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清晨。
谢妄醒了,但没有睁眼。
身侧传来呼吸声,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锁骨上。
谢妄慢慢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见苏清河整个人蜷在他臂弯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睫毛合拢着,脸颊上还残留着昨夜褪不尽的绯红。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昨晚发生的一切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重新播放了一遍,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真的。
谢妄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温度还是烫的。
苏清河动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来,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苏清河的脸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她把整张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
“你别看我。”
谢妄忍了两秒钟,没忍住,笑了。
“苏老师,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不看。”
苏清河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眼神又羞又恼,嘴唇抿得紧紧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出卖了她所有的情绪。
“谢妄,你闭嘴。”
谢妄翻了个身面对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去捞她的手指。
“苏老师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清河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她抽出手在谢妄胸口锤了一下,力道不大,更像是撒娇。
“你再说一句试试。”
“好好好,不说了。”
谢妄没再逗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洗漱收拾完毕,两个人退了房,站在酒店门口叫了一辆滴滴。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苏清河忽然开口了。
“回去以后,我爸妈要是问昨晚去哪了怎么说。”
谢妄想了想。
“就说在KTV唱歌唱太晚了,然后开了房间休息。”
“开了几间。”
“两间。”
苏清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他们会信似的。”
谢妄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老师,我现在压力很大,我还在想等一下怎么面对叔叔阿姨呢。”
苏清河的嘴角弯了:
“活该。”
车子在云顶琴房楼下停稳,两个人上了电梯,谢妄深吸了一口气,在十六楼按下了开门键。
走廊很安静。
1601的门关着。
苏清河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空荡荡的,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旁边压着一把备用钥匙。
苏清河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谢妄。
纸条上是林婉仪的字迹,工整而简练。
清河,我和你爸今早的航班回去了。接下来十几天你们自己安排,想去哪里玩就去,不用惦记家里。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她们什么都知道了吧。”
谢妄双手捂住了脸。
“苏老师,你妈是不是在给我留面子。”
“她要是不给你留面子,这张纸条上写的就不是这些了。”
谢妄从指缝里抬起眼睛看着苏清河,后者正靠在餐厅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大半,但耳朵尖还是粉的。
“所以接下来十几天,就我们两个。”
“嘿嘿嘿!”
谢妄跟过去,站在她身后。
“苏老师,我们去哪玩。”
苏清河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先把志愿的事定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谢妄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清华和北大的招生页面。
苏清河把腿盘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你姚班的事,之前和清华的刘校长已经确认过了吧。”
谢妄点头。
“嗯,国赛那次他就说了,随时欢迎,名额给我留着。”
“那我报清华物理系。”
接下来的十几天,两个人把江城周边能玩的地方几乎跑了个遍。
去了薰衣草庄园,谢妄被蜜蜂蛰了手背,苏清河蹲在花田边上给他涂药膏,嘴上骂他活该手欠去摸花。
去了西山的温泉酒店,苏清河穿着白色浴袍靠在露天汤池的石壁上看星星,谢妄从水里伸手捞她的脚踝被踹了一脚。
去了老城区的夜市,两个人蹲在路边吃烤冷面,苏清河嫌辣得掉眼泪,谢妄把自己那份不辣的递过去,转头又去买了一瓶冰牛奶。
去了水族馆,苏清河在海底隧道的蓝光下站了很久,谢妄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她没有挣开。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好像六月的风只吹了一个转身就把夏天推到了尽头。
六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十五分。
苏家1601的客厅里,灯全开着,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和两杯没人动的茶。
苏成云和林婉仪坐在沙发的一侧,谢妄和苏清河坐在另一侧。
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笔记本电脑上。
苏成云清了清嗓子。
“几点出。”
“九点整。”苏清河回答。
苏成云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四十五分钟。”
林婉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不会被屏蔽成绩吧,听说有些省份高分会隐藏。”
苏清河摇头。
“咱们省没有这个规定,直接显示。”
谢妄的手机亮了一下,群里已经炸了。
沈昊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我要死了。”
“我真的要死了。”
“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许幼在后面发了一条文字,手还在抖,打了三个错别字。
陆文在下面回了一条,你们都给我冷静点,考都考完了慌什么。
沈昊立刻回他,你没参加高考你不懂。
谢妄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没事的,大家肯定都考得很好,稳住。”
沈昊秒回,“妄哥说得对,但是我还是紧张。”
群里又闹了一阵,谢妄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同时弹出了一个来电提示。
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备注是清华大学招生办。
谢妄愣了一秒,转头看向苏清河。
苏清河的手机也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北京大学招生办。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谢妄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一种憋不住的笑。
“操,剧透狗来了。”
苏清河也笑了,但还是先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抬手示意谢妄也接。
谢妄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热情的声音,刚说了一句谢妄同学你好我是清华大学,谢妄就打断了他。
“老师您好,停一下,先别说我的分数,等九点我自己查。”
电话那头笑了。
“好好好,那我就不剧透了,我就是想提前恭喜你,你这个成绩非常优秀。”
谢妄说了一句谢谢老师,确认了姚班的录取意向之后挂了电话。
苏清河那边也在同步通话,她的语气比谢妄礼貌得多,但内容同样干脆。
“谢谢您的认可,不过我已经决定报考清华了,因为我要和我的搭档在一个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招生老师人生中第一次被考生用这种理由拒绝。
挂了电话,苏成云和林婉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睛里都带着笑。
九点整。
谢妄在键盘上敲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一秒。
苏清河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一起。”
谢妄按下了回车。
页面加载了不到两秒钟,成绩单跳了出来。
谢妄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语文140,数学150,英语144,理综300。
总分734。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苏清河已经在旁边的手机上查出了自己的成绩,她把屏幕转过来给谢妄看。
语文144,数学145,英语145,理综300。
总分734。
一模一样的数字。
谢妄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光。
“苏老师,并列第一。”
苏清河嘴唇抿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嗯。”
手机再次响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清华校长的号码。
谢妄接起来,那头传来爽朗的大笑。
“查到了吧,734,你们两个并列省状元,我干了三十年招生第一次见这种事。”
笑声停了一拍,语气里全是真切的感慨。
“天造地设,你们两个。”
挂了电话,苏成云站起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谢妄的肩膀,一句话都没说,但手掌的力度说明了一切。
林婉仪坐在沙发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擦了很久。
谢妄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谢正阳打来的。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谢正阳的声音,带着颤。
“考得怎么样。”
“状元。”
又是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啊,小妄。”
谢妄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窗户边上,窗外的江城夜景铺展在脚下,万家灯火连成一片。
“爸,别说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挂了电话,谢妄向苏成云和林婉仪说了一声,然后牵起苏清河的手出了门。
电梯里苏清河才掏出手机看群消息。
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了。
许幼的成绩653分,她自己发了一个小小的开心表情。
林鹿641分,后面跟了一串哭笑不得的表情包,说数学居然比三模还高了12分。
沈昊627分,他发了一条全是感叹号的消息,说自己从年级两百名考到这个分数简直是做梦。
路一623分,他只发了一行字,语文142,够了。
陆文在下面连发了十个红包,每个都是520块。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谢妄和苏清河呢,你们俩查了没有。
沈昊紧跟着问,妄哥多少分。
谢妄把成绩截图发到了群里。
群里安静了。
然后沈昊的语音炸了出来。
“我操!省状元!”
林鹿的消息跟着弹出来,等等,苏清河也是734,你们两个并列省状元。
老李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我教了二十六年书,第一次带出两个并列省状元,谢妄,苏清河,你们给老师长脸了。”
谢妄笑着说了一句谢谢老师,然后和苏清河一起走出了小区大门。
六月末的夜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江水气息。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走着走着就到了江边公园。
一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河滩,现在已经修成了漂亮的滨江步道,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沿着堤岸一直延伸到远处。
谢妄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眼前的这片草坪,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也是在这里,他浑身是泥地坐在江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然后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生从雨里走过来,蹲下来,把一条绣着兰花的手帕递到了他面前。
谢妄转过头看着苏清河。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苏老师,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苏清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水波在月色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当然记得。”
“你在这里哭了一次。”
谢妄笑了一下。
“苏老师的记性可真好,连我黑历史都记得。”
“那不是黑历史。”苏清河的声音很轻。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爱你。”
两个人在草坪上坐了下来,江水从脚下的堤岸边流过,发出哗哗的声响,不急不缓,像是这座城市平稳的脉搏。
月亮很圆,挂在江面的正上方,把一整条银白色的光路铺在水面上。
谢妄把苏清河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一年前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苏清河靠在他肩膀上,没有接话。
“现在我坐在这里,想的是怎么跟你好好过一辈子。”
苏清河颤抖了一下,随后对着江边大喊: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永远永远!”
不远处,江边的一家小酒馆里,传来了驻唱歌手的吉他声。
旋律缓缓铺开:
“只身回望太匆匆,此生多少情与仇,只愿与你长相守。”
“无边丝雨细如愁,朝来寒雨几回眸,你在哪一方停留。”
歌声顺着夜风飘过江面,和水声混在一起,远远地散开。
滨江步道的另一头,路一和他的父母正在散步。
路父路母开心极了,路一跟在后面附和。
然后他看到了。
月色下的江边草坪上,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孩并肩坐在一起,女孩靠在少年的肩上,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面前是一整条被月光照亮的江水。
路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的父母也不说话,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从挎包里摸出单反。
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手动拧了两圈对焦环。
取景框里的画面很安静,月光从天空落下来,江水从画面底部流过去,两个人坐在光和水之间,像是这世界上最不需要被打扰的一帧。
快门轻快地响了一下。
路一放下相机,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弯了弯。
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饱满的月亮,看着月光铺满整条江面,忽然轻声念了一句。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在了六月的热浪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