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她不是天命之人
眼见温郗的身影越来越小,虞既白不自觉地起身跟随,最终站到了院子前。
不知何时,他又踏上小路,穿过了未央林,直至站在清弦峰山巅处,再也追寻不到温郗的半点踪迹才作罢。
“哟,刚来就碰上这么一场伤感场面,真是不巧。”墨微尘的声音在虞既白身后响起,带着男人惯有的吊儿郎当。
虞既白没有回头。
墨微尘也没等他回应,穿着一袭黑白拼色道袍,手里把玩着一黑一白两珠子,自顾自走到了虞既白的身侧。
墨微尘:“小白,她出院怎么没向迎往司报备?”
虞既白:【你怎么知道的?】
墨微尘笑了:“整个青云道院的护宗大阵都是我负责的,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她偷偷出阵?”
虞既白:【倒是机敏。】
墨微尘轻哼了一声:“好吧,其实是那小姑娘找我要了出阵玉牌,还说她只是在清弦峰闭关,并没有出院。我能怎么办,只能配合了。”
“放心吧,我刚刚已经去迎往司那里把她出阵时的灵力波动记录抹去了。有一说一,小孩真麻烦。”
他自己徒弟也麻烦,温言每个月都要出院一两次,回来时光看那个脸色感觉都半死不活的。
虞既白弯了弯唇:【谢了。】
墨微尘抬手搭在了虞既白的肩膀上,下巴一抬:“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小家伙还特意嘱咐我,要趁她不在清弦峰的时候多来看看你。”
“她怕你孤单。”
虞既白:【怎么会呢,都习惯了。】
墨微尘:“那是之前,温郗那个小刺头在你这待了几年,乍一离开,你会不习惯的。”
虞既白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反驳。
墨微尘眯了眯眼睛:“不过,我看她本命灵器后面挂着的那个口笛……啧啧啧,你的半条命都跟着走了吧?”
虞既白:【没有。】
墨微尘撇了撇嘴,自然不信:“少来了,她穿过阵法的时候,我从那上面察觉到了你的元神气息——不就是小孩子出门见见世面,至于这么紧张吗?”
虞既白垂眸,陷入了沉默。
看着他那样子,墨微尘渐渐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语气低了下来:“是……因为北央的事?你还是……”
虞既白的眸光闪了闪。
墨微尘叹了口气,开口安慰道:“对不住……不过,萧温郗那孩子鬼精鬼精的,不会吃亏的。”
虞既白扯了扯嘴角:【希望吧。】
墨微尘眼珠子一转,紧急换了话题:“话说,萧温郗她是春分的生辰吗?”
虞既白:【嗯。】
墨微尘:“如果她的生辰没出错,小白你就不用担心了。我算过了,她不是天命之人,她的命格对不上。”
虞既白:【是吗?窥天阁那边有新消息了?】
墨微尘摇头:“没,我自己把她的命格代入演算了一下,发现对不上。带着答案对去对照可比拿着谜题找答案要容易的多,我不需要那么多的神算子来帮忙。”
窥天阁,启明洲五大门派之一,专研预测卜卦一事。
窥探先机,以传天意,故为窥天阁。
五百多年前,窥天阁阁主夜观天象——
【天穹裂而北辰星垂,神树翻涌如龙醒;金光现虚影,似青龙衔珠;酉位白金凝作玄铁枷锁,南宫真火焚出九转金环。】
紧接着,他们公布了卦辞——
【瑶光落尘时,幼龙困浅潭。】
【重锁压真骨,焰海淬己胎。】
【若得三劫尽,天耀启明台。】
【九霄颓云散,山河奉主来。】
他们对此做出的解释是——
“启明再临危,自有天命来。天命之人若元神衰微则早夭折戟,破劫历难则扶摇上凌霄,终引启明复归青云巅。”
彼时,卜卦刚公布便引得启明洲人心惶惶。
人人都想当那天命之人,人人却又恐遭那天命之人的劫难。
又过了几年,窥天阁阁主推算出了天命之人降世之年——
启明洲历九千五百一十三年。
当时,人人都以为天命之人是温执玉他们中的其一,无人怀疑。
可事实证明,所有人都错的离谱。
十八年前,窥天阁在温执玉身陨后,举全阁之力,再度做了推演、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导致他们计算出了之前那个年份,但他们这次得出了一个新的结果。
天命之人真正的降世之年,是启明洲历一万零十八年。
青云道院这一届的几位亲传,除了萧杙,都出生在这一年。
墨微尘叹了口气:“我还把鹿辞霜那几个亲传的生辰八字都代进去算了个遍,结果都不符合,难不成……天命人还在隐藏实力?或者是进了别的宗门?”
虞既白扬眉:【天命之人的生辰在什么时候?你有算出来吗?】
墨微尘侧首望向虞既白:“春分后一日,大约在丑时一刻。”
虞既白一怔,不再多问。
墨微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希望萧温郗那个爹娘没有计算错出生时辰吧——”
“当然,我毕竟不是主攻演算,也有可能学艺不精算错了日子时辰呢,一切还是等窥天阁下定论吧。”
“不过,就算她是天命之人。小白,你也无需担心。”
“反正,命数如此,无人可避。”
虞既白眼底划过一抹苦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命数如此,无人可避。
但他,还是出于私心希望她不是,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为自己的徒弟再多争取些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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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微尘离开后,虞既白独自走向自己的院子。
听篁居里,一片安静。
虞既白走入房间,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内如往日一般幽暗。
他的床边,多了一盏泛着暖光的灵灯。
似乎是担心萤火虫寿命有限,这一次,温郗在玻璃瓶里放的是她从任务司那里兑换的灵火。
灵火不大,约莫只有掌心大小,一闪一闪,映在虞既白浅棕色的眼底,为男人的眼眸增添了几分绚丽。
虞既白抬手,修长的指尖轻抚过装着灵火的玻璃罐,眼底一片沉寂。
他又成了那条缓缓流动的小溪——
温郗没来时,那股平和的却又因岁月痕迹没什么生命力的死水。
不冷,也不热。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1):天命孤星
这一夜,虞既白注定无法平静,他望着窗外,思绪又开始翻飞。
他的一生,其实说来很是简单。
虞既白,九徽虞氏唯一的后人。
窥天阁阁主曾在他出生时放言,九徽虞氏虞既白,孤星命格。
整个家族闻言不屑一顾,置若罔闻。
他母亲说:“哦,那怪我,多努努力,就能给他早生一刻钟了。”
他父亲说:“怪我,偏在这时候,让妻子有了身孕。”
他小叔说:“怪我,我要是多缠着我大哥,他也没时间跟我嫂子双修。”
他姑姑说:“怪我,我应该拉着我嫂子出去玩的。”
大家都笑着怪在自己身上,无人真的在意那则预言,也无人责怪虞既白。修仙界繁育后代的概率本就极低,他们满心期待着他的到来。
但,窥天阁不愧是窥天阁。
他们,传达的是天意。
隐世家族虞氏本就人丁稀少,又逢人魔大战,虞既白的族人被魔族困在北冥海处尽数身殒。
只剩一个他。
那时,虞既白五岁。
年幼的他站在九徽虞式的府中,茫然地望着那些试图冲破护宗大阵的各个修士,一步一步退到了自家的祠堂门前。
他不知道那些人要做什么,但那些人的眼神,让他惊惧。
贪婪,犹豫,试探,阴狠,狡诈……
随着大阵被一层层破坏,那些目光终究都被贪欲侵染,众人的面目落在年幼的虞既白眼中全部逐渐狰狞起来。
他颤抖着手,执起胸前的传书笛,鼓起腮帮子憋足了气,狠狠吹响了口笛。
无声的旋律透过护宗大阵传向远方,一声又一声,带着稚子的无措与惊慌。
可,无人回应。
往日里听到他的口笛声总会把他抱在怀里笑着问是不是又要闹人的母亲不再出现向他展开怀抱;会一边板着脸训斥他不该如此粘人却又一边将他抱起的父亲也没一丝气息传来;
会从不知名角落冒出来吓他的小叔这次没有消息;喜欢往他脑袋上插花的小姑姑也……
虞既白的面前,只剩一张又一张因为即将得到的巨额资源兴奋到目眦欲裂的人。
而他们的身后,是无数感念九徽虞氏恩德庇佑的其他百姓或者修士,他们试图阻拦,却拦不住所有攻击。
人性,本就如此。
复杂,难定。
护宗大阵,只剩最后两层。
虞既白眨了眨眼,转身回到祠堂,找到了父母曾带着他看过的一处符文。
“既白,若是有朝一日,有魔族围攻至我虞氏本部,你就将自己的鲜血滴入这处,九徽虞氏将用最后的力量清缴魔族孽障。”
他扒开暗盒,取出了一把短匕,抬手就要刺入掌心,却又在划破掌心的瞬间猛地响起父母曾说过的另一句话——
“九徽密林,乃我九徽虞氏领地,我们有责任庇佑此处所有散修百姓,务必要尽力保护无辜凡人的性命。”
此刻,一滴鲜血已经落下。
虞既白猛地回神,慌忙握住空中那滴血,,将手上的血甩开,趔趄着退后几步,远离了那处符文。
父母说,这里是用来对付魔族的……
可外面,尽是启明洲人啊?
那又为什么,那些人要将手中武器对准他?
为府外那些人皆是九徽虞氏领地之人且不乏有平民百姓之辈;更为府外那些正拼命阻拦攻击选择保护他的修士及百姓……
虞既白犹豫了。
这时,虞府上空骤然涌现出一道磅礴的赤红色灵力,瞬间便笼罩了整处府邸。
“何人在此放肆!”
浑厚磅礴的嗓音在虞既白头顶上方不断回旋,震地府外那些心怀不轨地散修瞬间倒地,吐血不止。
虞既白抬头,见到了两位男修。
一位身穿深色道袍,手中执一利剑,眉目凌厉;一位身穿青衣,衣摆飘逸,随风扬起,他的背后背着一把长琴。
执剑的男人从空中瞬移到了府门前,保护虞既白的态度不言而喻。
背着长琴的那个男人则是站在了虞既白面前,入目便是站在祠堂门口的孩童,掌心处还有鲜血在不停地流。
血,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让人心疼。
男人缓缓蹲下身,和年幼的虞既白对视了片刻。
“你便是虞既白,是吗?”男人刻意放缓了语气,眼中闪过几抹怜惜。
虞既白迟疑点头。
明筱微微一笑:“我是明筱,青云道院,云晓峰峰主。”
见虞既白的身子还在发颤,明筱的语气放的更柔:“别怕,你父母曾于我有恩,他们既已出事,我便是你的长辈。”
“自会,护你平安。”
至此,府外那些混乱都与虞既白再无关系。
——————
后来,虞既白被带回了青云道院。
他虽年幼却不愚笨,已然明白自己的家人出了事。那是虞既白第一次直面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他也知道了那日救他的剑修,是青云道院的院长萧承乾。
明筱告诉他,萧院长带着整个青云道院日夜守在九徽虞氏府外,一边震慑心怀不轨之人,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转移九徽虞氏的宝物。
虞既白面对的那些散修百姓,不过是被其余门派势力利用的刀——他们派这些人来,是为了试探启明洲五大门派的态度。
若是五大门派与四大家族皆作壁上观,他们便可分管九徽虞氏的资源,填补自身。
青云道院在第一时间护住虞既白,是在与启明洲近乎三分之一的势力作对。
他们肆意放出舆论,造谣攻击萧承乾挟持走九徽虞氏的幼子,只为独吞虞家的资源。一时间,青云道院风评一落千丈,在他们的引导下收获骂声无数。
萧承乾也不多言,只放话道——
“虞既白和九徽虞氏仓库的确都在青云道院。想要?有本事就来拿。”
其余三大家族中,岱舆温氏第一个表态——“只要九徽虞氏尚有一人存活,虞氏资源便落不到旁人头上。若有人对青云道院出手,岱舆温氏亦不会袖手旁观。”
萧承乾和明筱继续据理力争,在镇洲宗的公证下,九徽虞氏的遗产才没被充公分配。
但这无疑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一夜之间,盼着虞既白尽早死去的人便多了数万。
所以幼时,明筱从不允虞既白离开青云道院,离开他的视线。
可这些,年幼的虞既白尚不得知。
那时候,他只是扯了扯明筱的衣袖,怯生生地说出了进入青云道院后的第一句话:“大人,我能见见我父母最后一面吗?”
明筱沉默了许久,将男孩搂紧了怀里:“既白,你喊我明叔叔就好。至于你父母……对不起……”
他们死在北冥海,死时魂魄都没留下,更何况尸身。
北冥海,又称死海。
凡是在那处陨落的修士,莫说转世了,连一丝一毫的魂魄都不会留存。
虞既白垂眸,良久后终是点头。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2):挚友相伴,意气风发
明筱待虞既白极好,是真的将他视作了孩子。
云晓峰的弟子们也对这个孩子报以了最大的善意和照拂。只是经历变故后,虞既白总不愿多言。
他们修炼之余便喜欢换着法子逗虞既白,每每将虞既白惹得无奈开口才作罢。
不过虞既白情绪总是稳定的很,终日里挂着一抹温和的笑,不急不躁,不气不恼。
往后的几年,恰逢魔族动荡,启明洲内各门派皆派人前往边界应战,虞既白就这么看着身边的哥哥姐姐们一个个减少,就连青云道院都暂时停了招生。
直至他十四岁那年,岱舆温氏当代家主以身献祭,启明洲安定了下来。青云道院在推延五年后终于召开了第九百五十届的招生。
虞既白没有任何犹豫地报了名,他早知自己天赋绝佳,若是投入青云道院,将来为之做些什么,也算是报了明筱和萧承乾当年倾力相救之恩。
在招生考核时,他遇到了温执玉和叶疏淮。
两人实在瞩目——
一个一身红衣,头发高高束起,身上的配饰极多,随着他脚步移动而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击声;一个一袭紫袍,浅青色的眸子格外亮眼,手里拿着把扇子,那叫一个翩翩公子玉树临风。
报名的时候,叶疏淮的腰佩勾住了温执玉的衣角,两人皆是一愣。
叶疏淮最先发话:“你哪家的?”
温执玉挑眉:“你管我哪家的?先把你玉佩解开。”
叶疏淮撇了撇嘴:“凭什么,我好不容易系上的,这些配饰都是搭配成套的,要取下它就要先取下别的,好麻烦。”
温执玉翻了个白眼:“你玉佩能解下来,我袖子能解开吗?”
叶疏淮眨眨眼,很真诚地建议:“你可以把外袍脱了啊。”
温执玉:“……你没挨过揍是吧?”
叶疏淮诚实地摇了摇头,他在家里一有祖母相护,二有长姐庇佑,还真没人敢打他。
温执玉的手正在蠢蠢欲动,叶疏淮却环顾四周,抬手指向了虞既白:“诶诶诶,那个一身青的,你说是应该我解开玉牌,还是应该他脱下外袍?”
美美看戏的虞既白就这么被扯了出来。
担心他们二人影响到青云道院的招生,虞既白只得好言相劝,哄完叶疏淮后去劝温执玉。
好在,叶疏淮实在好哄,温执玉也只是看着不正经。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叶疏淮还大方地将玉佩赠给了温执玉,说是交个朋友。
但挑选解道碑时,叶疏淮跟温执玉两人好似天生不对付一般,又选中了同一个解道碑。
虞既白默默瞥了一眼。嗯,这道碑还是明筱留下的,他也想要选这个。
他们仨真是太有缘了。
就在三个人商议要不打一架来决定解道碑归属权后,温执玉抬手就结了阵。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周天星斗阵”,头顶上方的云层便开始聚集,冒出幽幽电光,震惊众人。
当时的戒律殿首席执事迅速现身制止了温执玉的动作,并言明每个解道碑不是只能被一人选择,他们三个大可以都选择这个,没必要大打出手。
温执玉尴尬地挥开了扇子:“感谢告知。”
叶疏淮摸了摸鼻子:“咳,怎么不早说?”
虞既白:……他一个自幼在青云道院里长大的都不知道。
那一场考核里,温执玉成绩最好,虞既白紧随其后,叶疏淮的不怎么样——他嚷嚷着嫌疼,拉着他们俩抱怨个不停。
灵根测试时,他们三个恰好挨着,近乎满值的根值天赋让整个启明洲都轰动了。
也是在那时,启明洲人便认定天命之人必定在他们三人之中。
——————
入院后,他们三人已经提前引气入体,一月后便陆续成功筑基。其中,虞既白拜入了明筱门下。
虞既白和叶疏淮在温执玉的带领下,总能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坏事。”
不是今天练功殃及了哪个峰主的百年灵树,就是明天不小心烤了哪位长老的大龙虾……
也好在,他们三个家底都尚且算得上丰厚,自是赔得起——青云道院那边倒是也没让他们赔,院长说没有老师让学生学艺时出这么多钱的道理。
明筱笑着问虞既白,是不是温家压不住温执玉,才把他送来青云道院来“祸害”他们这群老骨头。
虞既白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吧。
可后来,在离开青云道院前的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坐在清弦峰的屋顶上饮酒,温执玉才说出了自己来青云道院的原因。
他是天灵人,被当时的家主收养,因着出色的天赋,几乎是内定的未来家主,但家主的亲生儿子总是不服气。
那人自小便什么都要跟温执玉比,温执玉感念家主养育之恩,懒得与他计较,也不愿家主为难……
在家主献祭后,年仅十四岁的温执玉便偷偷从岱舆山跑了出来。
恰逢当时青云道院招生,温执玉连青云道院是什么都不太清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报了名。
虞既白心想难怪在院里的这七年,似乎从没见温执玉使用过岱舆温氏的资源,他手里用的都是凭自己在任务司里兑换的灵材灵宝。
那天晚上,温执玉说他已经继任了家主之位,理应回去坐镇总部,只不过他还是觉得待在岱舆山外更自在。
虞既白便笑着劝道:“那就先不回去了,我们三个先在启明洲闯出一番功绩再回去。”
叶疏淮举手附和:“对!我高低要让我父母看看,我不比我长姐差!”
可就在他们三个准备离开青云道院时,墨微尘却是闹了起来。
他比虞既白三人小五岁,是青云道院九百五十一届的弟子,两年前入院的新弟子。
其实,如果没有上一届的延迟,墨微尘本该是和温执玉三人一同入院的。
墨微尘入院时,温执玉的名号已经响彻整个青云道院,他便理所应当地将其视作要追随的前辈,更是在筑基后选择成为了温执玉的师弟。
对于这个师弟,即便是温执玉也总会罕见地没招——因为墨微尘实在是太粘人了。
无论他们三个做什么,墨微尘总想要跟上。就连挨罚,他也会一脸坚决地嚎着嗓子说要死一起死,经常把萧承乾气的额头青筋直跳。
那时候,虞既白三人便躲在后面偷偷笑。
…………
如今回想起来,虞既白觉得他在青云道院的日子真是充实欢快,多姿多彩。
但他们的确没办法带还没到筑基中期的墨微尘离开,温执玉只好哄骗着他去练功,和虞既白两人快速离开了道院。
出院当天,虞既白三人接到了营救风月城的任务。他们三人正好打算大展拳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风月城外。
三人合力破开城池,剿灭了城内的金丹后期级别幻魇。
风月城城主得知温执玉的身份后,带着他们在城主府住下。
明明是打算解决完风月城的事情便去游历启明洲的,但他们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在那座城里住了一天又一天。
直至二十一天后才离去。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3):他遇见了一只猫
在风月城的最后一天,他们三人喝完酒后不知为何走到了城墙墙角下。那时,他们三人仰头望着明月,细细设想着以后的事情。
温执玉:“你们有想过自己将来的道侣会是什么样子吗?”
虞既白一怔,有些没料到温执玉会提到这个话题。
叶疏淮更是直接:“你脑子发烧了?我们才刚出院,怎么就扯到道侣上了——哟~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仪对象了?桀桀桀桀桀桀……”
他笑的格外不怀好意,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看温执玉的笑话。
虞既白默默竖起耳朵,以退为进地套话:“执玉如果有喜欢的人,想必已经行动了,我们怎会不知道?”
温执玉翻了个白眼:“随便问问而已,构想未来难道不能包括想象一下自己的妻子吗?”
“喂,你们两个,将来我要是有了孩子,”温执玉捻了捻耳垂处的流苏,笑的肆意,语气却带上几分认真,“给我把她宠上天明白吗?”
“我孩子肯定随我,天赋特别高,你们俩别藏着掖着,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拿出来。”
叶疏淮立刻表态:“那肯定的,我要当干爹!”
虞既白眨眨眼:“我也要。”
叶疏淮:“到时候,我带着小孩游山玩水,看遍启明洲的大好河山。”
虞既白笑的温柔:“有我们三个护着,那孩子便是要去扯那魔君的头发也没什么。”
叶疏淮:“那是当然,到时候我们肯定已经是当代最强,小孩出去直接横着走,定不会叫他吃苦受累!”
他又想到了自己:“我要是有了孩子,我一定要培养出一位最优秀的剑修!温执玉,到时候你负责教阵法,虞既白你——你给我孩子唱歌。”
虞既白挑眉:“怎么?看不上我的音律一道?下次练剑我就给你弹一首《十面埋伏》偷袭你。”
叶疏淮皱起脸,老实了。
可惜……
温执玉与叶疏淮身死时都未曾寻到伴侣……
年少时的构想终究无法实现。
在那之后的数十年,他们三人除了时不时回青云道院一趟休息一段时间,其余时候都在启明洲的边界巡逻。
七十岁时,他们三人开始向魔渊进发,每次都是拿下几颗魔族将领的首级后再撤退返回启明洲。
一百一十岁,虞既白突破化神时,天道为他赐下了尊称——漱白尊者。不过他自认此尊称没什么意义,他离“尊者”一词相差甚远,便拒绝了这个称呼。
此后又是二百年转瞬即逝,明筱渡劫失败,身陨道消,青云道院第六峰骤然没了峰主。
虞既白感念道院大恩,自请继任明筱的职位,入职青云道院。也是从那时开始,他便不能常常和温执玉、叶疏淮一起外出了。
三百六十岁那年,虞既白突破合体出关后,顺应天命指引去了北冥海,携天道之气入海,跨越虚无空间,抵达了幽冥界。在那里,他隐隐猜测启明洲外还有一片天地。
温执玉和叶疏淮听完他的猜想,兴冲冲地准备出发。
可彼时,清弦峰尚有几十名弟子还需教导,此次出行又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虞既白实在脱不开身,便选择留在启明洲等二人归来。
温执玉和叶疏淮离开后,虞既白身边的好友仅剩墨微尘一人。
那时,墨微尘总是会带着他的阵法来找虞既白。
虞既白抚琴,墨微尘布阵,两人好似又回到了曾在青云道院修习时的日子,只是少了温执玉和叶疏淮。
虞既白终究还是感受到了一丝孤寂。
他暗暗嘲笑自己,身边有挚友相伴多年,竟让他变得如此矫情,明明当初年幼时一日日沉默地缩在房中都没什么事。
——————
清弦峰的午后,日光透过竹林的缝隙在庭院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虞既白刚为座下几名内门弟子讲解完一段艰深的音律心法,正负手立于院中看着弟子们陆续散去的背影。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虞既白正欲转身回屋,眼眸微微一顿,神识无声覆盖了院落。
那团小小的影子在屋顶蜷缩着,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妖气。这妖气太过渺小,若非虞既白修为高深,几乎难以察觉。
这妖并无恶意,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隐藏和一丝茫然。
虞既白身形未动,朝着那屋顶的方向温和地开口:“既来了,何不现身?”
屋顶那团影子似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颤了一下,缩得更紧,过了几瞬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虞既白最先看到了一对毛茸茸的黑色耳朵,尖端带着一小撮雪白毛发,正在微微转动。
随后,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只约莫巴掌大的小猫,身上黑白两色交织,分布得并不均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
它趴在屋顶,小心翼翼地望向虞既白,眼底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小小的身子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尾巴尖轻轻卷着,一动不动。
是一只猫妖。
想不起来谁曾对虞既白嘱咐过要远离妖物,他每每与大妖交手时总是速战速决, 跟妖也没打过什么交道,如今碰上这么一个小家伙着实也有些无奈。
虞既白并未释放任何威压,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更加平和,以免吓到它。
“莫怕,”虞既白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如同春日里渐渐融化的溪水,“你从何处来?怎会到了此处?”
小猫妖似乎感受到了虞既白的温和,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点点。它歪了歪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茫然更甚
它看了看虞既白,又看了看院落,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檐下轻轻摇摆的灵灯。
它那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柔和的光晕,充满了好奇,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
虞既白看着它这副怯生生又懵懂好奇的模样,素来温和的眼中不禁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东西,倒是有趣。
他也不急着赶它走,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静静地陪着这只小猫妖。
阳光正好,竹影摇曳。
一人一猫,遥遥相望,静谧无声。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4):便叫,北央吧
虞既白看着小猫,心里则是在想——
青云道院的护山大阵却是启明洲闻名的严密,这小东西是怎么越过层层阵法,爬到他屋顶上的?
他收回望向小猫的视线,转而向峰内弟子们传音:“我这有只黑白双色小猫,是谁带进来的?”
没过多久,虞既白的屋外便来了一位女修。
女修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和忐忑,她悄悄抬眼看了看虞既白,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屋顶上那团黑白毛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虞既白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峰、峰主……是……那猫是弟子带进来的。”女修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显得有些不安。
虞既白微微挑眉:“何处遇到?是否有主?如何带进来的?”
女修解释道:“弟子前日下山采购,回来时在山脚下的树林边遇到了它。”
“它当时缩在一棵大树下,身上沾了些泥污,看起来又瘦又小,对着弟子‘喵喵’叫……弟子见它实在可怜,附近又没见着母猫或主人,一时心软,就……”
她偷偷抬眼觑了下虞既白的脸色,见师父并无怒容,才继续道:“弟子绝不敢大意!当时就用灵力将它里里外外仔细探查了好几遍,确实没有丝毫修为波动,体内也无魔气,灵智瞧着懵懵懂懂的,真的……真的就是一只普通的小野猫……”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羞愧:“没想到它这么能跑,弟子刚发现它不见了,正找呢……原来、原来跑到师父您这来了。”
说完,她深深低下头,准备迎接训诫。
私自携带来历不明的活物入山门,虽是无害小兽,也算违反了门规。
虞既白听完,并未立刻说话。
他再次抬眸,望向屋顶——
那小猫妖似乎终于研究够了灵灯,又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庭院里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小花,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鼻子,全然不知自己引发了怎样一场小小的轰动。
它确实弱小,灵智混沌。
虞既白看着那女弟子紧张懊恼的样子,又看了看屋顶上那只浑然不觉的小猫,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已查明无害,便罢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门规不可轻忽,记得自行去戒律殿领罚。”
女修连忙躬身应道:“是!弟子遵命!”
“至于这小家伙……”虞既白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猫身上,蹙起眉头,“你将它送至缥缈峰,那里有一座御兽园,也算是一个去处。”
秦优今年刚刚任职峰主,正是想大展拳脚的时候,什么灵兽妖兽都会要的。
女修迟疑地点点头,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包肉干,将屋顶上的小猫引了下来。
那小猫倒是真的乖,被女修抱在怀里不凶也不躲,反而还用小脑袋蹭了蹭女修的衣袖,只“哼唧”了几声。
女修向院外走去,微弱的嘟囔声落进了虞既白耳中——
“真是可怜,这么小就没了爹娘在身边,一个人觅食养活自己……”
“你的爹娘是不是遭遇不测了?还是说它们嫌你太瘦弱不要你了?”
虞既白眸光一顿,有些恍神。
“也不知道你进了御兽园,会不会被那些大家伙们欺负,算了,我会常常去看你的……”那女修絮絮叨叨地离开了听篁居。
就在她踏上转移阵法的前一刻,识海中却再次传来虞既白那如清风的嗓音——
“那猫既与你有缘,便养在身边吧,看顾仔细些,莫扰了其余弟子修习。”
女修眨眨眼,回过神来后高兴地举起了怀里的小猫:“咪咪!咪咪!”
“你能留下了!我们有家了,咪咪!”
小猫“喵”了一声,有些不明白女修在高兴什么,但还是配合地伸出小爪子一起举了起来。
听篁居内,
听到女修所言,虞既白不由得一怔,嘴角带上了一抹笑意。
他初到清弦峰时,明筱也曾对他说过“既白,别怕,我们到家了。”
这次,就算是他做了一次“明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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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猫的确很乖,虽然灵智混沌,但经虞既白检测,它似乎血脉不俗,只是受伤影响了神智。
在清弦峰弟子的投喂下,各种灵果灵丹都进了它的肚子里,伤势倒是渐渐好了起来。
它灵智既开,便愈发地通人性。
小猫没有名字,弟子们都只是“咪咪”“咪咪”地叫着,大多数弟子喜欢抓着它摁在自己怀里聆听某些人奏响那些难以入耳的曲子。
小猫也不闹,只缩了耳朵翘着尾巴乐呵呵地继续陪着弟子们闹。
只不过,它最喜欢的院落还要属虞既白的听篁居。
不知是不是因为虞既白的木灵根本就带无限生机,小猫总是会趴在虞既白的屋顶上酣睡。
但它也不傻,尽管虞既白为人温和,气息内敛,但小猫也知道他是这个地盘的老大,所以也不敢过于靠近。
最常见的情况就是虞既白在为弟子教学,手中弹着长琴,小猫懒洋洋地趴在他身边,听着如同仙乐的曲子入眠。
渐渐地,它趴着的地方离虞既白越来越近,不知何时,它已经挪到了虞既白的脚边。
也是在那一日,虞既白教学后遣散弟子,垂眸看向自己手边的小东西。
小猫睡得香甜,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不见半分警觉之态。
虞既白凝视它良久,抬手轻轻抚过小猫顺滑的毛发,小猫没有醒,或许是有虞既白这个“木灵根”在,它睡得格外好。
日落西斜时,小家伙已经卧在了虞既白的怀里。
小猫这种生物啊,最会得寸进尺,一旦察觉到你的纵容,便会恃宠而骄。
没过多久,它便能自由出入虞既白的院落。虞既白脾气好,屋子里的东西被它推倒摔碎也从不生气。
虞既白还发现,小猫的听力极其敏锐,对音律一道更是有天赋,就算是他平常随便轻轻敲击几下桌子,它都能用爪子复刻出来那些音调。
这对入院后从没收过亲传弟子的虞既白来说,是莫大的惊喜。
他开始拉着小猫弹奏乐曲,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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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一日深夜,被灵果灵丹喂着长大的小猫化了形。
它拥有了人形。
那是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头发呈黑白两色交杂,瞳孔倒是还保留着猫形态的琥珀色竖瞳,屁股上的尾巴或许是由于实力不够,还没能完全隐藏。
虞既白眨眨眼,抬手给小猫变出了一身衣服。
对于小猫的突然化形,他也很是惊讶。
毕竟算起来它进入清弦峰还不足三年,就算青云道院内灵力浓郁,往日里有灵丹灵果滋养,也到不了这么快的速度。
不等虞既白想明白,那猫就已经叽叽喳喳地开了口:“仙人仙人,我是人了哇哈哈哈……我能说话了,憋死我了,我总算能说话了哇哈哈哈……”
“您今天还弹琴吗?弹那首《紫气东来》呗?我今天想跳屋顶上庆祝庆祝嚎两嗓子桀桀桀桀桀桀……”
“真是老天有眼,我终于化形了耶!”
“哦耶!”
虞既白挑眉,有些无奈。
嗯,吵吵的。
小猫对自己的新身体格外好奇,打量了许久后才将视线放到虞既白身上。
它摇着尾巴凑了上去:“仙人仙人,您给我起个名字呗?我都来这三年了,你们总是叫我‘咪咪’,这名字一点也不霸气,一点也不威武,我可是——”
说到这,小猫卡了壳。
虞既白微微侧首:“嗯?”
小猫撅了噘嘴:“我……我祖上有那么一丝丝白虎血脉的。我是九命猫妖,刚出生家里就被隔壁的妖给端了,我娘抓住机会好不容易才给我送出来,但我还是受了伤……要不是晚游姐姐救了我,我就真的死了!”
陆晚游就是当年偷偷带着小猫回来的那位女弟子。
虞既白垂眸:“怪不得。”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化形,果然身上是有些特殊血脉的。
“名字,名字,我的名字,仙人,名字,我的名儿……”少年开始跟在虞既白身后絮叨个不停。
虞既白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无奈道:“让我想一想。”
少年闭了嘴,睁着琥珀色的眼眸眼巴巴地盯着虞既白瞧,满心期待着自己的新名字。
深夜时分,清弦峰上的夜空却不显深沉。
北斗七星高悬于云层之上,熠熠生辉。即便已临近黎明,它们却丝毫没有黯淡的趋势。
良久,
虞既白回首看向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如同清风拂过山谷,让人安心。
“就叫,北央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远处的东方恰好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5):干脆收个徒弟好了
虞既白将北央安排住进了听篁居旁的闻芳阁,并嘱咐峰内弟子,不可将北央化形一事告知旁人。
原先北央还只是一只没开智的小猫,当灵宠养也没什么。可眼下他化了形,便属于妖类,更有可能成长为大妖,若是被旁人知晓,只怕会议论纷纷。
弟子们自然连忙保证绝不出去乱说,这三年来他们早已将这只小猫看做了同伴,眼下北央变了人,他们也很开心。
但北央变了人后更不消停。
它爱极了青云峰的那处林子,觉得在里面爬来爬去有趣的很,清弦峰上全是草和石头流水,一点不好玩。
北央毕竟是只妖,身份特殊,虞既白自不能让人发现他的踪迹——以北央的血统,必定是躲不开道院的身份检测的。
虞既白一边无奈,一边在清弦峰上种下了一大片树林。
在他木灵力滋养下,不足一刻钟,那些树木便长得比青云峰那片还要茂盛。
北央高兴坏了,一边欢呼着“仙人最好了!”,一边化成猫扑进了林子。
虞既白本以为这样他便会安生些,可北央还是总喜欢往外跑。
猫的天性,是带着野性的。
虞既白没办法,又去找了萧承乾将青云峰的那片林子要了过来,命名为未央林。他在内里设了一处极其隐秘的转移阵法用来沟通清弦峰与青云峰。
这样一来,北央便有自己的通道了。毕竟北央若是使用院里设置的转移阵法,必会被那群执事察觉。
虞既白这人,对旁人总是尊重温和以待,即便对方只是一只小妖,他也不愿强硬地要求限制什么。
无论经历多少事情,虞既白总还是温柔的。
他与旁的大能不同,尽管如今已算是启明洲音修第一人,却仍很少自称本尊。
北央觉得,虞既白这位仙人似乎一直都是温和的模样,脸上常挂着浅浅的笑。
像一片水,无风无波,徐徐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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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北央回来便跟在虞既白屁股后面,身后的尾巴高高翘起。
虞既白无奈:“怎么了?”
北央:“仙人仙人,我们这的未央林和青云峰那片未央林不一样~”
虞既白:“如何不一样?”
在他的控制下,就连被设为阵眼的两棵槐树都是一样的高度。
北央:“我不知道,那片林子里有股我喜欢的味道,每每闻到都开心的很!”
“他说的是那片荆芥吧。”虞既白正思考时,屋外传来了一道他熟悉的声音。
墨微尘身穿黑白双色道袍,一头长发尽数盘起,用木簪固定,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倚着门框笑的随意。
墨微尘:“好久不见啊,小白~~”
虞既白有些惊讶:“微尘,你从金朔回来了?”
墨微尘点头:“嗯,继任家主的仪式一结束我就回来了,而且你猜怎么着?萧承乾拉我入伙了,我以后啊,就是你斜对面那个山头的老大咯。”
“开不开心?”
虞既白露出一抹笑容:“恭喜任职,自是开心的,不过你刚刚说什么?”
墨微尘:“我说,这只小猫妖之所以喜欢青云峰那林子,是因为里面有一片荆芥。”
北央闻言,立刻躲到了虞既白身后,抬起下巴呲着牙,故作凶狠道:“你!你怎么看出我身份的?”
虞既白和墨微尘的视线一同落在了北央根本收不起来的尾巴上。
北央:……
坏了,他刚刚好像个没脑子的。
虞既白收回视线,脑海里也想起了那片荆芥。荆芥的气味在猫那里确实能起到某种调动情绪的作用。
他微微颔首:“那我一会就在我们这的林子里也种一些。”
北央忙不迭点头,身后的尾巴翘得更加的高:“好好好!”
虞既白失笑,那片荆芥本是执玉炼丹时喜欢搞些小特殊味道才种下的,如今倒是被他拿来逗猫玩了。
将北央打发走后,墨微尘一掀衣摆坐在了虞既白身边:“你什么时候养了只猫?”
虞既白低头调着手边的琴:“弟子抱进来的,恰巧近日化了形。”
墨微尘:“院长知道吗?”
虞既白摇头,萧承乾这人最认死理,要是知道他峰里有只没驯化的妖,不说会不会赶尽杀绝,但一定是会将北央赶出青云山脉的。
而北央如今,还没有自保的能力。
墨微尘:“那你打算一直藏着?”
虞既白:“不会,等他有了一定的实力,我会让他离开青云道院,去妖兽应该生活的地方。”
墨微尘:“哪个阶段?”
虞既白想了想:“金丹之后吧。”
墨微尘笑了:“怎么跟青云道院毕业的要求一样?你干脆将他当弟子教导算了,反正它整日待在你这里,也该有些事情做。”
虞既白微微皱眉,却是将墨微尘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6):他不再孤寂
当天晚上,虞既白种植完荆芥,询问北央是否愿意跟着自己修习音律一道。
谁料北央片刻都没犹豫,双腿一弯就跪在了草地上。
“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北央俯身,利落地磕了好几个头。
虞既白有些无措,他本想着只是将北央收为峰内弟子教导,没打算收徒。可如今这孩子连拜师礼都行了……
思及北央的音律天赋,虞既白纠结片刻还是觉得他也是时候收个徒弟了。
亲传弟子与内外门弟子是不同的,不仅是待遇上的,更是身份上的。
从收下北央那天起,虞既白便决定将这少年当成自己的孩子去照顾。
他是师父,自然要对这孩子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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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洲历9876年,虞既白有了第一位徒弟,他名北央。
虞既白的身边,也再度有了朋友相伴。
他不再孤寂,安心等待两位挚友的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虞既白眼看着北央的修为日益精进。
各类乐器中,北央最喜欢弹琵琶,闲来无事时还会化为猫形在琵琶上爬着玩。他喜欢尝试各种音律,但最喜欢的还是节奏欢快那种风格。
北央筑基后,尾巴便能自如化形了,虞既白又给他戴了隐藏妖气的项链,总算能稍稍放下心来。
北央精力旺盛,只不爱修习,旁的事情都是最积极的。他最喜欢一头扑进虞既白种下的花里打滚,鼻子被花香花粉刺激的通红,连连打着喷嚏却还是不愿意出来。
虞既白也不恼,只是在自己院落的后方种下了更多花草,渐渐形成一片花海。他还给了北央许多种子,教他如何种植,如何养护。
很快,闻芳阁的院中也被花草,空气中充斥着各类花香,北央不得不以灵力封了嗅觉,每日还是不忘浇花除草,忙的不亦乐乎。
启明洲历9923年,北央已经修炼到了金丹后期,虞既白早在他突破金丹时便言明可以自行离去。
北央却嚷嚷着说——“我还没给师父养老送终呢,我才不要离开师父。”
虞既白:……
无奈之下,北央离开清弦峰的时间被一拖再拖,直至已经修炼到了金丹后期。
而就是寻常的某一天,虞既白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他那安静了五十年的传书笛也收到了来自故人的消息。
他瞬间移动至青云山山脚,入目便是那道紫色身影。
时隔五十年,虞既白再度见到了温执玉。
这人还是老样子,穿着最喜欢的紫色衣衫,右耳耳垂处仍戴着他那枚银色耳饰,浅青色的眼眸中盛满笑意,姿态随意昂扬。
温执玉挑了挑眉,笑的肆意:“好久不见啊小白,有没有想我?”
虞既白张了张嘴,激动到难以发声。
良久,他才红着眼道:“嗯。”
温执玉笑了:“本来是要再过几年才回来的,但两仪婆娑树有点不稳定,我回来帮帮祂。”
他抬手捻了捻耳垂处的耳饰,那是岱舆温氏的家主令,可凭此令感知护洲大阵的状态。
待温执玉处理完正事后,虞既白领着他回了清弦峰。
墨微尘见到温执玉的时候,甚至没在意自己的弟子还在身旁,便哭嚎着一把搂住了温执玉的肩膀。
似乎只要有温执玉在,墨微尘永远是那个有人兜底的小师弟。
温执玉的到来惊动了整个青云道院的弟子,毕竟自他离院后,后面的修士子弟都是听着温执玉三人的名号事迹长大的。
眼下活生生的“偶像”到了跟前,一个个既羡慕忮忌清弦峰的人又不忘搜寻各种借口来清弦峰做客。
虞既白没办法,干脆暂时封了清弦峰的转移阵法,才找到机会和温执玉好好叙旧。
虞既白:“疏淮没回来?”
温执玉:“对,没玩够,说是等我解决完这边的事后回去找他。要我说,你干脆跟我一起走好了,小白,外面真的很有趣。”
虞既白想了想:“嗯,让我想想,等我选出一个能代为管事教导的弟子吧。”
温执玉笑的更加开心:“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在外面继续发扬我们的名声了。”
虞既白将北央喊来介绍道:“执玉,这是北央,我的徒弟。”
“徒弟?”温执玉屁股还没挨上椅子就又站了起来,神色震惊,“你有徒弟了?!”
虞既白一怔,很少见到温执玉如此震惊的模样,他眨眨眼:“昂,你们走后我收的。”
温执玉皱起眉,上下打量着北央。
北央被他看的有些无措,指尖搓着衣角,连往日里的调皮都尽数收敛,装出了一副乖样子。
片刻后,温执玉才勉强点头:“行吧,收就收吧。”
猜到执玉或许是因为北央妖族的身份有些不放心,虞既白了然地挥挥手让北央离开,他觉得只要执玉和北央相处过一段时间就不会有这个顾虑了。
北央这孩子,调皮活泼,没心没肺,但绝没有坏心思。
当天晚上,虞既白和温执玉喝了酒后突发奇想,他们二人还从未试着将音律与阵法一道结合,布下一道顶级阵法。
说干就干,两人连夜赶到边境耗时五天,布下了九重天音阵。
虞既白将自创的《常清静》输入其中,昼夜自行奏响。
阵成时百鸟衔霞翻飞,三千道韵凝做琴弦,凡近结界的魔物闻之皆化烟消散。
九重天音阵的阵眼遍布整个启明洲。
虞既白疑惑:“尽数定在边界不就好了?怎么连青云山脉都有阵眼?”
温执玉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嗯,以防万一,毕竟是第二个护洲大阵,总要稳妥些。”
二人回来后,因各自都有所顿悟,便都闭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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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洲历9932年,北央从墨微尘那里得知院里有一个外出任务——前往边境援助那里的师兄师姐,队伍里需要几名音修。
陆晚游已是金丹巅峰的修为,自然举手报名。
早就被虞既白“撵”过数次的北央也十分想参与,奈何身份不允许,他托着下巴陷入了苦思。
正想着呢,墨微尘却抬手敲了敲北央的脑袋,警告道:“想都别想,这次任务只有你陆师姐能参与,你就老老实实留在清弦峰吧。”
北央眼睛一转,有了主意:“陆师姐~让我藏你袖子里呗~~”
陆晚游根本经不住小猫的撒娇,无奈同意。
可他这个身份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层层护宗大阵离开青云山脉呢?两人将视线放在了墨微尘身上。
“师叔~~~”
“墨峰主~~~”
挨不住一人一猫的软磨硬泡,墨微尘只能同意帮他们遮掩过去。
临走时,墨微尘在北央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他笑着道:“保平安的,早日回来。你师父要是知道我背着他帮你去边界,他绝对会用他的琴砸死我。”
北央连连点头。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7):遭遇突袭
风声穿过荒原的砾石,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青云道院三十人的队伍踏上了征程。
领队的人名周毅,金丹巅峰修为,眼神锐利,仔细检查着每一个人的状态。
陆晚游站在队伍中段,手中握着自己的二胡,神情有些许紧张——她的肩上,趴着一只黑白花色的灵宠小猫。
“记住,我们任务是‘奇行’,隐秘、迅速、致命!”周师兄的声音低沉有力,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击得手,立刻离开,绝不恋战!”
“是!”众人低声应和,声音不大,却凝聚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
他们中有经验丰富的老弟子,也有像北央这样第一次出院的新手。
队伍按照预定路线,在复杂的地形和残留的阵法间隙中穿行,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他们按照计划,负责在边界前线进行突袭,专门合力绞杀那些魔族的小头领以乱他们军心;偶尔遇到较多游荡的低阶魔物,也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一切顺利。
所有人的积极性都被调动了起来,一腔热血激情澎湃,誓要砍下更多魔族头颅。
“前方三里,就是标记的补给节点外围。”一名负责侦查的弟子传音道。
周毅抬手,示意队伍暂停,隐蔽身形,等待补给。
北央趁着这时候悄悄打开了墨微尘刚刚用灵鸟送来的信件,墨微尘在信里问他第一次出去玩感觉怎么样,现在到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北央伸着爪子让陆晚游看,陆晚游笑着揉了揉北央的脑袋,小声道:“墨峰主在替你师父担心你呢,我来给他回信吧。”
灵鸟飞走后,周毅准备原地休整,分配一下后续攻击任务,干的差不多后就能准备撤退了。
陆晚游rua着怀里的小猫,和旁边的女修聊着天,商量着回到青云山脉后先在山脚下逛逛,买点小饰品。
陆晚游举起了怀里的北央:“小北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要不我给你买件小衣服吧?穿上肯定很可爱~”
北央:……
但下一瞬,众人脚下的土地骤然下陷。
陆晚游的本命灵器第一时间托住了她和北央,她向远处望去,此处方圆近乎十余里的土地竟全部凹陷。
众人脚下数不清的树木、泥土、岩石、花草向下掉落,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强大的吸力从下方的黑暗中传来。
同时,他们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开,露出后面令人心悸的纯粹到极致的虚无。
“是空间阵法!有埋伏!稳住!”周毅的怒吼声在空间扭曲的尖啸中显得如此微弱。
他浑身爆发出刺目的红色光芒,试图在空间扭曲中稳住身形,并将灵力延伸向附近的弟子,企图将几人推离此处区域。
但太迟了。
这阵法似乎蓄谋已久,发动得毫无征兆,覆盖区域更是大的超乎想象。
金丹初期的弟子几乎瞬间就被扯离地面,金丹巅峰期的弟子也仅仅多支撑了一两瞬。
五颜六色的护身灵光如同肥皂泡般接连破碎,惊呼声、痛哼声、法宝脱手的撞击声,全部被狂暴的空间阵法吞没。
陆晚游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攫住了她,二胡脱手,眼前景象骤然破碎。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空间之力撕碎时,一只冰凉但异常稳定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棕色的妖力源源不断地将她温柔包裹。
是北央。
他一袭黑衣,在空间乱流中竟似乎比其他人更稳一些。
那双总是笑着的琥珀色眼眸此刻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乱流深处,一只手护住陆晚游,另一只手竭力挥出更多的妖力,试图斩断缠绕过来的空间之力。
可这也不过是徒劳。
这转移阵法的品级极高,绝非他们这些金丹期修士所能抵抗的。
众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也可能是漫长的几日——
砰、砰、砰……
重物落地的闷响接连不断。
刺骨的阴寒瞬间渗透众人的骨髓,带着腐朽与血腥味的魔气如同无数细针,刺向每个人的皮肤和灵识,浓郁到令人窒息。
“呃……”北央抱着陆晚游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后背狠狠摔在一块尖锐的岩石上。
北央后背传来剧痛,喉咙一甜,偏头咳出几口血沫。
陆晚游挣扎着抬头,眼前景象让她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暗红色的天空低垂着,没有日月,不分白天黑夜,她的周围是扭曲狰狞的黑色岩壁,岩缝中流淌着粘稠的不知名液体,似乎还散发着股股恶臭。
地面也是布满裂缝的黑色岩石,远远望去,如同人间炼狱。
整个启明洲只有一处地方被记载成这样——
魔族聚集地,魔渊。
这里是魔渊。
陆晚游还没回过神时,周围岩壁上那些阴影却瞬间动了起来。
岩石缝隙里,地面裂缝中,甚至是他们头顶倒悬的钟乳石后……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
“呃……”
“嗷————”
低沉的咆哮、尖锐的嘶鸣与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它们此起彼伏,折磨着北央本就格外敏锐的耳朵。
他摇了摇头,掌心妖力不断涌出,试图护住更多的道院弟子。
陆晚游手握二胡站在他身后,眼神坚毅。
青云道院弟子围在一起,冷眼瞧着密密麻麻的魔族身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
那些魔族挥舞着手中魔气缠绕的兵刃,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戮欲望,从四面八方朝青云道院弟子涌来。
其中几个气息格外强大的身影悬浮半空,冰冷的目光锁定着众人,如同在看掉入陷阱的猎物。
为首者是位女魔,身披狰狞骨甲,头生弯曲犄角,周身魔气翻涌,如渊似海。
陆晚游眯起眼睛,咬牙道:“锋骸城城主罗洇,化神期修为……”
罗洇闻声将视线放在了陆晚游的身上,北央皱眉,立刻上前一步,将陆晚游挡的更加严实。
罗洇挑眉,眼里闪过一抹兴味,转而细细打量着北央。
周毅朗声道:“尔等魔族,围攻抓捕我等,若是想要拼个你死我活,我等自当奉陪,若是别的……休想!”
周毅的意思很明白,想打就打,若是指望从他们这获取一些情报,那就是做梦!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8):青云道院,无孬种!
罗洇也没说话,只是冷笑着挥了挥手。
无数魔族瞬间行动,将三十名弟子牢牢包围,无数魔气侵占着众人的视线。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但求生的本能和青云道院刻入骨子里的骄傲,让这些年轻人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反击。
各式各样的本命灵器与魔气对撞,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体修的怒吼与魔物的嘶嚎交织,法术的光芒在暗红天幕下一次次绽放,又迅速被更多的黑暗淹没。
不断有弟子受伤,鲜血泼洒在黑色的岩石上,瞬间被魔气侵蚀成暗褐色。
“阵修结阵!圆月阵!”周毅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他吐掉口中的血沫,挣扎着站起,断掉的左臂处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右手长剑出鞘,剑光清冽,照亮了他染血却坚毅的脸庞。
“背靠背!别让它们冲散!”一名体修弟子怒吼着亮出了浑身通红的肌肉。
土黄色灵力覆盖全身,他如同一堵人墙挡在最前面,一拳将一头扑上来的魔族轰得脑袋爆裂。
“剑阵起!”几名剑修弟子强忍伤痛,迅速靠拢。
剑光交织,形成一片凌厉的剑幕。
“清心音!”陆晚游捡起掉落的玉笛,不顾手臂传来的剧痛和魔气侵蚀的麻痹感,将所剩不多的灵力注入,吹奏出急促而清越的音节,驱散着试图侵蚀同门神智的魔气。
北央沉默地在人群里穿梭,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招式,身形却快得几乎看不见。
每一次闪动,他指尖萦绕的棕色妖力便精准地划过一名低阶魔族的咽喉。
北央在混乱的战阵边缘快速游走,一边弥补着防线的漏洞,一边将任何试图偷袭的威胁提前扼杀。
他的目光冷静得可怕,不断评估着战场态势和同门的状态,不再是往日里那调皮的稚气模样。
一名阵修弟子在布设干扰阵法时被魔将隔空一道指风击中胸口,阵法玉符炸裂,他踉跄后退,鲜血狂喷,却咬牙又掏出几枚玉符。
“李师弟!”旁边一名剑修目眦欲裂,剑光暴涨,逼退身前的魔物,想要救援,却被另外两头缠住。
北央的身影倏然而至,双手妖力迸发,硬生生撕碎了那两头魔物,将那阵修弟子拉到相对安全的位置,随手塞给他一颗疗伤丹药。
“多谢……”那名阵修弟子感激地看了北央一眼,尽管不认识这人是谁,但眼下种族大战,他自然愿意相信帮着他们剿灭魔族的北央。
阵修吞下丹药,继续颤抖着维护防护阵法。
没有时间交谈,没有时间恐惧。
平日这些人或许有竞争、有嫌隙,但此刻在这绝境之中,每个人都成了彼此最可靠的依托。
也是,唯一的依靠。
有人灵力不济,立刻有同门补上缺口;有人受伤倒地,立刻有人拼命将其抢回防护阵中;珍贵的丹药、符箓,灵宝、灵材……
只要还有资源,他们就毫不犹豫地分给更需要的人。
他们这些人是自愿报名参加的这次任务,本就都是心怀大义之人,此刻更是不在意自身生死。
他们是青云道院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也都还是修仙界中正年轻的年纪。
一腔赤诚,满心忠义。
他们顾不上太多算计,只希望能有人活着走出这里。
走出去……
去向边界报信,别中了魔族的圈套。
只愿其余道友,别如他们一样,落入这般绝望的境地。
——————
不知过了多久,青云道院的诸位弟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少人周身的灵力已经溃散不堪,再也凝不出一丝攻击;有的人瞎了眼,有的人断了手,有的人废了腿……
防护阵内,遍地断肢残骸,有魔族的,也有他们自己人的……
但由于大家都撑着一口气,倒是还没人牺牲。
陆晚游的笛音早已不成曲调,变成了短促尖锐的音爆。
她脸色苍白,拉着二胡的手臂皮肤下被魔气侵蚀的黑色纹路正在蔓延,带来不间断的钻心的疼痛。
直至最后,已经有些麻木……
陆晚游咬着牙,每一次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势,但她不敢停。她是光灵根,她的音波是队伍里为数不多能有效干扰净化魔气的存在。
她绝不能停。
北央瞥见她手臂的异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节省灵力,音波集中。”北央在一次闪避的间隙靠近陆晚游身边,低声嘱咐了一句。
他的嗓音因为持续战斗而有些沙哑,随即又迅速消失在魔群中。
陆晚游一怔,看着北央再次杀入敌群的背影,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知何时,由她带入清弦峰的小猫在作战中已经如此可靠了……
——————
然而,实力的差距和数量的悬殊并非意志和团结就能完全弥补。
魔族的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强过一波。
那些魔将并未全力出手,仿佛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过程,只是偶尔出手,便让青云道院的防线频频出现危机。
一名弟子为了掩护被魔气锁定的师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魔将射来的一道漆黑骨矛。
骨矛透胸而过,带出大量内脏碎片。
那名男修死死抓住矛身,用最后的力气引爆了贴身携带的最后一张攻击符箓,与周围数名魔物同归于尽。
他昨日还说,上次外出时认识了一位伏妖门的姑娘,这次回去就打算带着灵宝找她表明心意去……
“孙师兄!”
凄厉的哭喊声被淹没在爆炸的轰鸣和魔物的咆哮中。
周毅断臂处血已经不再流,但脸色蜡黄,气息根本稳定不下来。他挥出的剑光依旧凌厉,范围却在缩小。
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立的弟子已不足十数人,且个个带伤,灵力濒临枯竭。
丹药灵宝早已耗尽,灵石在魔渊环境下补充效率极低……
“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周毅呢喃出声。
无尽冰冷的绝望终于开始侵蚀这位领队坚韧的心,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此时,一道声音骤然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不!”
“青云道院,没有跪着死的孬种!”
一名火灵根的弟子怒吼着,浑身燃起最后的灵力,如同流星般穿过防护阵,径直撞入魔物最密集处,轰然自爆。
“砰!”
炽热的火焰暂时清空了一片区域,也带走了这位女修年轻的生命。
这悲壮的一幕,刺激了剩余所有人。
混乱的场地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瞬息之后,青云道院人群中爆发出了声声怒吼——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他大爷的,走这么一趟杀这么多魔族,老子赚大发了!”
“爹!娘!孩儿不孝!”
“…………”
周毅用尽最后的力气,压过人群中种种呼喊,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剑冲向魔群,口中怒声喊道——
“我青云道院弟子,无孬种!”
“青云道院院规在上!”
陆晚游不顾还在流血的手指,一边拉二胡,一边大声接话:“内守其心,外砥其行!”
北央拧下一魔族的头颅,眼中杀意更浓。
“以道为尺,以义为衡!”
青云道院众人齐声喊道——
“心有余力者!”
“扶危救困!济世护道!”
“心有余力者!”周毅再次重复,手中的剑挥得愈加起劲。
众人哑着嗓子,像是要将心中的怒火尽数发泄出来,声音响亮了数倍——
“扶危救困!济世护道!”
“扶危救困!济世护道!”
“扶危救困!济世护道!”
“…………”
一声又一声,一句比一句响亮,一次比一次坚定。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9):好疼……
绝境之下,激起了启明洲人最凶悍的血性。
连往日里最胆小的弟子,此刻眼中也只剩下疯狂的决绝。
他们的攻势一度反而加强几分,竟将魔族的包围圈逼退了几步,罗洇挑眉,眼中带上了一丝认真。
她掌心凝出一道魔力,幻化出了一根深紫色长鞭,不过并没有立刻出手,仿佛是期待着脚下这群小喽啰还能翻出什么样的水浪。
她微微勾唇,将手中把玩着的长鞭,就那么随意甩了一下。
“轰——”
强大的魔力击上了青云道院弟子努力维持的防护阵法,阵法光罩顷刻间便化作光点烟雾,轰然碎裂。
“噗——”
仅剩的几名阵修因阵法被破,经脉逆流,灵力反噬,当即吐血倒地。
他们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一时间竟无法判断是否还存活。
周毅低骂一声,防护罩碎裂,魔渊那些魔气便会源源不断地侵蚀他们的经脉,直至最后灵脉尽废,甚至可能会沦为魔族傀儡……
罗洇捂着嘴笑了:“呵呵呵……这样才有趣,不是吗?继续打啊,我看看你们还能陪我玩多久啊~”
眼下的情况更加糟糕,众人一边绞杀好似没有尽头的魔族,一边还要调动灵力护身抵御魔气的污染。
一名剑修已经调不出任何灵力,索性用自己的本命灵剑捅入自己的心脉,困住他的魔族躲闪不及,被捅了个对穿。
剑修咧开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哑着声音开口:“能跟你爷爷一起走,真是便宜你了……”
“砰!”
血雾翻飞,金色的灵力光点溢散在空中,在猩红幽暗的魔渊好似
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绚丽。
“砰!”
“砰!”
“砰!”
接连的自爆声响起,掀起浓郁的血雾。
青云道院剩下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昨日还谈天说地的同门,此刻都化作了空中渐渐消散的光点,再无一丝痕迹存世。
但没人悲伤。
他们来不及悲伤。
他们每个人都在抓住最后的机会进行反击,多带走一个魔族,边界的大家就能少杀一个魔族……
———————
周毅被罗洇的隔空一掌震得经脉寸断、吐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陆晚游的二胡因为灵力彻底枯竭而脱手坠地,她自己也因魔气侵蚀和透支倒在了地上,竟连自爆的力气也无。
她只能等待被魔族撕碎吞食……
或许是因为妖族的体质特殊,到最后战场上还能站立的身影,只剩下一个——
北央。
他独自站在一圈倒下的同门中间,身上的黑衣已经残破,布料上面被自己和魔物的鲜血浸透,紧贴在身上。
衣衫遮蔽不到的皮肤上便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北央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狰狞爪痕,皮肉翻卷。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琥珀色中燃起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北央环顾四周。
周师兄昏迷不醒,气息微弱;陆晚游倒在不远处,本命灵器周身的光芒已经完全黯淡……
其他还活着的弟子或重伤昏迷,或力竭瘫倒,几乎人人身上都萦绕着不祥的魔气,如同风中残烛,下一秒就将殒命。
周围的魔族再次缓缓围拢上来,猩红的眼中带着残忍的戏谑和即将享受杀戮的快意。
罗洇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最后一只“顽强的小虫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缓缓抬起覆盖着骨甲的手掌,恐怖的魔力开始凝聚。
北央收回目光。
他想起了虞既白第一次发现他时那声温和的“莫怕”;想起了陆晚游将他抱在怀里带回山峰时,那小心翼翼又带着欢喜的眼神;想起了青云道院里,虽然总是被他的“恶作剧”气得跳脚、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他的那些同门……
北央闭了闭眼睛,选择强制压下猫妖天性中的谨慎与趋利避害。
他不再犹豫。
“吼——”
一声带着苍茫气息的浑厚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金丹后期的妖力毫无保留地从北央体内奔涌而出,在他的强行凝聚下,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流转着奇异白色光晕的球形结界。
结界如同倒扣的巨碗,轰然落下,将地上所有青云道院弟子牢牢笼罩在内。
结界成型的刹那,罗洇手掌挥落,一道足以轻易湮灭金丹巅峰的漆黑魔元洪流狠狠撞在结界上。
“嗡——”
结界剧烈震颤,白色光晕疯狂流转,表面出现了网般的裂痕,但……
没有破。
结界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北央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眼角、耳中都渗出了鲜血。
一道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模糊虚影从身上剥离,无声消散在空中。
结界的光芒黯淡了一分,北央闷哼一声,气息随之跌落一截。
但他仍站得笔直,双臂张开,如同撑起天穹的支柱,死死维持着结界。
罗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和杀意,她笑道:“我倒是忘了,猫妖九命……”
“眼下,只剩八条了吧?”她眨眨眼,眼底亮起残忍的光,嘴角的笑容愈发大,“让我们……继续试试?”
罗洇不再留手,魔力凝聚,更强大的攻击接连轰下。
其他魔族也纷纷出手,各种魔火、毒瘴、骨刺、魂啸,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结界上。
北央独自承受着所有攻击的余波和维系结界的恐怖反噬,他的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
又是一道虚影剥离、消散……
结界再黯。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道虚影的剥离代表着每一条性命的陨落,每次都伴随着北央身体更加剧烈的痉挛。
他的灵魂仿佛被硬生生剥开,被人抽取一份又一份。
疼……
好疼……
北央咬紧牙关,尖利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淋漓,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他所有的意志和力量都用于维持那个越来越薄、却始终未碎的结界。
他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感觉到灵魂正在变得微弱。
好疼……
师父,北央好疼……
北斗未央,东方既白(10):相救
北央用余光看向结界内,因为结界隔绝了大部分魔气侵蚀,在本命灵器的滋养下,陆晚游的面色好了些许……
他收回视线,眸中浮现出一丝知足。
够了,陆师姐能活着,就够了。
第五条虚影消散了,随后是第六条、第七条……
当第七条命消散时,北央已经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身上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气息微弱得如同凡人。
结界的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最细微的一层黑白涟漪在表面艰难流转,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他单膝跪倒在地,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着才没有趴下。
“有意思的小猫。”罗洇话是这样说,但已经失去了耐心。她眼中凶光暴涨,凝聚起一道攻击。
她手中的长鞭泛着猩红的光,瞬间锁定北央和整个结界。
就在长鞭即将脱手而出的前一刻,北央猛地抬起头。
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琥珀色的眼底,燃烧起最后一点光芒。
北央不再试图防御,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燃烧那最后一条性命的本源,双手在胸前缓慢地结出了一个复杂到极致的印记。
同时,他用沙哑的嗓音吟诵起了咒文——
“以吾九命为契……缚命数之链……”
“魂兮……相引……”
“命兮……相连……”
随着咒文一句句落下,北央那道几乎要消散的身影骤然爆发出一种不属于他自身修为的光芒。
一道蕴含着法则的力量,从他心口径直涌出——
它穿透了周围的魔气,穿透了罗洇的魔元,精准牢固地缠绕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九命猫妖的家族祖传秘法,以最后一命,换与敌人命数相连。
北央骤然倒地,他张着干裂的嘴唇,艰难出声:“杀我……你也……会死……”
罗洇的动作猛然僵住,脸上的残忍和戏谑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惊愕,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被这种“小虫子”给逼到了这种地步。
随即她脸上的神色化为了滔天的震怒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罗洇的确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死死“拴住”。
这股力量并不强大,但却深深扎入了她的灵魂,与她的生命、心脉和魔元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罗洇不敢赌。
她手中的动作硬生生止住,那凝聚了恐怖力量的长鞭悬停在半空中微微震颤,却终究没有落下。
罗洇死死盯着跪在结界中气息奄奄却仍与她对视的北央,眼中杀意翻腾,却又毫无办法。
北央不再看她。
咒文完成,灵魂锁链已成,他最后的力量也彻底耗尽。
他侧过头,脸颊贴着染血的黑色岩石,上面似乎还残存着血的温热,不知是同门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目光艰难地投向结界内昏迷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陆晚游的脸上。
然后,他涣散的目光似乎能够越过魔渊暗红的天幕,能够越过无尽的空间阻隔,投向了那个他潜意识里最依赖的人所在的方向……
师……
师父……
北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疼……
如今,只有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期盼,在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琥珀色竖瞳中尚存。
保护着青云道院弟子的结界只剩下最微弱的一层光膜还顽强地存在着。
北央就像最后一盏灯,灯油将尽,灯芯将残,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尽力驱散着周围的黑暗。
好疼啊……
他还想回去啃棵灵果呢,明明都快要熟了,肯定很甜……
师父还没教他那首《十面埋伏》呢……
——————
清弦峰。
虞既白刚刚出关,周身气息尚未完全内敛,墨微尘便已神色凝重地出现在他面前。
“小白,未央应该出事了。”墨微尘没有废话,“他们全员失踪,我赶到边界以陆晚游的身份玉牌为引进行追踪……他们似乎被带去了魔渊。”
虞既白身形一晃,立刻想要离开。
墨微尘一把抓住虞既白的胳膊:“你难不成是想自己去魔渊?别忘了,护宗大阵不仅限制魔族也限制我们!”
魔渊对化神以上修为的修士压制极强。化神以上,修为越高,压制越甚。
“周毅那个队伍的位置暴露后,边界便调回了其余突袭部队,且魔族那转移阵法极高明,绝非寻常魔族手笔。”墨微尘语气沉重了下来,“我已传讯各方,但——”
他的话没说完,眼前的身影已经动了。
“我去。”虞既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墨微尘一噎:“魔渊压制非同小可!”
墨微尘话音未落,虞既白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青色流光,直冲北方天际。
墨微尘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想了想,转头去了岱舆山。
——————
虞既白调动灵力,在不损害阵法的前提下,自承伤害,穿过了边界。
一入魔渊地界,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便如潮水般涌来。
更可怕的是,天地间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缠绕而上,虞既白感到自身灵力的运转开始滞涩,但他脚步未停。
虞既白没有隐藏行迹,也无需隐藏。既无法确定北央的位置,便一座一座城池找过去。
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
合体后期的修为即便受到压制,在这魔渊外围,依然是碾压般的存在。
虞既白所过之处,只留下崩塌的城池和湮灭的魔气。
他没有丝毫停留,只从偶尔捕获的低阶魔族神魂碎片中,搜刮着关于“人族修士俘虏”的零星信息。
虞既白的灵力在压制下被剧烈消耗,魔气的侵蚀不断试图钻进他的身体。他的脸色开始苍白,但那双柳叶眼中的急切却愈发明显。
当虞既白终于看见锋骸城那流淌着污血与骸骨的城墙时,整座城都在他毫不掩饰的威压下颤抖着。
低阶魔族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虞既白的神识早已铺开,瞬间锁定了城中魔气最浓郁的地方。
当他看到那片景象时,即便以虞既白数百年的心境,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涩得生疼。
那里是满地昏迷、伤痕累累的青云道院弟子,他们身上还穿着青云道院的弟子服……
以及……那个气息微弱到几近于无的……身影。
北央已经现出了原形,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蜷缩在那里,浑身浴血,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此刻,那护着众人的结界光芒,已经黯淡到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而罗洇的目光在下方垂死的北央和刚刚抵达的虞既白之间来回扫视。
虞既白的眼神瞬间冰冷到极致。
他没有看罗洇,而是先一步跨出来到北央身边。
一道绿色灵力将那濒临破碎的结界连同北央一起轻柔地护住,隔绝了周围肆虐的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