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谢正阳正靠在车身旁边等着,看到儿子身边多了一个抱着相机的年轻人,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路一走到楼栋外面的空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春天的阳光铺在小区的草坪上,银杏树冒出了一层嫩得发亮的新叶。
风很轻,天很蓝,是一个春和景明的好日子。
路一把拍立得的镜头盖摘下来,调好了光圈,然后抬起头看向谢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谢妄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调侃。
苏清河也安静地站在旁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暖色。
路一举起相机,对着光线比了一个角度。
“先拍你们三个人的。”
谢妄把谢正阳拉了过来。
三个人站在楼下的草坪旁边,背后是一排刚刚抽芽的玉兰树。
谢正阳站在左边,身板挺得很直,他的眼角虽然还挂着岁月留下来的深纹,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谢妄站在中间,微微侧着头。
苏清河站在右边,被谢妄自然地揽住了肩膀。
路一蹲下来找了一个仰拍的角度,让阳光从三个人的身后透进镜头。
快门咔嚓一声响了。
白色的相纸从出片口慢慢吐了出来,路一小心地捏着边缘抽出来在空气中晃了晃。
画面逐渐显影,三个人的轮廓在暖色调的光线里渐渐清晰。
“再拍一张你和苏清河单独的。”路一说。
谢妄松开了谢正阳,转过身面对苏清河。
苏清河抬头看着他,春风把她耳边的几缕碎发吹起来,搭在了脸颊上。
谢妄没有做任何刻意的姿势,他只是很自然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了苏清河的额头。
苏清河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路一按下快门。
第三张是谢妄和谢正阳的合影。
父子俩并排站着,谢正阳的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妄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正阳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拍了拍谢妄的后背。
快门声再次响起。
三张拍立得照片整整齐齐地摊在谢妄的掌心里,画面一张比一张清晰。
路一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正准备转身上楼。
谢妄突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一步跨到路一旁边,长臂一伸搂住了他窄瘦的肩膀,把手机举到两个人的头顶上方。
“路一,咱们两也来拍一张哈哈。”
路一整个人被搂得歪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两张脸。
咔嚓。
照片里,谢妄笑得很开心,路一愣愣的,很可爱。
谢妄看了一眼照片,满意地收起手机,拍了拍路一的肩。
“谢了,路大师。”
路一站在原地呆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谢妄三人上车离开。
路一抱着相机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阳光在车身上拉出一道流动的白光。
他举起拍立得,对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方向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
这一张他自己留着。
玉兰山公墓在清明节这天迎来了一年中最拥挤的时候。
山路两侧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上山的石阶上人流不断,手里捧着鲜花和祭品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沿着墓区的小径行走。
谢妄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里,和苏清河一人拎着一个袋子,谢正阳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三个人沿着台阶一路走到了谢婉的墓碑前。
墓碑被谢正阳上次来时擦洗得很干净,碑面上刻着的名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苏清河把白雏菊放在碑前,然后从袋子里取出那沓厚厚的成绩单。
谢妄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他先点燃了那份盖着最高人民法院红色公章的死刑判决书复印件。
火焰从纸张的一角开始蔓延,红色的公章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终化成一片片翻飞的灰烬,被春天的山风卷起来送向了高处。
谢妄看着那些灰烬飘散在碑前的空气里,声音很轻。
“妈,顾天龙判了死刑,立即执行,跑不掉了。”
他把成绩单一张一张地送进火堆里。
从全校倒数第一的那张开始烧,苏清河用红笔圈画出来的批注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这是我从倒数到全市第四的全部成绩单,苏老师帮我留着的,每一张她都做了批注。”
谢正阳蹲在旁边,眼眶红得厉害,他把那束白菊花轻轻地靠在了墓碑的底座上。
苏清河从谢妄手里接过那三张拍立得照片,在碑前展开,让照片上的画面朝着墓碑的方向。
“阿姨,这是我和谢妄还有叔叔的合照,今天是清明节,我们来看您了。”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放进了火堆边缘。
相纸遇火卷曲起来,画面上三个人的轮廓在橙色的火焰里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彻底融化。
纸灰被风托起来,在墓碑上方打了一个旋,像几只翅膀单薄的白蝴蝶,晃晃悠悠地飞远了。
谢妄站起身,看着那些灰烬消散在玉兰山清朗的天空里,胸腔里那股压了十二年的闷重感觉,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对着墓碑弯下了腰。
谢正阳也跟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清河站在谢妄身侧,安静地垂着头,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拂过谢妄的手背。
三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周围的墓区里人来人往,有老人弯着腰擦拭碑上的照片,有年轻人蹲在地上烧纸钱,有小孩子不懂事地在墓碑间跑来跑去被大人拉回来。
清明节的玉兰山很吵,但这一小片角落里的三个人,安静得只听得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谢妄驾车下山。
谢正阳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山景,一路上没有说话。
车开到山脚下的路口时,谢妄停了一下,把谢正阳放在了公交站旁边。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班。”
谢正阳点了点头,弯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苏清河。
“小苏,谢谢你。”
苏清河冲他微微笑了一下:“叔叔再见。”
谢正阳关上车门走向公交站台,谢妄看着后视镜里父亲的背影站直了,人群从他身边经过,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等车。
大G重新汇入车流。
苏清河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之后递到了谢妄的视线范围内。
“回到家你先把这三篇语文阅读做了,郑老师说你清明假期必须每天练两篇。”
谢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苏老师,我今天刚从京城飞回来,又跑了一趟墓园,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
苏清河把那张纸塞进了他大衣的口袋里。
“喘气可以,但语文阅读不能停,你三模才一百一十五,还好意思说喘气。”
谢妄无奈地笑了一声,单手打着方向盘拐进了云顶琴房的地下车库。
“行行行,苏老师说什么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