就马不停蹄地坐飞机赶往另外一个战场,这种连轴转的节奏确实很消耗人的精力。
谢正阳坐在他的邻座,手里捧着一杯空乘人员刚刚送过来的热茶。
自从把事情彻底说开之后,谢正阳整个人发生了脱胎骨的改变。
他现在的气色好了很多,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那个落魄赌鬼的影子。
谢正阳看着躺在旁边的儿子:
“小妄,你先靠着睡一会儿吧,到了京城机场还得坐好久的车才能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谢妄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没有拒绝父亲的关心。
“嗯,等到飞机落地了你再叫醒我。”
三小时后。
谢妄和谢正阳一起走出了出站口。
机场到达大厅的人流如织。
康平站在接站的人群里。
看到他们父子俩走出来,康平迈开步子主动迎了上去拍了拍谢妄。
“你小子看起来确实是瘦了不少啊,高三压力大吧?”
谢妄道:
“没有康叔,您们帮助我妈的案件肯定更累。”
谢正阳在这时赶紧走上前来,他双手握住了康平那只伸出来准备打招呼的手。
“康同志,真的是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在这中间帮小妄斡旋打通关节,我们谢家这笔血海深仇根本就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甚至想要弯腰给康平鞠一躬。
康平见状赶紧伸手托住了谢正阳的手臂,没有让他把这个大礼行下去。
他有些感慨地叹出了一口气。
“谢老哥你别这么见外了,我本来在很多年前就一直非常敬重谢婉师妹。”
康平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妄继续说道。
“再加上你儿子确实是不出世的顶尖人才,上面的人对他也看重,我帮你们也是在为了我们国家的未来铺路。”
三个人没有在机场继续寒暄,康平直接领着他们开车去了京城最高人民法院。
……
第一审判庭。
谢妄和谢正阳被安排坐在了原告家属的专属旁听席上,康平则坐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随着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纪律清脆的法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带被告人顾天龙上庭。”
法官威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审判庭侧面的钢铁小门被打开了,两名全副武装的法警押解着穿着黄色看守所马甲的顾天龙走了出来。
此时的顾天龙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气派。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并且乱糟糟地顶在头上,但他那双凹陷下去的眼睛里依然透着一种阴毒。
顾天龙被带到被告席上站定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像是一条毒蛇一样穿过了大半个法庭落在了旁听席的谢妄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发生了死磕般的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激烈地碰撞。
坐在一旁的谢正阳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拼尽了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冲上去把对方撕成碎片的冲动。
庭审正式开始了。
公诉人律师拿出了一份又一份无懈可击的铁证。
从当年十二年前那场伪造的车祸录像,到买通司机陈建平的转账记录,以及后来在江城涉黑洗钱的庞大资金流水记录。
这些证据链把顾天龙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顾天龙花重金从京城请来的首席辩护律师虽然在法庭上口若悬河,但在这种绝对的证据压制面前,那些为其开脱罪责的辩护词显得那样苍白乏力和可笑。
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庭审终于进入了最后的宣判环节。
法官以及陪审团的人员全体起立,所有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法官拿着那份宣判书开始宣读最后的判决结果。
“被告人顾天龙犯故意杀人罪涉黑洗钱罪等多项罪名合并处罚,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法官停顿了一下。
“现判处被告人顾天龙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当“死刑立即执行”这几个字在法庭里响起来的时候,顾天龙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眼睛里那种桀骜不服的光芒变成了绝望。
他似乎是在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庞大的商业帝国已经彻底土崩瓦解,而且……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
顾天龙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呜呜呜……”
过了一会儿他的哭声渐渐停止了。
他突然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在被告席上剧烈地挣扎起来,两名法警立刻上前将他死死地按住。
顾天龙梗着脖子红着眼睛朝着旁听席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谩骂。
“谢婉那个贱人早就该死了,我就应该当年连你们这对野种和废物父子一起弄死。”
他的骂声充满了下作的词汇。
听到自己的亡母被如此侮辱。
谢妄和谢正阳忍不住了。
他们愤怒地站了起来。
整个法庭因为顾天龙的谩骂而引起了极大的骚动,坐在别的区域的旁听人员也对这种败类发出了愤怒的谴责声。
法官在上面用力地敲击着法槌。
“被告人肃静这里是法庭,你现在的行为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但是顾天龙根本不听,依然在那里疯狂地输出着恶毒的言语。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康平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决定直接不忍了。
他站起身走到法庭负责场控的工作区,向那个主管法警展示了自己手的证件。
他那不怒自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这间法庭里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全部给我掐断,录音设备也一并关了,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许打开。”
主管示意旁边的技术员。
法庭上方四个角落里的红色监控指示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顾天龙看到这一幕,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惶恐。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首席辩护律师,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个嘶哑的喊声。
“韩律师,他们把监控关了,他们要对我动私刑,你给我想办法,你给我——”
坐在辩护席上的韩律师慢慢把笔帽盖上,他把案卷文件整整齐齐地摞好,双手放在桌面上,抬起头,平静地看了顾天龙一眼。
“顾先生,判决书已经宣读完毕,庭审程序到此结束。”
“我和团队的合同服务范围,仅限庭审阶段。”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扣上,最后一次看向顾天龙的方向。
“您后续还有别的需求的话,可以让家属重新与事务所对接续约。”
他顿了顿。
“不过,鉴于目前天龙集团的资产冻结状况,以及贵方家属的现有情况……”
韩律师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礼貌地点了个头,收起皮包,绕过辩护席往外走。
顾天龙愣在被告席上,看着自己那个拿了他几百万律师费的辩护律师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法庭大门。
两名法警依旧死死钳住他的手臂,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
整个法庭里的其他旁听人员和工作人员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没有人离开,但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谢正阳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了一边。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缓缓地站直了身体,用一种谢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目光看向被告席的方向。
谢妄在旁边站了起来。
父子俩并肩走向被告席。
顾天龙朝着两侧的法警使劲挣扎了一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这里是法庭,这是法庭,你们不能……”
两名法警对视了一眼,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们退后了两步,背对着被告席,非常职业地望向了法庭大门的方向。
顾天龙彻底慌了。
他腿一软,后背贴上了被告席的护栏,两只手在身侧胡乱地抓着空气。
“谢妄,你……你他妈的有种,有种你就在正大光明……”
谢正阳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二话没说,抬手握拳,胳膊肘带着十二年所有憋死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照着顾天龙的脸侧狠狠轰了下去。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法庭里清脆地弹开。
顾天龙的脑袋被打得骤然偏向一侧,他向右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了地面上,嘴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痛呼。
谢妄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天龙。
他弯腰揪起顾天龙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顾天龙的脚刚踩实地面,谢妄的拳头就已经到位了。
第一拳砸在顾天龙的腹部。
不让他昏过去,就让他感受着清醒的疼。
顾天龙弯下腰发出了一声嘶哑的闷哼,谢妄抬手把他的后脖颈一按,把那张还在胡乱嚎叫的嘴巴朝着地面压了下去。
谢妄愤怒了:
"顾天龙,我操你妈!”
“叫什么?”
“叫起来有意思吗。”
谢正阳走过来,在顾天龙另一侧蹲下身,攥住他的衣领往后拽了一把,让他仰起脸来。
顾天龙的鼻梁上已经有血在往下淌,他一眼对上谢正阳那张阴沉的脸,喉咙里发出了低鸣声。
谢正阳看着他,开始大力轰拳
“叫你妈逼,操!我他妈打死你。”
谢妄在旁边抬脚踹在顾天龙的膝盖弯,让他重新跪回了地面上。
他俯身凑近:
“我妈姓谢,不是你嘴里那两个字。”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你记清楚了。”
他说完直起身,掸了掸手上沾到的衣料皱痕,转过身朝着旁听席的方向走了回去。
谢正阳跟在他身后。
两名法警重新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走回了被告席旁边的位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天龙伏在地面上。
没有人看他。
康平在谢妄和谢正阳身边停住了。
三个人一起往法庭外走。
推开大门的时候,外面廊道里的阳光很亮,谢妄眯了一下眼睛。
“康叔,谢了。”
他停在廊道里,转过身认真地对康平说。
谢正阳站在他旁边,低了低头,没有多话,但那个姿态已经把所有的意思都表达完了。
康平摆了摆手,揣着手站在廊道里。
“跟我说什么谢,回去好好备考。”
谢妄偏头看着廊道外面那条延伸向远处的大道,晴天,有风,梧桐树的叶子翻着白色的反光。
他侧过头看向康平。
“康叔,等我高考完,上了大学。”
“我来天启做牛做马都行。”
康平看着他笑了起来:
“行。”
他说。
“来了给你备个工位。”
谢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谢正阳站在旁边,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康平一眼,没有开口。
三个人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踩在廊道光滑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康平率先迈步往外走。
“车在外面,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