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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闹铃响了。
时间在全员静默中过去了一分钟,九贺才终于按停响铃。我们必须进行第三轮投票了。
“全都是……污蔑。”
说话的人是嶌,用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断定。全员沉默的会场里,嶌一个人站起身来,拿起白板边的马克笔。她向九贺投去祈求的视线,似在等待先前主持大局的九贺恢复生气。
“嗯,是污蔑。”
我紧随着嶌说出这么一句无力的话。嶌听进我的话,颔首以对,我也对她点点头,像得到了什么暗示一样。
针对袴田的告发尚有足够理由认定为污蔑。即便袴田所属的棒球部有人自杀是事实,霸凌的主谋也不一定就是袴田。然而九贺的情况却不一样。印在纸上的文件分量实在过于沉重,丝毫没有辩驳的余地。
都是真的。
打开信封的始作俑者森久保,面对九贺的照片竟然没什么反应。我原以为他会痛陈告发信的内容,恶意添油加醋一番,可他却只面色严肃地盯着桌面。或许是犯事之后的罪恶感与成就感恰好等量袭来,两相抵消了,或许是他已成功将九贺拉下马,便觉得没必要再去施加攻击,又或是告发信的内容太过出人意料,令他一时不知所措。
“是矢代吧?”
袴田靠在椅背上,一针见血地问道。
“大家怎么看?除了矢代,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真是够了……”矢代已经没了笑容,她不快地皱起眉,“就算假设是我做的——话说回来,就算做任何事,明显都比杀人好得多吧?”
“你在说谁啊?”袴田浮起不怀好意的笑,“——是九贺吗?”
我不由得喝止袴田,被他一盯又心生怯意,但在这个瞬间,我绝不能退缩。我伸出手指,示意大家观叶植物的阴影下有四台摄像机正对准我们拍摄。
“鸿上先生他们正在隔壁看着这一切。摄像机也在录影。为了让我们一路走到这一轮的人事部,为了我们彼此,有些缺德话应该在出口前三思。矢代也是。”
袴田的视线快速捕捉到摄像机镜头,像在反省自己的言行一般叹出一口气,微微垂下眼睛。矢代闭上了眼。
“投票吧。”
九贺的这句话似乎并非出自本人意志,而是义务感的驱使。
他大概拿手整理过乱发,看着比先前的样子好了几分,但依然难掩青白交加的脸色。他唯有眼神还勉强维持着威严,一举手一投足已然失去了优雅与力气,简直像被抽去了几升鲜血。
投票结果大体遂了森久保的意。
▇ 第三轮投票结果
·波多野2票 ·嶌2票 ·九贺1票 ·森久保1票 ·袴田0票 ·矢代0票
▇ 当前总票数
·九贺6票 ·波多野4票 ·嶌4票 ·袴田2票 ·矢代1票 ·森久保1票
第二轮投票中票数最高、拿到了三票的九贺,在这一轮的票数明显减少。之所以没得零票,靠的是断言信中所说一定是污蔑的嶌。她祈求内容造假的一票替九贺守住了排名第一的宝座。不过投票还有三轮,九贺是否能把首位的排名守到最后尚且存疑。
直到此刻,我依然觉得每三十分钟投一次票的想法绝不是什么坏主意。当然了,原本提出这个想法的前提是大家能够正常推动讨论。
这一投票机制与“信封”互相作用,不断酿出恶果。每当投票时间来临,我们都会看到支持率的流向,心中产生焦躁。这种焦躁会引导我们向信封伸出双手,而打开信封所造成的杀伤力又会赤裸裸地显露于眼前——地狱般的恶性循环就此逐渐成形。
幕后黑手准备的信封是十恶不赦的恶魔。然而一个不容掩饰的事实是,正是如此卑劣的手段阻止了九贺的一骑绝尘,为我提供了助力。九贺的人气恐怕难复从前。如此一来,最有希望的就是手握四票的我和嶌了。隐隐触碰到机会的感觉让我心生卑劣的喜悦,真是可耻。
谁都没点明,其实这轮投票中,除了九贺的票变少以外,还有一个值得玩味的地方。拆开信封——做出这一绝不应该获得褒奖举动的森久保,也得到了一票。
投票给他的人是矢代。
是因为森久保充分发挥了信封的作用,所以给他奖励吗?如此恶意揣测的我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可除此以外,我完全搞不懂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可以解释这一票的意义,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连得了票的森久保本人都很吃惊,然而没人有权利驳斥这一票。会议室没有丁点儿活跃、正常的气氛,以至于思考为何投出这一票的理由时,能想到的只有“想投便投”了。
剩余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讨论时间还很充裕。
“回归讨论吧……九贺。”
九贺还没对我的话做出反应,会议室里先响起了纸张撕裂的声音。万万没想到,袴田竟作势要打开自己手上的信封。
“你干什么?”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波多野。”封口粘得出乎意料得紧,袴田放弃了顺着封口打开信封的想法,转而准备直接撕掉信封顶部,“我不能原谅幕后黑手。我觉得应该就是矢代,但我没办法证明。那还能怎么办……怎么才能让这次面试再次回到九贺钟爱的‘公平’状态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所有信封都打开,一个不留。”
我仿佛被什么东西穿胸而过。之所以产生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我理解不了袴田的想法。应该说恰恰相反,从袴田的角度出发来看,这反倒是最合理、最具说服力的意见。信封只打开了两个,因此是不公平的。如果全部打开,会议室就会再度回到公平的讨论环境。
可是——
“错了吧……明显错了。”
“我理解你的畏惧,波多野。可站在我的立场来看,这是唯一的办法。眼下这个局面,我和九贺完全不可能得到录用机会了,不是吗?这是唯一的补救办法。如果想让这场被人违规搅局的游戏回归公平公正,我们只能改变规则,允许所有人都违规。如嶌先前所说,打开信封的行为伴随着暴露自己照片的风险。不过可惜,我已经暴露了,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对吧?我不知道这封信里装的是谁的照片,但我不是什么老好人,不想为那个未知的‘谁’一直保密。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选拔方式发生变动之前,我是真心希望这里的每个人……我们所有人都能一起高高兴兴地入职斯彼拉。我不是厌恶你们,绝对不是,真的。”
“那就更不应该打开了!我们不是朝着同一目标共同奋斗至今的同伴吗?过去那些天、那些星期里,我们不是已经对彼此有足够的了解了吗?!”
“没有吧!所以你才那么震惊啊!”袴田不甘心地咬牙切齿道,“不是吗,波多野?我很可怕吧?是吧?觉得我很可怕吧?我们的关系就是这么肤浅。我得承认,我展示给你们看的并不是我的全部。所以我也想到了,你们给我看的也不是你们的全部。在场六人中有像我这样的人,像九贺这样的人,还有那个最卑鄙下流、准备了这种东西的人渣。我们就是这样一群人。总之,我要打开信封。如果里面是你的照片,那就对不起了。”
嶌也想制止袴田,然而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信封已在短短数秒间打开。里面装的——不是我的照片。我紧紧闭上眼,不想被人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放下心来的样子,而后再度睁眼。对自我的嫌恶、悲哀的情绪以及阴暗的好奇心交相混杂,我觑眼看向摊在桌上的纸张。
与前两次相比,这次的两张照片十分简单明了。
第一张照片里是个衣着大胆的女人,穿着深红色的露肩长裙。女人坐在黑色的沙发上,白皙的长腿像是无处安放一般微微曲起,对着镜头露出撩人的微笑。她的发色相当显眼,妆也化得十分精致,无疑正是矢代。
第一张照片明显出自专业人士之手。而第二张则与拍下九贺上课一幕的照片相同,怎么看都像是偷拍。拍摄者应该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拍下了身着私服的矢代走入商业街某个混住大楼的身影。
矢代翼是公关小姐,在锦系町的会所“Club Salty”上班。
(※另,袴田亮的照片放在九贺苍太的信封里)
如同转息间剧情骤变的《奥赛罗》一般,这张照片的出现,使得此前所有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全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矢代的酒量好得出奇,为什么酒局上的表现那么游刃有余,为什么嘴巴比谁都能说,为什么举手投足间充满魅力,为什么还是学生却能拥有爱马仕包,为什么认识那么多能接受访谈的社会人士……一个个疑团接连解开。
“难怪……”
悲哀的是,这或许是最能代表所有人心情的一句话了。可嘟囔出这句话的人是九贺,实在令我哑然。
“什么意思?”矢代强势发问。
“……唔,没什么。”
“就是有什么,你说难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啊,就只是难怪……没有别的意思。”
矢代沉默了一阵,而后大概是觉得最好就此打住,随即态度一变,挂上笑脸。
“就是信上说的那样,都是真的。我是在会所上班,可那又如何?不过是在吧台打工而已,有什么问题吗?又不是犯罪或者别的什么。我之前是撒了谎,说我在家庭餐厅打工。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该被你们指责的地方。我做错什么了?”
比起言辞,更让我们哑口无言的是矢代的态度。大家都放弃了反驳,在她面前缄口不语。会议室的氛围愈加沉重。渐渐地,不只我们自己的认知,就连这个会议举行的目的都变得模糊不清。虽然我认为无论选谁都是对的选择,但这场原本为优中选优而组织的会议,不知何时起演变成了矮子里面拔将军的淘汰赛。
“……连自己的份都准备了啊。”
袴田好似终于难以忍受深海般沉重的压力,溢出一句话来。
“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你还主动准备了自己那份黑料啊。”
“还要揪着这个不放?真无语。”矢代浮起嘲讽的笑,“幕后黑手怎么看都只可能是那个人吧。”
尽管没有任何决定性证据,但要说最可疑的是谁,我也觉得应该是矢代。她从早上开始就表现得很奇怪,这就不说了,可能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我可是看到了她先前在大门附近的可疑举动。森久保打开信封的时候,她还旁若无人地露出微笑,最后投了森久保一票。无论怎么看,矢代都是最可疑的那个人。
可是,信封中也出现了针对她的告发信,局势一下子变得不同了。说起来,幕后黑手真的要故意自爆吗?会议室里有六个人,信封准备了六个,怎么看都应该是每人一封告发信,那么幕后黑手就必须也给自己准备一封。如此一来,那人究竟要怎么得到录用机会呢?
我的视线在剩下五人脸上巡睃一圈,看到森久保正在浏览一张小小的纸片,是一张名片大小的白纸。不多时,森久保发现我在看他,慌忙攥着纸片藏起来,低下脑袋。
“能准备这些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矢代说完,盯着会议室的大门。
“信封不是自己从地上冒出来的,只可能是被人提前藏在门背后。会议开始前,大门一直开着。这是个内开门,如果开到底,门背后就成了一片死角。所以,会议开始前——包括人事部职员在内——没人发现信封。但门一关就没了遮挡,一旦会议开始,所有人都会发现信封的存在。来源不明的信封突然出现在会议室里——幕后黑手就是想营造出这种迹象。”
“这还用你说,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面对袴田的质问,矢代难掩厌烦。
“幕后黑手应该是在家里处心积虑地搜集了所有人的黑料,再细心装入信封。为了不暴露自己,他必须找准时机,巧妙地安放好信封。那他要怎么做呢?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最先到达会议室,找到适合藏匿的好地方,再把信封藏在那里。所以,大家一说在涩谷站集合,他肯定就急了,只能随便找个借口推掉。”
矢代说的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所有人的视线汇集到一处,森久保像被呛住了一样,被迫开口说:
“……荒唐,你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
他手忙脚乱地推了推本就端端正正架着的眼镜。
“我刚刚都忍不住笑了。”矢代寸步不让,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准备了信封,还振振有词地为打开信封找听得过去的理由,这么可笑的人还真少见。装傻到这个地步,把我都感动得送了你一票。估计你也拿不到更多票了,我这票就算送你的临别礼物了。如果你早点承认是自己干的,还不至于犯下大错。怎么样,还要继续装傻吗?”
“咳!”森久保显然是一时语塞,掩饰般地故意清清嗓子,浮起一个刻意的笑,“不要妄加揣测,你这是诬陷。谁都有机会放那些东西。”
“至少我们进来以后,谁都没在大门附近瞎转悠。要在门背后藏那么大的信封,怎么都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们确实都没做出过藏匿信封的举动——可在我要去卫生间的时候,门后就已经有了信封。我当时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会议就快开始了,我也没太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这些白色的信封。有条件藏起信封的人只有你。”
“你再怎么强词夺理,说到底还是空口无凭。要是没有任何证据——”
“摄像机一直开着呢,会议开始前就开着。”
矢代所指的前方是一台摄像机。
“一台连到隔壁,监控现场。剩下三台录制小组讨论实况。看,录制实况的摄像机带个小液晶屏,应该可以查看录制好的画面,你敢吗?”
森久保没能说出“请便”二字。
我多少有些反对,真能随意按停人事部架设好的摄像机吗?可现在毕竟事出紧急,首当其冲的就是找出真相。我们把正对着大门的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按下停止键,打开闭合的液晶屏幕后,摆放到桌上。所有人都调整姿势,以便看到画面内容。我在触控式屏幕上选定最新的录制文件,屏幕上开始播放起录制画面。
最先出现在画面中的是摆放摄像机的人事部职员。
摄像机确实在第一个抵达者森久保现身前就已开始工作了。
小尺寸液晶屏的画质实在算不得好,不过对我们来说已经够用了,毕竟又不是要数桌上有多少颗芝麻粒。人事部职员离开后的几分钟里,画面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会议室里空无一人。一动不动的画面中显示着桌子、森久保和九贺的座位以及更远处的大门,像一张色调单一的图片。操作摄像机的人是我,因为画面一成不变,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碰了暂停键,可屏幕右上方确确实实显示着三角形的播放标志。或许应该快进一下,可我——我们所有人,都耐心注视着一动不动的画面。
几分钟后,我感觉桌子在晃。这不是错觉,原来是森久保在抖腿,连带着桌子微微晃动。抖着抖着,森久保好似按捺不住一般起身离开桌子,两手叉腰。他脸色通红,就像好几分钟都没呼吸似的。忽然他奇怪地“啊”了两声,声音估计都传到了斯彼拉员工所在的大办公室里。
“不,不!不是这样的!”
就在我们因眼前的突变心生寒意之时,画面发生了变化,只见鸿上先生领着森久保进了会议室。森久保恭恭敬敬地对着鸿上先生弯腰行礼,把自己的东西放在离大门最近的末座上。没多久,鸿上先生离开,他立刻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起来。
“我可以解释,你们听我说,听我说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要再看了!”
画面中的森久保盯着门背后看了一阵,静静地伸手探进自己包里,把从中攥出来的东西悄悄藏到门后。那东西毫无疑问,千真万确,绝对就是——
“可恶,可恶!”
就是那个信封。
▇ 第四位受访者:小组讨论参与人——矢代翼(29岁)
2019年5月24日(周五)20∶16
吉祥寺站附近的泰式餐厅
你那时是不是和我处不来?真的?那就好,不过我总觉得和你有些距离感呢。印象里好像一直是4+1+1的组合……嗯,四人组有波多野、嶌,还有那个谁来着,块头很大的霸凌者……是叫袴田吧?对对,就是他。还有那个帅哥,叫什么来着?哦,对,九贺。你们四个是好朋友组合。而我和那个一桥大学的——不好意思,名字是叫……森久保吧?完了,我完全不记得他名字了。总之,我和他两个人,怎么说呢,感觉就像四人组的外援一样。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不用在意这些。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
就像修学旅行时分到了六人间,只好再加上其他组多出来的两个人。这种感觉你懂吧?就有点儿……不过四人组彼此之间是否也有点儿微妙的距离感呢,我不太清楚。
所以啊,在接到斯彼拉的通知,要我们自己推选入职人选的那一刻,我立马想到,完了,最后选出来的肯定就是四人组里的某个人。我记得那个时候,收到短信的一瞬间,心里愤愤不平。当时是在酒局还是什么场合,我立马中途离场回家了……咦,好像不对。啊,想起来了,电车!我们三个一起坐的电车,在电车上收到的短信。是的是的,我马上冷着脸下了车。明明都还没到站。什么?嗯,是啊,还没到就下了,是不是很好笑?我觉得要是继续待在车上,以前一直装出来的乖乖女形象恐怕就保不住了,哈哈。
啊,绿咖喱放那边,我的是椰汁鸡汤……嗯?你第一次见吗?可好吃了呢。椰香真是太诱人了。很好闻哦,是吧?这家店做得尤其好。我在泰国本地也吃过,这家的味道是最正宗的。要不要来点?哈哈……别客气。
现在想想,我还是觉得毕业求职真让人犯恶心。嗯?你不觉得?我反正讨厌得要死……什么玩意嘛!当然了,那时因为形势所迫,所以我的态度咄咄逼人了一些,即使我知道这是不对的。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直起鸡皮疙瘩,光是在电车里看到求职生,我都觉得不舒服。不好意思哦,但实在是没办法控制,讨厌就是讨厌。
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那种群面啦、小组讨论啦结束之后主动来搭话的人。招呼大家一起去喝喝茶之类的,讨厌得要死。说什么“结识人脉很重要,大家在一起交换信息的机会很珍贵”,一帮小鬼聚在一起能鼓捣出什么啊?我真是这么想的。实在是想吐。我真想知道,这种人进了公司以后,做起事来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因为斯彼拉的小组讨论要求必须和组员处好关系,所以我才下定决心和大家打交道。小组里也没有讨厌的家伙……当然,我指的是小组讨论正式开始以前。
你不觉得招人的公司也有问题吗?问我能用公司的光学传感器拓展什么业务——这我怎么知道啊?这是你们公司自己该考虑的啊!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公司故意刁难人,学生为了迎合公司的预期,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无所不懂的傻样。不荒谬吗,这种互动有什么意义啊——我根本瞧不上,却又不得不参与其中。那真是我最讨厌的一段时光。
对不起啊……话题跑偏了。要说什么来着?会所的事?我那时就说过了。在会所待了有两年吧。我不希望碰到当地人,心想得去远点的地方,就去了锦系町。现在我也一样,不觉得在会所上班有什么问题。和罪行暴露的其他人比起来,我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不觉得吗?
我喜欢喝酒,也不怎么排斥和人聊天。因为希望能在短时间内多挣点钱,所以就去会所上班了。那些对此大惊小怪的人才让人生气。你不觉得吗?我很奇怪吗?粗俗的客人是有很多,可也有些正直的大叔,听说我临近毕业要开始找工作了,就耐心地教我很多事。因为有了那段经历,所以我的人脉比任何积极求职的学生都广。
对那些避谈会所工作的人,我也会敬而远之。我当时就是因为不想被有偏见的人害得落选,才一直对外声称自己是在家庭餐厅打工,不过仔细想想,会所和家庭餐厅又有什么不同呢?
嗯?啊……是啊。那场小组讨论结束后,朋友告诉我,说自己在社交网站上被一个怪人找上、有个账号在到处打听我的黑历史什么的。有个朋友半是害怕、半是好奇地问那个人爆我的料有什么好处,对方回复说可以支付五万日元,要求通过车站的投币式储物柜交换信息。还真够费尽心思的。总之呢,估计是有哪个人收到消息后,把我在会所上班的事给透露出去了吧。我不知道是谁泄的密。看不惯我的人还是挺多的。有这个嫌疑的人一只手还不够数的……哈哈。说起来怪为难的,上初高中的时候,我还遭受过很严重的霸凌呢。总之,身边尽是看不惯我的。就是因为这样的过去,我才对那个欺负他人的棒球部学生感到愤怒。那时我回忆起曾经的自己,莫名地就想刺他一刺。
话说回来,真看不出来他有那么神经质……“幕后黑手”也是,一开始装疯卖傻,最后老老实实认了错,之前还以为他是个有是非观的人……我记得,我也给“幕后黑手”投过一次票来着。你还记得吗?……是啊。
不过呢,一打眼看过去,觉得人还不错,剥掉那层画皮才发现是个人渣——这种事可不仅仅发生在“幕后黑手”身上。
我也因为被“幕后黑手”威胁,在会上面不改色地撒了谎。欸?啊,对……咦,是我的记忆出错了吗?我记得幕后黑手威胁说,要把我的照片发给其他公司,不希望他这么做就得按他说的做。可再仔细想想,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机会。怎么回事?可能是产生奇怪的幻觉了吧。我的记忆模糊了很多。现在连大家的名字都记不住了,哈哈。
我那天的表现应该很惹人厌吧……没事,别有顾虑,我自己心里也有数。是因为生理期的缘故,我一到生理期就很不舒服。小组讨论恰好撞上了我最不舒服的一天。我起床的时候就开始心烦气躁了。我想努力克制情绪,可第一轮投票的时候,一票都没拿到,于是我的精神便完全无法集中了。
我刚才也说了,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希望渺茫,那会儿碰上零票的结果,头疼得像要炸开一样。我突然开始给自己找借口,觉得完全无所谓了,反正已经拿到了两家公司的录用通知,一切随缘吧……明明非常想进斯彼拉……我知道,得不到大家的肯定是我自己的问题。但因为当天身体不舒服,便放弃了往后几十年的人生,真是让我深切地感受到人生就得信命。
不好意思啊,牢骚发得有点儿多。没有,真的,我一点也不怨恨。我真心觉得录用机会给了你简直太好了。会议进行过程中,你不是还一直劝大家不要打开信封吗?我就做不到,我真的很佩服你。
在斯彼拉很忙吧?……嗯,是嘛。唔,这样啊。
那之后,是在六月吧,当时流行“六月名企”的说法——你还记得吗?真是过去好久了呢。我六月份进了一家做博客的企业……哈哈,是的是的。朋友也都这么说……可多了,说是最像我会去的那种公司。对对对,公司很好哦,挺有意思的。
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我前年出来自己“创业”了。厉不厉害?哈哈。要看宣传册吗?挺精美的吧?员工只有五个,不过呢,自己当老板,做什么都不觉得累。人啊,只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说实在的,人生轻松最重要,绝对没错。……这个宣传册还不错吧,我可是花了些钱的。
什么,钱吗?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攒到?到手没多久就会花出去。一有点儿钱就去国外耍掉了。现在东南亚绝对是热门旅游地点。嗯?啊,泰国就不说了,柬埔寨、老挝——还去哪儿了来着?要看照片吗?我在国外旅游的照片。这是开突突车的帅哥,这是强行给我兜售奢侈品假货的不知姓名的大爷。你看,商标是普拉达,做工简直太粗糙了。看照片就能看出来吧?软不拉几的,是不是一点都不想要?你看他那个眼神,绝对是在狠狠瞪我呢。仿得好的极其少见,铂金包算是其中之一吧……像他这种,拎手处的皮料处理得很粗糙,这样的货色我死都不会买。
嗯?你还记得啊。对,这个是爱马仕。不过现在已经旧得不行了。这边有点儿发黑,成破烂了。早就想换个新的了,可人家压根不送我……嗯?谁送?当然是“男人”了。哈哈。他说免费的东西就别抱怨那么多。这种人完全不理解女人的日常花销比男人要多多了。
让他稍微出点血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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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森久保——准备了信封的幕后黑手,嘴里不停地为自己找借口开脱。
“不是这样的”“听我说”“我可以解释”“我会解释的”。森久保极其狼狈,举止混乱、语无伦次,仔细听也听不出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他嘴里的下一句辩解似乎是为了填补上一句辩解的漏洞,再下一句辩解,瞬间又把之前的声辩戳得粉碎。空洞无力的话一句赶一句地蹦出来。随着他的声音在会议室一次次响起,空洞的感觉越发强烈,耳中听到的仿佛是吸毒患者的妄语。终于按捺不住的袴田握住森久保的双肩大力摇晃:
“够了……别一再让我们失望。”
森久保依然难以自抑地漏出两三句话来。然而没多久,大概是袴田有如镇定剂一般的强大威压使然,森久保闭上了嘴巴,唯有呼吸依然混乱。
寂静的会议室里骤然响起不合时宜的笑声。
是从隔壁会议室传来的吗?还是幻听了呢?这声音听起来和我们很像,但又仿佛和我们毫无关系。笑声是从还在继续播放的视频中传出来的。“今天就请大家多多关照了”“请多关照”“堂堂正正地‘公平’来一场吧”。屏幕里播放着信封尚未出现,小组讨论开始之前的和平景象。我按停视频,悲伤的沉默延续了数秒。电子铃音恰逢其时地响起来,仿佛正等着出场一般。
该进行第四轮投票了。
可悲的是,因为查出了幕后黑手是谁,会议室里松快了许多。被信封搅乱的气氛顺利地恢复如前——尽管还没达到这个程度,但先前隐而不见的敌人浮出水面,还是大幅减轻了我们的心理压力。
我对森久保的看法很复杂,有无数的话想要宣泄。光是看着他那张扭曲到判若两人的脸,心中的话就忍不住要冲出喉咙了。为了进斯彼拉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扪心自问,实际上我觉得自己可以为之忍受相当痛苦的煎熬。我如果想出了能确保自己拿到录用机会的坏点子,即便多少有些下作,可能也早就付诸实施了。
初中的期中期末考成绩不尽如人意——中考努力就行。中考名落孙山——高考拿出真本事就行。高考也落榜了——不必太放在心上,进一家好公司就行。可要是进不了好公司——
往后会如何,从未步入过职场的我不得而知。或许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意料不到的地方轻易崩溃,但说实话,目前并不存在足以让年轻的我忧虑不安的绝望。尽管如此,我多多少少还是觉得,将毕业求职判定为关乎人生的最后一场“胜负对决”,似乎并没有错。即使不择手段也要争取机会,我能深切地理解这种想法。但是,面对朝着错误方向一去不回头的森久保,我依然难以自抑地感到悲痛。
我们没再去管死鱼般瘫坐在椅子上的森久保,第四轮投票开始了。
▇ 第四轮投票结果
·波多野2票 ·嶌2票 ·九贺1票 ·矢代1票 ·袴田0票 ·森久保0票
▇ 当前总票数
·九贺7票 ·波多野6票 ·嶌6票 ·袴田2票 ·矢代2票 ·森久保1票
矢代的预言应验了,不会再有人给森久保投票了。
投给矢代的一票来自袴田。与其说是为表彰矢代揪出了始作俑者,他这一票更像是以自己的方式,为先前把矢代当成幕后黑手一事表示歉意,不过这也仅仅是我自己的推测罢了。
嶌依然投给了九贺。然而奇怪的是,每次她坚持给九贺投票时,都会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认死理和放弃思考是一回事,我竭力让自己忽视信封里的爆料信息。看着一头走上不归路的嶌,我再度切身体会到信封给会议室造成了多么大的影响。
“我承认……‘信封’是我带来的。”
无力回天的森久保在最后的挣扎中组织着语言。
“先前大声叫嚷是我不对。可……信封里的东西不是我放的。真的,真的。信封是事先被人寄到我家里的,我只是照里面附带的指示所说,把信封带到了这里而已。所以,里面那些东西——”
“森久保。”袴田平静地打断他,“说什么都没用了,你闭嘴。”
对森久保,他已经没有心力再说更多的话了。
找出幕后黑手的同时,在我们之间暗潮涌动的怀疑、不安、愤怒等恶念全在霎那间得到净化——我还不会乐观到如此地步。我们之间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可修复的裂痕。不过即便如此,忧心事少了一件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在内心深处相信,如果我们一点点地修补嫌隙,会议室的气氛应该可以渐渐变回最开始的样子。
“‘信封’怎么处理?”
袴田的这句话令我感到天旋地转。他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没什么可讨论的了,信封的事就此打住。既然已经查出了幕后黑手是谁,我们就没必要再被那个东西耍得团团转,废弃不管就得了。然而这么想的似乎只有我和嶌两个人。大家没有理睬想把信封当作恶作剧,一笑而过的我,讨论方向骤然切换到如何处置信封这件事上。
“毋庸置疑,森久保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但在某种意义上,这也可以解释为,他率先调查了我们。我们六个人背地里的秘密,单单是一起准备小组讨论不可能弄得明白,森久保把我们的秘密暴露在了阳光下——对吧?那就和他先前说的一样,总之先把所有信封都打开,推选最终经得起如此考验的人就行了。要是爆料不实,就让被爆料的人自证清白,大家觉得呢?”
毫无意义。我正准备这么说的时候,有人抢先开了口。
“……总之,打开看看应该也无妨。”矢代面色严肃地颔首。
“确实。”连九贺都开始赞同起这个论调。
“这是最‘公平’的办法了,是吧,九贺?”
“‘公平’……”
事态发展至如此残酷的地步,却也称得上理所当然。要是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可能早已说了同样的话。
袴田虽然刚开始就斩获两票,开了个好头,可也最先遭到告发,之后再也无缘得票。九贺得益于初期票数,目前还把守着第一的宝座,但显然已经现出了颓势。现在,尚未遭到告发,还能继续得票坐收渔翁之利的,就剩我和嶌两个幸运儿了。
被告发的人得到录用机会的希望渺茫。而如果怀着攻讦他人的心思,像森久保、袴田那样主动打开手上的信封,自然也不会有助于增加自己的票数。信封显然是这场考核的关键所在,只要被告发的人和没被告发的人同时存在,两者之间就会始终存在不可逾越的差距。
既然如此,索性就打开所有信封。那样才能实现真正的“公平”。
正因为理解,我才觉得心痛。
明白了,行,把所有信封都打开吧。我无所谓。
这样的话卡在喉咙,眼看就要脱口而出。我曾经犯下过什么大错吗——至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当然,信里可能会揪着我的一点小错大做文章,也可能会爆出一些连我自己也完全忘记的、了不得的大错。然而,即便存在最坏的可能性,也不意味着没有机会——如果主动提出让大家先将告发我的那封信打开,不但能推动会议的顺利进行,而且能提高我的口碑。
但有一个理由让我始终无法赞同打开所有信封,这个理由就是嶌。
连异常忌讳、嫌恶信封的我,都不由自主地觉得我们或许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信封的存在,这样才能把讨论继续进行下去。可在这样的氛围下,唯独嶌一个人始终坚决反对打开信封。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她和我一样,正因为还没有遭到告发,所以才能继续坚持正义。但她选择的道路无疑是最合乎伦理的。
我不想让她失望,必须承认,这是我的私心。更重要的是,一旦信封尽数打开,被告发的将不止我一个人,这也阻止了我随波逐流——要知道,嶌也会被告发。
我再次慎重地整理好思绪,在袴田、矢代、九贺三人正在讨论应该先打开谁手上的信封时,我插了进去。
“我看……信封还是处理掉吧。”
袴田的心情八成就像飞行棋正玩得好好的,却被无端退回了五步一样。他如同指责不懂事的孩子似的对我说:“波多野,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选项了。事到如今——”
“嗯,我明白。我特别明白——可是,可是……”
我觉得自己应该尽可能诚实、直接地表达心声。没关系,一定能表达出来。应该表达的东西,一定能清楚地表达到位。对,相信自己。
“我还是希望处理掉信封。当然,我说这句话的一部分原因绝对是我自己还没被告发……说来确实很可悲。我不知道信封里装了什么。如果受到奇怪的指控,想都不用想,我的口碑肯定会下跌。这在之前的讨论过程中已经得到了充分验证。好不容易才攒到六票,谁乐意就此失去录用机会——我必须承认,自己身上存在这样的利己思想。说真的,我害怕——非常非常害怕。可我并不是因为害怕才在这里闹事,说不希望大家打开信封。
“更重要的是,这种类似于如何有效利用核武器的话题,这种因为自己受到攻击,就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受到同等攻击的论调,我认为不应当继续下去。我们现在的状态是不正常、不讲道德的。可能和之前的意见稍微有点儿矛盾,但我想说,信封里可怕的告发信,也就只是一张纸而已,对不对?
“幸好,我们已经知道了始作俑者是谁,不可能错把机会让给他了。我们一起度过了这么多天,不是应该已经对彼此有了充分的了解吗?就因为一张纸,把之前的印象全部推翻,一门心思认定纸上写的才是那个人的真实面貌,实在有些愚蠢。我们一开始不是还说好了吗,要把信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啊。
“大家绕不开信封,恐怕有部分原因出在我提出的每三十分钟投一次票的规则上。由于票数的变动清晰可见,为挽回局势,就算多多少少使点不干净的手段也无妨——就是这种不该有的想法控制了我们的大脑。所以——如果占据首位的九贺同意的话——我们不妨把所有人的票数都清零。”
先前好像总有某种东西一直伺机掐断我的话头,不过等我说完,会议室的气氛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袴田和矢代的表情变了。
“还剩两轮投票,可以从下一轮开始这么做,或者到最后一轮再这么做也行。如果这样大家还觉得不公平——那我来坦白。”
“坦白什么?”
“……我想到的,自己做过的坏事。”
我知道,此刻大家都在心里暗自揣量我究竟会坦白什么。
可我本人根本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坏事。我的大脑以光速运转,急慌慌地搜索着过去的记忆,却完全想不起什么值得一提的、能称得上坏的恶行,也不知该羞耻还是该自豪。大概是见我默默思考了太长时间吧,袴田难以置信地问:
“你要坦白的事那么严重吗?”
“不是……”我摇摇头,“大概有做过什么,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小学时找朋友借的超级任天堂游戏卡没还回去之类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应该能想起些什么。”
我说得很认真,没承想这傻里傻气的话勾起了矢代的笑声。紧绷的气氛一旦缓和下来,笑声便接连响起。九贺浅浅一笑,嶌也笑了。袴田也笑着抚弄自己的脖子,好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笑声传了一圈,回到我这里。
“真服了,波多野。”
袴田浮起开朗的笑。
“我算是冷静下来了……真有你的,你就是有这个本事。”
从会议室天花板上施加下来的那股重压好像消融了似的,空气都变得轻盈起来,蔓延开令人怀念的气息。那是在租赁的会议室里,我们朝着全员通过的目标团结一致、共同奋斗的气息。
“丢掉信封吧……至于票数清零,就没必要了吧。”
袴田粗声粗气地说。他叹了口气,而后环起双臂。
“虽然出了点意外状况,但我们的得票的确体现了每个人积累起来的口碑,用不着再改。还剩两次投票机会,总共十二票——不对,除去自己是十票。如果拿到十票,任何人都有平等获得录用机会的可能。谁要是自以为高枕无忧,眨眼间就会被人超越,都做好准备吧——这是我的意见,大家怎么想?可以吗,九贺?”
九贺没有异议,矢代也随即颔首。嶌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拭红通通的眼角。我也被感染了泪意,用力点点头。我们让会议室进入了极其接近正常状态的气氛,闹铃响了,似是为了祝福我们一般——森久保不在其列。
第五轮投票的时间到了。
结果超出了我的预想。
▇ 第五轮投票结果
·波多野5票 ·嶌1票 ·九贺0票 ·袴田0票 ·森久保0票 ·矢代0票
▇ 当前总票数
·波多野11票 ·九贺7票 ·嶌7票 ·袴田2票 ·矢代2票 ·森久保1票
除了我投给嶌的一票,其他人的票全都投给了我。
我终于超越九贺,一跃登上票数第一的位置。胜负还未定,可我在记事本上记录投票结果的手已经开始兴奋地颤抖。这场令我拒绝了两个已经到手的录用机会,一心一意前来参加的小组讨论,让我遭遇了完全没有料到的麻烦。不知多少个瞬间,我险些就要一蹶不振。我被迫看了不想看的,被逼跨越没必要跨越的坎。可在经历了种种痛苦之后,终于,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此刻应该正在墙壁另一边工作的斯彼拉员工的模样。再有一步,这里就会诞生我的位置。入职工资50万日元——刚算起这笔细账,我马上打断了自己的幻想。我太大意了。
“九贺,放回原来那个信封里吧。”
袴田拢起一直放在桌上的纸,递给九贺。
不只袴田,矢代和森久保此时也已无力扭转败局。我原以为他们会露出更加浅显易懂的愕然之色,没想到袴田和矢代的神色竟然愉悦明朗。他们没能藏起不甘,然而脸上更多的还是放弃挣扎后的豁达。
九贺从袴田手里接过那沓纸,简单归整几下,准备放回原来的信封里。
我也把分到自己手上的信封递给九贺。
这样一来,一切就结束了,我如此相信着。
然而九贺却不知为何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像着了魔似的死死盯着袴田递过去的纸——上面是不怀好意的告发照片。他的心神像被吸进去了一样,看了很久很久。待仔细看完袴田、矢代还有自己的照片,九贺眸中再次亮起紧张的光芒。如果是故意作弄我们,那就实在太过恶趣味了些。信封和照片应该已经没有必要再多作讨论,就算他是在开玩笑,那也没什么好笑的。
袴田问他怎么了,九贺却只字不答,而是把三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森久保……”九贺发问时眼睛仍旧盯着照片。
尽最后的义务——森久保以这样一种态度参加了第四轮投票。从被袴田要求住口后,他便一直保持着沉默,只瘫坐在椅子上,像个遭受了心灵而非身体创伤的拳击手。森久保周身萦绕着灰蒙蒙的气息,成了会议室里一件了无生气的摆设品。
“你能再详细说下拿到信封的经过吗?”
“喂,九贺……”
“袴田,这很重要。我想听听森久保怎么说。这不是你准备的吧,森久保。借口就不用说了,坦白真相就行。”
森久保缓缓抬头,像隔了好几年才再度接通电源的电脑一样,看着都让人替他担心。他拿手擦了擦脸,慢慢开口道:
“……有人把它送到了我家。”
“什么时候?”
“……昨天。”
察觉到九贺还想听更加详细的信息,森久保重新坐直身体。
“在我家的邮箱里。一个只写了‘森久保公彦收’,连邮票都没贴的大信封被人送到了我家。我不知道是什么,打开一看,里面正是这个白色的大信封和一张写着使用说明的纸。纸上写的是:‘在斯彼拉链接的小组讨论考核当天使用这个信封。请放在会议室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部分员工不了解这件事,因此也绝不能让人事部员工看到。最好放在会议开始后就能被参加者们发现的地方。这份文件非常重要,明天务必不要忘记。’所以我就第一个到达会议室,把信封藏在了大门背后。”
九贺听着森久保的辩白,像在听什么重要的证词一样,而后以手掩唇,摆出思考的架势。大概是不满九贺如此认真的模样,袴田愕然摇头。
“别想了九贺……你还认真听他胡扯,简直是浪费时间。怎么看都是森久保在给自己开脱。说什么‘不要让人事部员工发现’,有谁会在看到那么荒谬的指示后半点也不怀疑,老老实实把信封带来会议室的?扯谎也要扯得像一点——”
“都说了我没撒谎。真是别人寄到我家来的!”
“真是完全不会撒谎。至少也得稍微切合点实际吧。”
“要说不切实际,这样的考核方式不也一样吗?”
坐在椅子上的森久保身体前倾,好像找回了生气。
“让我们自己投票选人——这样的选拔方式闻所未闻。收到通知的那一刻,我就在想,果然是斯彼拉,做什么都不奇怪。收到信封的时候,我确实觉得难以置信,是个人都这样。可我又想,准备这种奇怪的东西肯定是斯彼拉的一贯风格,有点儿个性的IT企业大概都这样。纸上还加了句提醒,说‘不要打开信封’,所以我就没检查里面的东西。要早知道是这玩意儿,早知道是我们六个当中的某个人布的局,我就不会把它带过来了。”
森久保的话固然有荒唐可笑之处。但要说他是为了逃脱罪责临时编了个谎,那这个谎未免也太有鼻子有眼了。大家渐渐有了相信他的意思。种种怀疑已令我们疲惫不堪。关在房间里两个小时已经憋闷得不行了,更别提会议开始后还有一连串糟心事不断发生。现在,比起真理,我们的身体更想寻求平静。
谁都没对森久保的话发表意见。九贺再次将两张纸并排摆到桌面上——是他自己和矢代的告发信。
“这个地方有奇怪的噪点,能看到吗?左下角同样的位置有个黑点——这里。”
九贺说的是那两张照片。一张偷拍了九贺在教室上课的情景,一张偷拍了矢代进入一栋混住大楼的身影。九贺指出的地方似乎是两张照片的共同特征。确实如他所说,虽然两张照片很小,但右上角都有类似条形码的噪点,左下角则都带有黑点,这极可能是镜头上的污点导致的。因为照片印在纸上的位置并不相同,所以不可能是打印机故障造成的。从逻辑上讲,两张照片确实应该是用同一台相机拍的。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所以呢?”袴田问。
“这张——”九贺咽了口唾沫,指向自己的那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四月二十日,星期三,第四节课‘都市与环境’快结束的时候,绝对没错。看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和板书内容就知道。时间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
“说你的结论。”
“森久保不可能拍得到这张照片。”
“咚”的一声,天花板上的空调恰在此时发出巨响。转向的冷风吹得观叶植物摇晃起来,让人不禁有些毛骨悚然。眼看着事态又要回到原点,嶌大概是忍不下去了,从包里拿出茉莉花茶灌入口中。我也深呼吸了一下。
“我约了森久保在二十号见面。我问他几点方便,他说下午五点以后。他那天有面试。记得吗?酒局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说的。”
这个我有印象。九贺那天确实说想把借的商务书还是什么的还回去,约森久保几月几号见面来着。然后森久保说有面试,可以约在几点以后。具体的日期和时间我记不清了,但他们两人之间确实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当事人九贺说得信誓旦旦,那时间应该没错。二十号,星期三,下午三点要参加面试——酒局那天,森久保至少有说过这个。
可单单以此认定森久保的清白还为时过早。所谓的面试时间可能本来就是假的。口头说的事,想怎么造假都行。我想到这里,马上又发现这是没有意义的恶意推论。酒局是在选拔方式改变之前,那时我们不是对手,而是同伴,森久保没必要欺骗其他人,撒这个谎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接着,又一个疑惑浮上心头:拍照的人不一定非得是森久保本人,他完全可以请别人帮他拍。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没有任何意义。至此,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照片上的噪点和黑点。
“这两张照片是用同一台相机拍的。”
“可相机的主人不一定是森久保吧。也可能有人受了森久保的指使,用同一台相机拍下了九贺和矢代的照片——”
袴田越说越小声,最后止住话头。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的情绪几乎都消沉了下去。袴田的想法并不切合实际。除了幕后黑手自己以外,还有谁会东奔西走,拍下这样的照片呢?幕后黑手的父母或亲人?花钱雇的情报员?有绕这么一大圈的工夫,怎么看都不如自己去拍。
照片只可能是幕后黑手自己拍的。拍下照片的那个时间点,森久保有不在场证明。因此,他不可能是幕后黑手。
那究竟是谁呢?
过去的两个小时,我们一直在苦苦挣扎,指望着真相浮出水面,可走到这一步,我们再度被拽回了泥淖深处。会议室的空气沉闷,所有人都乱了呼吸,仿佛在争夺有限的氧气。
还是得先验证森久保的不在场证明。森久保打开记事本,上面确实记录了面试的日程,而后又给那家公司的人事部打了个电话。袴田担心森久保找同伙假扮人事部职员配合他演戏,还用自己的手机查了那家公司的电话号码。大概是害怕承受更多怀疑的目光吧,森久保特意开了免提,向对方解释说,他要以正当理由向自己所在的研讨小组递交请假单,所以必须确认自己参加面试的具体时间,由此证明了当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间,他确实在对方的公司里。我们便没了怀疑他的丝毫余地。
我想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也想撕开隐藏在我们六人当中的那个卑鄙小人的真面目。能显现的,就应该让它显现。然而假使把我的正义感放到天平上,与进入斯彼拉链接的诱惑相衡量,前者实在显得太过轻飘飘了。要是按眼下这个情形继续进行下去,录用机会很可能就是我的了。我怎么都没办法把追查真相放在第一位。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已经不重要了,继续先前的讨论吧。
可这种话我根本——根本就说不出口。怎么看都只有真正的幕后黑手才会说这种话,怎么听都只会让人觉得这是没能嫁祸森久保的幕后黑手在负隅顽抗。我绝对不能这么说。
更重要的是,我清楚自己是清白的,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录用机会给自己,但其他人应该不行。只要我还有嫌疑,他们死都不会让我得到录用机会。既然如此,我或许也得横下心,先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会议还剩二十来分钟——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找出幕后黑手这一条路。
“反过来看,也就是说二十号,星期三的下午四点左右,有时间空档的人有这个嫌疑?”
因为袴田的这番话,我们各自拿出记事本,查看二十号当天的日程。然而除了上课的九贺和面试的森久保,所有人下午四点都没有任何安排,没法通过不在场证明锁定幕后黑手。
会议室里渐渐漫延开焦躁的气息。
“幕后黑手——”大概是极不情愿继续这个话题吧,嶌一脸强忍恐惧与不甘的表情,煎熬地说,“幕后黑手肯定连自己的告发信都准备好了。”
我的脑海里数次闪过同样的疑问。在场六人,每人一个信封,加起来当然是六个信封。如果每个人手里的信封装的都是针对剩下五人中某一人的告发信,那么幕后黑手本人的告发信应该也在其中。
幕后黑手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内容呢?
“会不会有一个信封是空的?”袴田推测道。
“应该不会。”九贺说,“所有信封都打开后,如果有个人什么黑料都没被曝光,无异于向所有人宣称他就是幕后黑手。信封里肯定装了什么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五秒的沉默过后,九贺指出:“现在能想到的有两种情况……”
一是告发内容性质恶劣,但经过理性分析后很快露出破绽,被判定为污蔑。
“原谅我以袴田为例。袴田最后没能成功驳回信中对他的控诉,尽管他声称信里所说的都是污蔑,但可惜的是,他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假如幕后黑手有能够成功驳倒告发内容的借口、证据、证人之类的什么东西,就算信封里放了他的黑料,他也能摆脱困境,挽回自己的形象。换言之,幕后黑手在信封里放的是‘可以证实为假料的告发信’。”
另一种情况则是,告发内容相对来说没有那么严重。
“所有信封都打开以后,我们恐怕会基于各自的照片展开讨论。这时,假如其中一人……举例来说吧,针对他的告发内容是‘曾经顺了很多酒店的免费用品带回家’——这么做确实不太好,可我们并不会因此认为他完全罔顾人性。幕后黑手放在信封里的可能就是这种‘和其他人比起来相对较轻的罪行’。”
我的思绪又一次逡巡在三份已知详情的告发信上。当然了,罪行已经曝光的三人也不一定是清白无辜的,也就是说,被告发的人不能完全排除自己是幕后黑手的嫌疑。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们看作受害者,然而目前除了森久保以外,所有人都可能是那个幕后黑手。之前因为需要互寄资料,大家都知道彼此的住址。给森久保家送信这种事,谁都可以办到。
九贺列出的第一个猜测——信封里是可以证实为假料的告发信——不符合已被曝光的三个人的情况。袴田虽然声称自己遭到了污蔑,却没有足够的证据;九贺虽然没有直接承认告发内容,却也放弃了反驳,沉默不语;矢代则主动承认了针对自己的告发内容。
第二个猜测——信封里是罪行相对较轻的告发信——这又该作何分析呢?价值观确实因人而异,不过针对矢代的告发显然没有其他人那么严重。矢代本人也大方表示,虽然她谎称了自己在家庭餐厅打工,但在会所服务算不上犯罪。职业不分贵贱,她本人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从事了社交性很强的行当而已。
这么看来,现在最可疑的就是——
“……可以打开我的。”
森久保指向嶌手边的信封。
“如果这样能进一步接近幕后黑手的话,就用不着顾虑什么了。”
如今基本可以确定森久保并非幕后黑手。客观来看,受到栽赃陷害,当了幕后黑手棋子的森久保是最大的受害者。就算有所牺牲,他也要找出幕后黑手究竟是谁,这样的想法并不难理解。我们不清楚这么做能起到多大作用,但打开信封,至少会得到更多有利的信息。
嶌自始至终一直强烈反对打开信封,所以森久保的话让她一脸难色。可当事人自己都说了不介意,她也没法继续拒绝。何况森久保又补充说这是为了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么一来,反驳的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嶌仿佛即将见证朋友自裁而亡一般,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缓缓打开信封。
接着,她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纸上印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一间大型会议室里正在举行宣讲会的情景。讲台上,一个男人正举着像是黑色救生衣一样的东西,通过话筒讲述着什么。听众席上,众人头上的白发尤为显眼,看起来似乎是一场面向老年人的宣讲会。主题一目了然,“先进未来股份有限公司高功能背心宣讲会”——讲台上的巨大展板上印着如此字眼。讲台右侧站着两名青年,其中一个的脸照例用红圈圈了起来。这张脸上浮着虚伪的笑,仿佛戴上了多福面具,正是森久保。
第二张拍的似乎是大学校园。既然主角是森久保,想必应该是他上的一桥大学了。相机在稍远些的地方拍下了这样一个瞬间:森久保从一栋漂亮的西式建筑中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男性逼近他,激愤地讲述着什么,把森久保弄得仓皇失措、缩手缩脚的。
森久保公彦是诈骗犯。他参与了面向老年人的直销诈骗。
(※另,嶌衣织的照片放在波多野祥吾的信封里)
第二张照片拍的大概是上当受骗的老人突然造访森久保的瞬间吧。照片依然是右上角有噪点,左下角有个黑点。推断可知,这是幕后黑手亲自拍下的照片。
先不论信中所说是否属实,这样的罪名不管怎么说都非常严重了。森久保看到照片,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来学校这点很可疑。是为了拍照吧……”
他有如自言自语般急忙嘟囔了一句,而后慌乱地窥探我们五个人的神色。
森久保恐怕是下意识地想为自己辩护,可他欲言又止,视线无力地垂到地上。会议室里的时间所剩无几,已经不允许我们放任他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空口宣扬自己无辜。
即便森久保有能够自证清白的证据,他为自己解释的行为也不可取。因为我们已经对九贺先前推测的情况——信封里放的是“可以证实为假料的告发信”——产生了一定的警惕心理。越是能有力地驳回告发内容,森久保进入嫌疑人名单的风险反倒越高。他能做的唯有咽回想说的话,接受告发内容,以沉默证明自己并非幕后黑手。
森久保轻轻拿起纸张,紧张地盯着上面的照片。
参与诈骗。对于这个罪名,我并未感到讶异。其中最大的原因或许在于,先前我已经把森久保误认为幕后黑手了。刚才,我打心底里对他感到失望,待他洗脱嫌疑,我在仓促之间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但这时,告发信曝光了,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再次一落千丈。我完全不认为诈骗行为是轻微的错误,然而短时间里实在发生了太多变故,我的大脑还没跟上这个节奏。唯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现在,眼前这个名叫森久保公彦的人,和我此前印象中的森久保公彦截然不同。
“这是我去参加面试前发生的事……所以,原来如此,大家听我说。”森久保点点头,尽管犹豫,仍然像确信无疑般断言道,“这张照片……也是二十号那天拍的。二十号是星期三……发生在面试前,所以是下午两点左右。绝对没错。”
有用的信息出现了。带有噪点和黑点,证实为幕后黑手亲自拍摄的第二张照片——拍下了森久保在校园里撞见老先生的一幕的照片,同样拍摄于二十号那天。幕后黑手在偷拍了森久保后,又去了九贺的学校,偷拍了九贺。那人当天的行动轨迹就此浮出水面。
大家以考试开始后扑向试卷的架势再次翻开各自的记事本。有不在场证明就能证实自己的清白。如果除了幕后黑手以外,其他人都有各自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就能采取排除法找出那个人。
可我却心生寒意。
四月二十日,星期三——我一整天都没有任何安排。没课,没社团活动,没兼职,没面试。记事本上一片空白——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要想找出幕后黑手,就必须有个像我一样的人。换句话说,只有除幕后黑手以外的人都具有不在场证明,才能最终锁定真正的始作俑者。
真是叫人措手不及,我陷入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的尴尬境地。怀着窘迫的心情,我面露苦涩,等待其他人从记事本上抬起头来。随后,好消息连连传来,超出了我的意料。
“下午两点左右……我有面试,给人事部打个电话就能证明。”
矢代第一个举起手。九贺紧随其后:
“我在学校。我们有研讨课,我可以请老师作证。”
转瞬间已有两人摆脱嫌疑。还剩一人,只要再有一人给出不在场证明,我们就能瞬间锁定幕后黑手。我感到胃液上涌,紧盯着嶌和袴田。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幕后黑手就在他们两人之间。莫非,难道说,那个人是……不,不可能——
这时,一只手倏地举起。
“我有面试。”
斩钉截铁,清晰可闻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袴田。
“我也能给人事部打个电话,证明我所说的属实。”
听到袴田这句话的瞬间,幕后黑手已然现身。
小组讨论的时间所剩无几。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因绝望不断冷却下来。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怎么可能这样?什么逻辑、理论通通丢掉吧,我只想自暴自弃地将嶌维护到底。但理性设法压制住了我张口欲言的冲动,尽管我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快说不是你啊,嶌。我的心声,传到了嶌那里。
“我有课。”
嶌举起了手。
“我和九贺一样有研讨课,可以请老师作证。”
嶌会不会是为了洗脱嫌疑,才迫不得已撒了这么个谎呢?我一厢情愿地为她担忧,不过偷偷瞄了眼她的记事本,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研讨”两个字。嶌没有撒谎,她的确有不在场证明。
嶌不是幕后黑手,太好了。
这份安心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为什么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呢?我边思索着,边把身体瘫靠在椅背上准备叹口气,就在此时,我终于发现了自己有多么后知后觉。
怎么会这样?
反应过来的瞬间,我耳中仿佛响起了火灾报警器的尖锐鸣叫,一股爆炸般的不安涌上胸口。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波多野……你呢?二十号的下午两点左右,你在干什么?”
袴田像是在触碰一个肿块似的,问得特别小心翼翼,于是我更加感到紧张。我心里想着得快点回答他,却发现自己除了附和了几声无意义的嗯嗯啊啊,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我合上先前一直摊开的记事本,像要把它藏起来似的,会议室里弥漫着愈显浓重的怀疑色彩。我必须说点什么。心头闪过一个邪念,要不干脆就说自己也有课得了,却又很快意识到这就是个谎言,绝对不能这么说。可说了实话会怎么样呢?
我不是幕后黑手,因此只要有理有据地解释清楚就行了。但我又实在不知如何解释。焦躁很快显露在外,我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大家怀疑的目光逐渐染上失望之色。
“总之……”九贺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身上,“先确认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吧。我们挨个给能作证的人打电话。”
九贺像森久保先前做的一样,开着免提拨打电话。为防造假,袴田查了学校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后,九贺请对方转给上研讨课的老师,听筒里很快便传出老师的声音。九贺谨慎地组织语言,询问自己二十号有没有去上课,得到的答复是“当然来了啊”,证实了他的清白。
接着是嶌……
大家逐一确认二十号星期三那天下午两点左右的日程。每多一个人洗清嫌疑,我就多一分窒息。现在的样子很可疑,快恢复清醒,恢复理智吧!可焦躁越积越多,我只能像是用力扯开缠乱的线团一般思考。越是思考,越是焦躁,大脑越是容易短路。我视线游移,咽下唾沫,刚环起胳膊,又觉得如坐针毡,于是马上放下,然后再环起来,如此反反复复。不行,我现在的表现完全就像幕后黑手一样。一部分的自我还能以客观视角俯瞰自己,但身体和大脑却怎么都不听使唤了。
我们预设的推导前提有误。冷静下来,我不是幕后黑手。
认为幕后黑手亲自拍下了照片的想法会不会是错的?我试着从这个方向入手,几秒后就发现不存在这种可能。正如九贺所说,噪点和黑点的存在毫无疑义地表明三张照片都是用同一台相机拍摄的。假如幕后黑手委托了他人拍照,“拍摄者”即“幕后黑手”的结论自然站不住脚,但幕后黑手没有理由把拍照这件事交给专人去做。假如指使我们各自的熟人把照片带给他,那倒还说得过去。
然而这样一来又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照片都出自同一台相机。按理说,幕后黑手应该会让提供九贺照片的人去拍九贺,提供矢代照片的人去拍矢代。
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想来想去还是幕后黑手亲自拍照的结论最经得起推敲。而且故意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性也同样不现实。毕竟发现照片出自同一台相机全靠九贺的一双慧眼,这条线索原本就不可能会被任何人发现,犯不着特意为此费心。
事情到此就很简单了,有人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这是唯一的可能。
“……有人在撒谎吧。其实除了我以外,二十号那天应该还有人是空闲的。”
恰好在其他人都打完求证电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了我稍有些不负责任的话。嶌和九贺打给了各自的老师,袴田和矢代打给了面试公司的人事部。这些明显值得信任的对象证实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电话号码不是随意拨打的,而是像之前验证森久保的不在场证明时一样,先由其他人查询号码,再按查到的号码拨出去,没有可供质疑的余地。尽管如此,其中必定有人造假。
“……有人想方设法找人作假,是的,绝对没错。”
然而我的这番话有如朝着鬼魂丢石头,没有引发任何反响与效果,空落落地消失在会议室的另一头。我必须尽力冷静下来,否则就会被大家冠上幕后黑手的名头。虽然大脑乱作一团,我还是时不时露出故作轻松的笑容,一心摆逻辑讲道理,然而却归于徒劳。大家完全没有听进我说的任何字眼,好像只有我,抑或说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变成了以假乱真的全息图像一样。
其他五人面色沉痛地弓起身子。
“总之,矢代——”
袴田发话了。
“打开信封吧。看了波多野的照片,很多事情……大概就能水落石出了。”
之前嶌打开信封的时候,我们都知道了针对嶌的告发信放在我的信封里。那么基于排除法即可得知,针对我的告发信放在矢代的信封里。
矢代细瘦的手指滑入纸缝间,一点点撕开封口。
我始终沉默地盯着这一幕。
▇ 第五位受访者:小组讨论参与人——森久保公彦(31岁)
2019年5月29日(周三)12∶19
日本桥站附近的套餐店
被骗的人也有过错吧。
嗯?我在说什么?诈骗的事啊。刚刚说了,我上大学的时候参与过诈骗。
被金钱迷了眼,上赶着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人德行不好,他们已经无可救药。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轻轻松松就把钱挣了的好事呢?可总有人不过脑子,傻乎乎地听信花言巧语。这些人一点也不值得同情,自作自受,合该他们上当。
不好意思,能帮我拿下那个牙签盒吗?不用,牙签我自己拿,连盒一起递给我就行——对,谢谢,劳烦再放回去吧。
信封里的东西都是真的。你应该早就清楚吧?嗯?得了,别装出不知道的样子了,有点儿刻意。你很清楚其中的具体情况吧?……真是麻烦。
简单点说,就有点儿类似房产诈骗的升级版。那是件背心,有点儿像棉马甲,样式土得要死,被我们鼓吹成了一款功能超强的健康产品。背心里面填充了很多磁石,穿在身上可能多少能改善血液循环,但我可顾不上有没有科学证明。就那样的水货背心,要价可是高达三百万日元呢。我们向老年人兜售背心——但不是让他们自己穿,而是鼓动他们先买下来,再租给其他有需要的老人。如果每个月赚个一万日元,对那些担心只靠养老金无法过活的高龄家庭来说,也算有了一笔小小的副业收入。初期投资三百万日元,每个月返现一万日元,听起来也真是挺不错的。如果中途急需用钱,把背心转卖出去就行。这么一说立马就能打消他们的顾虑。转卖当然不可能把原先的三百万日元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但卖上两百多万日元一般没问题。听了这番信口开河后,大部分老人都会趋之若鹜。他们这么轻易地相信了我们的说辞,简直让我忍不住想问他们是不是真的理解了我们说的话。工作几十年,最后好不容易拿到手的退休金,就这么插上翅膀飞走了。这生意做得真是一本万利。
我的角色是负责协助宣讲、为产品质量背书的顾问。公司说,只要一摆出我学校的名头,就能把人唬住几分,所以想请我去做兼职。我是文科生,却装得很懂科学知识一样,帮着榨干了不少老头儿老太太宝贵的养老金。我丧尽天良,畜生不如,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吧。
我几乎没怎么碰到直接找上门控诉的受害者,只有那么两次,一次是准备离开公司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在学校里——被人拍了照片的那次。
肯定是幕后黑手在暗中指使的,告诉对方几月几号,什么时间,去学校哪个地方就能见到诈骗团伙的其中一员。毕竟时机未免也太凑巧了,我是一点儿也没想到……不过呢,不管怎么控诉我,钱的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没法承诺还钱,也不知道如何道歉,只记得那会儿一个劲儿地说“我也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是在脸书上找到我联系方式的吧。嗯?谁?当然是幕后黑手啊。我也听到过一点风声,说有人想挖我的黑料——算了,无所谓,都已经过去了。
那个,你不需要吧。我是说这家店的优惠券。你现在不会在这种店里吃饭了吧?给我呗。减两百日元可是相当大的优惠。券你要是不准备拿走的话,就给我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的小组讨论依然像是一场梦……好像什么心理实验,又像电脑上的廉价死亡游戏。只是一个混进会议室的破信封罢了,却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太荒谬了。
毕业求职——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浪费时间的了。
为了得到企业的青睐,所有学生都在撒谎,企业也只宣传对自己有利的正面信息。我现在的公司是做包装业务的,从毕业入职起,我就一直上这家公司的当。那时专门和应届生对接的男性人事职员戴一副眼镜,身材瘦小,看着和和气气的。我想,这样的人待的公司应该气氛很好,最后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入职。可等进了公司,我很快就发现像他那样的人是例外中的例外。公司从上到下全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我心想,这种和体育部没什么两样的公司,那个人事职员应该很难待得下去吧。果然不出所料,我入职当年,他就被迫辞职了。有意思吧?大概是我学生时代骗人,这才遭了报应。我是彻底上了公司的当啊。
人事职员挂起笑脸说的什么“女性员工也能大展拳脚”“公司具备全球化视野”“有生日假等独特福利”全都是谎言。公司以女员工不适合做销售为由,把她们都分到内勤岗位上;面试的时候问托业分数,实际上进了公司,根本就用不上英语;不管人在哪里,都有公司事务等着你处理;至于生日假,我完全没看到有谁休过,谁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假。
说谎的学生,说谎的企业,毫无意义的情报交换——这就是求职。
人事招聘的标准究竟是什么,这个我到现在都一无所知。不过,就算他们想告诉我,我也没兴趣了解。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见过他们四个人了吗?哦,怎么样?大家都对那场小组讨论没有任何怀疑吗?怎么会呢?……哎呀,行了,别藏着掖着了。我什么都和你说了,你也想想我嘛。我把宝贵的午休时间抽出来和你聊天,你多少也说点实话啊。
你是因为“幕后黑手”死了,所以来销毁证据的吧?
那场小组讨论结束后,我想了很多。“幕后黑手”的计划真的有那么粗糙吗?我们看到的所谓真相真的是事实吗?为了不暴露身份,小心谨慎到往我家寄信封的那个人,真的会那么轻易就露出马脚吗?
我不觉得自己进不了斯彼拉都是拜信封和“幕后黑手”所赐。多少我也有点儿自知之明。我人缘不好是事实,无论信封有没有出现,我大概都不会成为六个人当中的那个幸运儿,这点我承认。可我就是讨厌搅乱局势,让我成为最大嫌疑人的“幕后黑手”。所以,后来意识到我们在那次会议上找出的并不是真的“幕后黑手”时,我真是满满的不甘心。
你怎么了?口渴?要不要来杯凉水?没事儿,别客气。
信封分配的方式很奇怪,就像一场游戏,这样的安排当然不是为了把会议变成一场戏剧性的心理战。仔细想想,应该是“幕后黑手”为得到录用机会,经过相当缜密的谋算后,一手炮制出了这个前所未有的分配方式。
小组讨论在即,那人想查到除自己以外剩余五人的黑历史,抹黑大家的形象。有了这个想法以后,真正困难的是如何揭露其他人的黑历史。诈骗、流产、还有什么来着……接客、霸凌,不管再怎么骇人听闻,只要他敢开口讲出来——说自己调查到了这些东西,就会暴露自己背地里偷偷摸摸挖人黑料的行径,让大家怀疑他人品有问题。就算成功把别人拖下水了,他自己的形象也会一落千丈,失去录用机会。如此一来就是本末倒置了。
因此,告发这种事怎么都必须从第三者,或是从不知究竟是谁的人口中说出来。“幕后黑手”必须准备信封。可要是把针对所有人的告发信一股脑儿装到大信封里,“砰”一下全摆到桌上,我们之间就绝不会发生互相揭短的闹剧。大家弃置不管,这事儿就过去了。
于是“幕后黑手”就把告发信分装藏进不同信封,散发给所有人。这样一来,他必然也得准备自己的那一份。在场一共六人,信封只有五个显然不对劲,所有信封都打开后,要是只有他自己没被告发,大家就会知道谁是幕后黑手。所以,他也不得不准备了对自己不利的告发信。
当时有哪些推测,我已经记不全了,不过我记得讨论是按照我们推测的方向发展的。无论如何,“幕后黑手”大体上也就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能够证明告发内容是假的,二是只给自己安个程度相对较轻的罪名。
可我有个新发现——其实幕后黑手还有隐藏的“第三条路”。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那种好像解开了复杂算式的成就感,以及掉出候选人之列的不甘齐齐涌上心头。啊,原来还有这种办法啊。虽然是盲点,但实行起来却极其简单。这是一种像我这样的人想不到的办法。
把揭发自己的信封,交给自己的爱慕者。
只须这样一个举动,便能轻轻松松地免遭告发。为了明示谁的照片在谁手上,信封中必须留下“另,某某的照片放在某某的信封里”的提示。自己手上的信封里装着心上人的照片——要是对方在尚未得知这一点前便打开信封,那就会带来很大的风险。但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从会议刚开始时,便极力主张“不应该打开信封”就行了——仅此而已。任何人都会想要与自己喜欢的人的意见保持一致。如果喜欢的人说的话合乎情理,自然就会与对方站到同一阵线。
不在场证明是怎么伪造的,我不知道。总而言之,我觉得幕后黑手是个天才。恭喜了,成功拿到录用机会,工作了将近十年。现在年收入有多少了?工作得开心吗?为了得到机会,不惜践踏喜欢自己的人,真的有价值吗?应该有吧,我想是有的。你确实有很强的行动力。
哎,你口渴就说嘛,我可以给你叫杯水啊……哦,对了,那个瓶子上的不干胶标签就是我们公司生产的,不过不是我负责的。话说回来,你以前就老喝这个呢,茉莉花茶。很喜欢吗?
我说,嶌,你才是“幕后黑手”吧。
波多野祥吾绝对不是“幕后黑手”。
多福面具:一种圆脸、高额、塌鼻、面颊鼓出的女性面具,表情带笑。——译者注
6
6 矢代从信封里拿出照片。看到照片的瞬间,我从椅子上滑落下来,狠狠跌坐在地上。印在纸上的照片只有一张。似乎是为了与我现在的心理状态形成对比,照片上的我一副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样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那是大一时参加迎新联谊会,和大家一起赏花时拍的照片。
波多野祥吾是罪犯。大一时,他在社团聚会上违反了未成年人不得饮酒的法规。
(※另,矢代翼的照片放在袴田亮的信封里)
未成年人喝酒确实犯法。严格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然而根本用不着询问会议室里的各位对此持何等看法——把我算进去都行——所有人都是一个想法。
不痛不痒的罪名。
与此同时,另一个冲击使我惊愕万分,几欲昏厥。照片里,我对着镜头举起麒麟拉格啤酒,身影略微失焦。与照片中的自己目光交汇的瞬间,我明白了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原来如此,竟是这么一回事。我好蠢啊。
我缓缓抬头,窥视幕后黑手的神色,以眼神无声地控诉着:幕后黑手就是你吗,陷害我的就是你吗?你太残忍了,我明明由衷地相信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然而幕后黑手的演技简直炉火纯青。我像照镜子一样,看着幕后黑手露出与我完全一样的表情。那表情好似在说:“你背叛了我,我明明由衷地相信你。”有那么一瞬间,幕后黑手似乎湿了眼眶。
大家听我说,我知道谁是幕后黑手了。是那个人,不是我。
我想过指认幕后黑手,却始终做不到。我的大脑虽一团混乱,却也没迟钝到以为当场指认真正的幕后黑手就能扭转形势。现在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幕后黑手也早已料到我无能为力了。所有的布局都起了妙用,就为了让我顶罪。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那件事就是对我的宣战。
“我的……照片,”矢代指向拍下自己走入混住大楼一瞬的照片,“我想起来了……这张也是二十号那天拍的。差不多是在下午五点差十分的时候。”
我不知道矢代为什么会突然间想起照片的拍摄时间,又为什么突然间要补充这个信息。总之,矢代说的已是可有可无的事实。至此,最后的致命一击达成。大家互相看看记事本,发现下午五点左右,除我以外,其他人都有安排。森久保和九贺为了交接图书,正好约在了这个时间见面。袴田和嶌去兼职打工了。他俩各自给兼职的地方打了电话,获得了不在场证明。我完全没有了任何退路。
闹铃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最后一轮投票的时间到了。
“进行最后一轮投票前——”我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询问道,“我想请认为我就是幕后黑手的人举个手,可以吗?”
自己是受人陷害,才会一败涂地的——不明确这件事的话,我将无法迎接未来之日。森久保和袴田最先举起了手,接着是矢代和九贺,最后,当嶌的手仿佛被空气推着举起来时,我有如人偶般无力地点点头。明明内心完全无法接受,我还是点了头。
在四人发自内心的轻蔑和另一人刻意装出的责备视线里,我尝到了满满的绝望滋味。没有流泪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已经被震惊和沮丧填满,顾不上悲伤了。
我一边想方设法地压抑着自暴自弃的念头,一边思考着最恰当的应对之策。苦思冥想后,我定下了最后一招反攻之计,狠狠一咬牙,组织起一番话。
“……没错。”我拿起分到自己手上的信封,里面装的应该是嶌的告发信,“调查大家的黑料,装进信封,投递到森久保家邮箱的人就是我。我只给自己安排了相对没那么严重的罪名,企图在最后拿到录用机会。大家预想得没错。不过,我其实是想曝光所有人的黑料来着,却怎么都挖不出嶌的,于是就决定把她的信拿在自己手上。这样一来,只要最后没打开,这封信‘空空如也’的事情也就不会败露了。”
说完,我就把信封塞进了西装的内层口袋里,接着把包括记事本在内的所有私人物品一股脑儿扫进包里。我不顾会议尚在进行,自顾自做着离开房间的准备。没人阻止我的动作,这并非因为大家想对我这可怜的幕后黑手施予最后的同情。他们也有他们的事要做,现在必须赶紧举行最后一轮投票,选出录用者。
“我投给嶌。”
我只口头说了一下,没有举手表决。
投票结果用不着再特意确认。
▇ 第六轮投票结果
·嶌5票 ·九贺1票 ·波多野0票 ·袴田0票 ·森久保0票 ·矢代0票
▇ 当前总票数
·嶌12票 ·波多野11票 ·九贺8票 ·袴田2票 ·矢代2票 ·森久保1票
恭喜你,嶌。享受你美好的职场生活吧。
我的手搭在会议室的门把手上。转动把手门就会打开——当我莫名为这理所当然的事情感到讶异时,一只脚已经踏出了会议室大门。扑面而来的空气冷得像要结冰一样,如此清新,充满解放感。我深切体会到自己先前被关在一个多么闭塞的空间里,软禁在多么异样的世界里,一下子眼角发热。现在能感受到悲伤了。我吸吸鼻涕,借此憋回眼泪,在斯彼拉的走廊上迈步前进。
鸿上先生从隔壁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有什么话想对即将离去的我说,却欲言又止。你还真有本事,把小组讨论搅成这个样子——我本想着,就算他这么骂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大概是没找到合适的话吧。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实在没办法,便只朝他点点头,既非道歉、致谢,也不含告别意味,随后就朝着出口的方向去了。
我像扔东西一样把口袋里的出入证还给前台,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同时,泪水夺眶而出。我顾不上会不会弄脏面试套装这回事,当即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发出了似乎能响彻整栋大楼的吼叫。
电梯还在下行,一直在下行。
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
1
1 ○森久保公彦
现就职于经营包装材料业务的商贸公司。他认为波多野祥吾是无辜的,我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我再也没心思继续记下去了,把手机丢进包里。看着马路,目送三台汽车开过去后,我招手拦下一辆推拉门的出租车。和司机说了斯彼拉总公司在新宿入驻的大楼名字后,我随着车子启动的惯性,放任自己靠在座位上。
商务区到处都是一身西装打扮的人。这个世界竟会存在能够容纳如此多人的办公空间、工作岗位,我漫无边际地想着,在司机未察觉时悄悄叹了口气。要联系一下芳惠吗?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短短一瞬,我很快便意识到根本没有任何需要即刻告诉她的事情。我现在很焦躁,不应该在这种状态下给她打电话。我喝了口茉莉花茶,想拂去心头的不快。瓶子上印有可爱植物图案的不干胶标签突然看着很碍眼,我沿着边线整条撕下来,丢进了包里。
我跟五个人进行了面谈,包括前人事部部长鸿上先生,却没有任何成就感,也没有得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结果的结果。我不再想面谈的事,一边闭眼休憩,一边盘算着下午的计划。
由于没有对比参照,我并不清楚斯彼拉链接的工作是否繁重。早上八点半左右到岗,下班时间一般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说起来这或许可以归类为黑心企业了,但结合薪酬来看,这样的强度并不过分,比起叫苦,我更想尽早独当一面,得到别人的认可。
进公司那年,综合岗位只招了我一个,技术岗招了几个学理科的本科生和研究生,设计部招了几个专业学校出身的人。与我同期入职的应届生一共八名。由于新员工人数比较少,和入职其他公司的朋友比起来,我们的培训期也比较短。我最开始分到了当时的核心业务“SPIRA”的销售部门,主要工作是策划方案——如何结合SPIRA的社区功能,推出吸引用户参加活动的企业广告。新员工欢迎会上,领导问我想做什么样的策划案,我说了自己早在入职前就思索已久的想法,结果领导大力鼓动我,叫我第二天就试着执行看看。我空有干劲,却什么都不懂,希望有人能多多少少点拨我一下,但没有哪个员工闲到有空一对一指导新人。现在回想起来,我可以客观地说,斯彼拉对新人太过放任自流了,然而当时我被斯彼拉的光环所迷惑,自以为这就是斯彼拉的一流管理法,尽管心里不安,还是一头扎了进去。我不敢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完成得很好,但我能感受到自己成长的速度超出了前辈的预期,完成了从新人到斯彼拉战斗力的转变。
第三年,我调到了当时新成立不久的“LINKS”部门。LINKS是一款主攻手机端的聊天软件,它凭借着操作便捷和免费通话功能广受好评,发布第一年就创下了五千万的下载量记录,现在已经完全成了斯彼拉的主要业务。如今很难见到没装LINKS的手机了。我依然负责市场工作,主要为企业策划可以在LINKS上使用的联名表情包。
因为公司叫斯彼拉链接,新业务就命名为了“LINKS”,遗憾的是,受其他新兴社交网站的挤压,原本的核心业务SPIRA如今已经完全断了生机。瞄准年轻群体的产品,一旦没有了新鲜感,立刻就会走向灭亡。然而LINKS的发展势头十分亮眼,足以让人对SPIRA的衰退毫不在意。公司规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扩张,就像被打气筒吹起来的气球一样。
我还没自恋到愚蠢地认定公司的发展都是我的功劳。不过置身于飞速发展的公司里,那种喜悦是毋庸置疑的,如果把日本比作一辆新干线列车,我大概是坐在车头的人,这种程度的自负和陶醉还是有的。
两年前,公司总部搬到了新宿。同一时期,我也调到了支付事业部。随着二维码结算服务“SpiraPay”的发布,曾经名存实亡、纯粹沦为公司名称的“斯彼拉”一词也再度复活。尽管SpiraPay不像LINKS一样一经发布便爆红,但作为非现金支付服务,它在国内的市场占有率也是遥遥领先。
基于SpiraPay提供的服务内容,不太可能通过开发创新功能来扩大市场占有率,受此影响,我们市场团队现在的工作变成了接地气的上门推销。团队分成两个小组,地推组一家家走访中小型餐饮店,问人家要不要使用SpiraPay服务;大客户组拜访大型商场、超市,请对方把SpiraPay引入所有连锁店。我属于后者。
令我不得不开始追溯当年真相的导火索事件,大概发生在采访森久保公彦的三周前。但事件发生时,我的入职经过或者说那场小组讨论,在我看来已是久远的过去,变得跟幼儿园时期舞台汇演的舞蹈动作一样模糊泛黄了。
“我没想让你道歉。”
大概是被我略有些尖锐的声音吓到了,铃江真希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这已经是她今天第八次道歉了,说完她又皱起眉,像在反省自己道歉的行为,明显沮丧了下去。
“我说过,邮件准备个套用模板,简单复制粘贴一下就能发出去,不要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你太慢了,自己心里也清楚吧?”
“……是的。”
“在这种简单的行政事务上花费太多时间,就没空处理那些真正耗时的工作了,尽量快些,再快些,可以吗?”
“知道了。”
这句“知道了”不过是敷衍罢了。虽然她嘴上说得很好,待人接物也不错,但是工作效率怎么都提不上来,看着也根本没有要改的意思。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没资格对她大吼大叫,所以总想着平心静气地解决问题,然而脸上的笑意无疑一次比一次冷淡。人事对我说,铃江处于在职培训期,尽量多给她安排一些事情做,于是我把写邮件的简单工作交给了她。但是现在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嶌,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放下手里的工作手机,转过身,只见经理一脸歉意地看着我。这种情况下,来的往往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刚刚是准备打电话吗?”
“是准备打,没关系,您说。”
“给那家医院?”
“嗯。”
“不是昨天才打过吗?是不是有点儿盯得太紧了?他们也有自己的办事节奏,可以再等等,让他们好好准备……反正只是要一份登记客户信息的非正式文件。”
“就是因为只要一张纸,才得多提醒他们。有些事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对对方来说就只是无关紧要的杂事。您找我是要……”
“这个嘛,是这样的。人事联系我,说想让我们团队出一个人当面试官。”
“……面试官?做招聘吗?”
“校招面试官,说是要举行群面,差不多在下个月六号……请各个团队派出一个最优秀的员工,我心想只能找你了。”
“我不行啊。”
经理显然是想用“最优秀的员工”这种说辞诱导我应承下来,但却反倒更让我提不起兴趣。经理人不坏,就是说话做事照本宣科、虚浮空泛,我没法相信他说的半个字。这个男人虽然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但形象精致,潇洒十足。没有一丝赘肉的身材,整齐的小胡子,时尚的圆框眼镜,与其说是公司的中层领导,不如说更像一个活力满满的艺术家。就外表来说,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缺点。但即便如此——或者要说正因如此吧,内在的不足才会格外让人难以忽视。
我回绝经理的请求并非出于对他的个人情感。说“不行”而非“不想”,是因为我的工作负荷已经到达极限,手头的事情没法再增加了。以医院为代表的医疗行业是推广非现金结算服务阻力最大的领域。很多时候,大家在支付有保险覆盖的医疗费用时用不了信用卡,就是由于存在手续费。不过在实施了积分抵扣和调整优惠时间的举措后,我现在已经隐隐看到了非现金结算纳入医疗支付体系的希望。医疗界的三家顶级机构眼看着就要点头答应,早晚能够拿下他们,到时候SpiraPay在业界的市场占有率将不可撼动。我的努力已经进入收获期,怎么都不可能去当什么面试官。经理应该也十分清楚当前的情形。
铃江真希从旁插了进来,说有人打电话找我。我对她说等会儿回电过去,请她问清楚对方的名字,而后继续转向经理。要是含糊不清地结束对话,他往往就会把我的答复解释成他想要的样子。
“总之,请您另找他人吧,我实在没空。”
“哦,也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对话显然应该到此为止,经理却还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阵,没有从我面前走开的意思。我知道,最让他省心的办法就是把这件事强推给我,尽管经理没这么做,但他既不提替代方案,也不做让步,一直犹豫不决,没有任何表示,看着也够破坏心情的了。他莫不是以为摆出为难的样子给我看,我的态度就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再次明确地表示拒绝后,他像吃了苦头一样晃荡回自己的座位上。看样子,过个几天,他绝对还要再来找我聊这件事。头疼。
说到底,我就算有空,也没道理去当什么面试官。
我走向铃江真希的座位,准备问一下刚才的电话并回拨过去。铃江真希正不甚熟练地敲着键盘写邮件,我走到她身后时,发现她才被分来不久,就已经把办公桌装饰得花里胡哨了。我倒不会因为这个挑她的刺,就是觉得她还真挺没心没肺的。
正准备开口叫她的瞬间,我不由发出“啊”的一声——我看到了她放在桌上的一张照片。
“啊,嶌。”铃江转过身,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咦,你知道他?”
“……是相乐春树吧?”
我都没说喜欢还是讨厌,铃江已经像找到了同好一样双眼发亮。
“我是他的忠实粉丝。”她毫不在意我的冷淡,“歌唱得好,最重要的是可爱极了。包括性格,哪方面都无可挑剔。”
“是吗……”
“还有上音乐节目时说话的方式,他的好真是藏都藏不住。”
“可是——”我忽然生出一股促狭之心,“大家最近好像都忘了,这个人曾经吸过毒吧?就这样你还觉得他性格好?”
“……哎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吧?你都没见过他,就一口咬定他性格好,是不是有点儿太随意了?”
我也实在是幼稚,心里这么反省了一下,然后我叫铃江给我刚刚来电的人的名字和号码。她递来便笺,上面却没写来电人的公司名字,我指出这一点后,她说:
“啊,对不起。那人没报公司名字,我以为是你的老熟人……就没问。”
又来了。
“下次要问清楚啊。”我叮嘱完就回了自己的座位。现在别无他法,只能试着用谷歌搜索这个号码,看能不能找到公司名字,结果一无所获。048开头的号码本来就很让人费解。我上网一查,发现这是埼玉县的电话区号,却仍然想不到有谁会从埼玉打电话过来。来电人的名字我从没听说过,本想干脆无视,但既然已经告知了对方会回电,就不能失了礼数。
无奈之下,我只好拨通电话。四声过后,电话被人接起。
“打扰了,我是斯彼拉链接的嶌,刚刚接到这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就给您回拨过来了。请问波多野在吗?”
“……是嶌吗?”
“……是我。”
“嶌衣织小姐?”
“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糟糕感觉让我不太舒服,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波多野芳惠。”
“承蒙关照。”我下意识回了一句,发现自己确实和对面的人没有任何交集。正准备问她究竟是谁时,电话那头又发话了。
“我是波多野祥吾的妹妹。”
“波多野……祥吾。”
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略有些耳熟,却完全想不起来是谁。是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主角,还是初中时的同学,抑或是前世的恋人?我心想不能失礼于人,开始拼命地在大脑中搜寻起这个名字。就在这时,波多野芳惠的又一句话唤醒了我的记忆。
“他应该和你一起参加过求职面试。”
几个光年的距离瞬间消失,八年前的那段记忆清晰地涌上心头。
波多野祥吾。小组讨论、最终考核、会议室、信封。
回忆成串袭来,我不由得渗出冷汗。那天的事,或者说那段日子的记忆,我并没有遗忘,而是拼命封锁着,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想起。我的大脑一片混乱,甚至都快忘了当下身处何地。正当我即将把已在斯彼拉链接工作了好几年的事抛之脑后的时候,对面的人开口了。
“哥哥去世了。”
哥哥……仿佛有一只鹦鹉在我脑子里不断复述,我一点点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波多野他……”
“嗯,两个月前走的。”波多野芳惠说,“我在老家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他留给你的东西,我想着应该联系一下你,就往你的公司打了电话。你什么时候方便的话,可以来我家一趟吗?如果你不感兴趣,我就自行处理了。”
抵达位于埼玉的波多野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本来想早点结束工作的,可必须处理的报价需求一个接一个地来,时间拖后了。我知道这个时间点不适合去根本没见过面的人家里登门拜访,但我不想一直心神恍惚地把这事儿拖到第二天。
他留给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位于朝霞台的大型公寓十四层,1401号房间的门上挂着写有“波多野”三个字的门牌。波多野芳惠给我开了门,一看到她的脸,记忆中的雾霭瞬时散尽,我想起了波多野祥吾的样子。芳惠虽是单眼皮却炯炯有神的圆眼,以及她略长的面部骨相唤醒了我的记忆。房子里没布置祭台,只摆了遗照和香炉。尽管照片中的波多野祥吾发型有别于从前,面容却几乎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上完香,他的父母从起居室走出来,对我深深鞠躬,感谢我为了他们的儿子特意上门拜访。失去爱子的伤痛仍在,但他们对我的态度十分友好,看来应该对当年的事毫不知情。我之前已经预想了最坏的可能,此时不由得松了口气。
波多野芳惠带我去了波多野祥吾的房间。
她打开灯,说出了我一直想问的事。
“哥哥是病死的。”她说,“平时都不怎么生病的人,得了恶性淋巴瘤。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冷血,但我和他好多年没见面了,现在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不在这儿住吗?”
“几年前就搬走了。你知道广岛的比治山吗?”
“不知道。”
“我也没去过,听说好像离广岛和平纪念馆挺近的……也算是在市里。总之,他调到那里工作以后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不过,我离家比他还早——我在江户川区当公务员——四年前就不在一起生活了。总之,这个房间好多年都没人住了,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房间里确实感受不到有人居住的迹象。床上没有床垫,而是放着落灰的空气净化器和动感单车。桌上摆着大量书籍和一个不再使用的垃圾桶。波多野芳惠在抽屉里东翻西找,边翻边对我说:
“我打扫了房间,想把留作纪念的东西和垃圾分开——还特意请了带薪假,然后就发现了这个——稍等一下,很快,我应该没放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先在那边的坐垫上坐一下吧。”
我不太会跪坐,本欲谢绝,却又不想再劳烦她,就顺着她的话跪坐下去。我缓缓沉下腰,感到自己的腿正在微微颤抖。发觉腿在颤抖的瞬间,这股颤动的感觉一直传到了心脏。我的心跳不断加速,究竟会是什么呢?随着想象的深入,我越来越强烈地确信,只有可能是“那个东西”。
为了掩饰紧张的呼吸,我一口气喝干了端给我的茶。就在这时——
“找到了,是这个。”
波多野芳惠坐到对面的坐垫上,递给我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资料。我接过文件夹,里面透出来的内容让我呼吸一滞。
“哥哥什么也没和我说。”
波多野芳惠的表情明显变了,眼里开始泛起先前一直潜藏着的困惑和怀疑。同一时间,我产生了错觉,感到屋里的灯似乎变暗了。她之前的亲和态度,莫不是为了把我拖入深不见底的流沙里而故意为之的巧妙伪装?
波多野祥吾恐怕是为了做标注。透过文件夹,只见第一页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
致幕后黑手、嶌衣织
面对目瞪口呆的我,波多野芳惠开口了。
“哥哥求职那年,有一天——”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他去参加了哪家公司的面试,总之他是穿着求职套装回的家,整个人慌乱无措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他先大喊大叫了一阵,然后又立刻安静下来,把自己关进房间——就是这个房间,然后就不怎么出来了。我总是没完没了地听到他啜泣的声音。说真的,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杀了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什么都不说。除了吃饭,其他时候我们根本看不到他的人。最后,还没拿到任何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他就放弃了求职。我本来已经完全忘记这回事了,直到发现了这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记了笔记的纸。纸上有浅浅的横线,尺寸比大学用的笔记本稍小一些,应该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吧。纸上有手写的“得票数”字样,并且列出了九贺苍太、袴田亮……六个我几乎已经忘记的名字。是那次小组讨论的票数记录。每个人的票数都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只有我的名字用红笔圈了起来,似乎是为了着重标记。“12票、录用”的字眼有如死前遗留的讯息一般,透露出癫狂的气息。
文件夹里还夹着斯彼拉当时发放给大学生的校招指南。我曾经翻来覆去地看过好多遍,简直都快把纸张翻烂了,因此记得特别清楚。强烈的灵魂出窍感让我好似晕船一般头昏眼花,我用僵硬的手指翻着文件夹,没有别的文件了,不过下方有异样的凸起,是一个U盘和一把小小的钥匙。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的钥匙。”
波多野芳惠让我把U盘给她,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读取U盘里的内容。电脑读取速度很快,想来应该不是波多野祥吾留在房间里的遗物,而是她自己的私人物品吧。U盘里的文件很快显示出来,有一个文本文档和一个压缩文件。文档名称叫“无题”,压缩文件的名称是刚刚见过的“致幕后黑手、嶌衣织”。
“压缩文件加密了,必须输入密码才能打开。如果连错三次,就会破坏里面的数据。不过这个文档——”
她双击命名为“无题”的文档,打开了波多野祥吾写下的文章。
这段往事或许早已无人在意。
然而无论如何,我都要再次真诚地直面“那件事”。它发生在2011年的求职季,荒谬得近乎不真实,痛切得超出常理。这是我的调查结果。幕后黑手已经无所遁形。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追究那人的过错。
我纯粹只是想要查出那天的真相。
不为别的,为了我自己。
波多野祥吾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捂着嘴,死死盯着屏幕。我一行一行,逐字逐句地细看这篇文章,却总是漏读。思绪混乱不堪。只有几行的文字,我愣是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理解了它的含义。这时,波多野芳惠关掉电脑。
“哥哥卷入了不好的事情——文章读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波多野芳惠已经毫不掩饰对我的愤恨。
“我确信,策划那件事的幕后黑手就是你——嶌衣织。看到那份笔记上写了‘录用’,所以我猜测你现在就在斯彼拉工作。想到这里,我试着打了个电话,但没抱多大希望。我问他们嶌衣织小姐在不在,电话转了好几个部门,终于到了你那边。那个时候,我又迷茫了,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是要反问你有没有想对哥哥说的,还是问你对哥哥做了什么,抑或是问你有没有必须要向哥哥道歉的事——”
“等等,你先停一下——”
“我不会停下——”
“请你先停下!我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纷繁的画面在我脑海里闪回。那场会议——最终考核的小组讨论开始后,信封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有人打开信封,每个人都被曝光了另一面。大家讨论着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互相怀疑,最后波多野祥吾坦白,说自己就是幕后黑手,然后离开了会议室。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绝对没错。票数第一的我正式拿到录用机会,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我吐露出心底的震惊。
“波多野他……不是幕后黑手?”
“什么?”
“幕后黑手是波多野。至少,我一直到今天都是这么认为的。”
关于斯彼拉链接最终考核时发生的“那件事”,我把能回忆起来的全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怎么都不像是真实发生过,或者说怎么都不像是自己真正经历过的事。说起来,我持续到今天的职场生活还是拜它所赐,简直太奇幻了。说得越多,我越感觉虚无,好像是在讲昨天做的一场梦似的。那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实际上也确实是身为孩子的大学生策划出来的卑鄙计划。我将波多野祥吾坦白自己就是幕后黑手,而后离开会议室的事全盘托出。波多野芳惠刚开始听的时候还不大相信,但在察觉到我的讲述并非捏造或欺瞒后,她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幕后黑手已经无所遁形。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追究那人的过错。”
“致幕后黑手、嶌衣织”
波多野祥吾留下这样的话,让我有些难以置信。不过这么看来,他应该不是幕后黑手。可为什么会把我当成幕后黑手呢?我为什么要策划“那起事件”呢?
波多野祥吾,幕后黑手——原来不是你吗?
个中细节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那一天,所有的证据、信息、情况应该都指向了他,幕后黑手无疑就是波多野祥吾。当然,这件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小组讨论开始前,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特别和善的人。即便在得知他就是幕后黑手以后,我心中还是无法彻底相信。没想到波多野……最终,比起他的为人,我还是选择了相信证据。
毕竟,一个人就算乍看起来品性纯良,你也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多的是面上笑得慈眉善目,却在心里饲养恶魔的人。非但如此,几乎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过活——教我认清这一事实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场小组讨论。
然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波多野祥吾。
那会是谁呢?
“……可以给我看看吗?”说完,我接过波多野芳惠的笔记本电脑,双击U盘上存储的压缩文件,如她所说,屏幕上跳出了输入密码的界面。
密码是幕后黑手的所爱【输入次数有限:剩余次数2/3】
“还剩两次机会。”
“对不起。”波多野芳惠微微低头,“我随便按了个enter键,用掉了一次机会。”
文件应该是用某种特殊软件加密的。软件虽然看着像是免费的,但由于其架构单纯,反倒不好使用一些技术手段来破解密码。思考弹窗里的提示前,我先把光标移进了输入框,边看着一闪一灭的光标细线,边一点点思索着密码是什么。幕后黑手的所爱,那也就是我——嶌衣织所爱的东西吧。
我爱什么呢?
这个压缩文件夹里到底有什么?该输入什么?我沉默地想了差不多十秒,这时波多野芳惠开口了。
“如果需要的话,请带回去吧。本来就是给你的东西。”
她关掉界面,拔出U盘,放回到文件夹里,然后把文件夹递给我。
“对不起,先前对你非常失礼。要是有任何关于哥哥的消息——总之,如果发现了什么你觉得有必要告诉我的事,请和我联络。”
毕业求职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了。我已经得到录用机会,顺利入职了。一切正如波多野祥吾留下的讯息所言,“这段往事或许早已无人在意”。我完全没必要再掺和进去。
可我还是从波多野芳惠手中接过了文件夹。我下定决心,势必要在八年后的现在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原因只有一个。
那天过后,我曾经一度无法释怀。我故意不去思考,放任自己完全相信波多野祥吾的认罪自白。可现在,我知道了他的自白不是真的,就必须再次直面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带走的信封。
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放言信封里空无一物,然后就那么离开了会议室。如果他是幕后黑手,自然就应该知道信封里装了什么。如果不是,他就不可能掌握信封里的信息。总而言之,那个信封不是空的。
波多野芳惠一开始打来电话时,我最先想到的是她可能找到了波多野祥吾留在自己手上的信封。或许是波多野祥吾手里那封针对我的告发信,机缘巧合之下重见天日,于是他的遗属说什么都要联系到我——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信封如今下落不明。
那里面的内容——
我把攥在手上的文件夹收到包里,思绪又一次回到那间会议室,和那场发生在2011年的,大家避而不谈的小组讨论。
直到坐上回家的电车,我心中依然残留着些许被森久保公彦视作幕后黑手的不满情绪。我根本没想到除了波多野祥吾以外,还有其他人认为我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身体沉重,心也沉重。车上唯一空着的老幼病残孕专座牵动了我的心神,我本想干脆坐上去得了,最后还是决定继续抓着吊环。我闭上眼,一心等待着播报最近一站的到站通知。
波多野祥吾究竟查到了些什么呢?如果他确信我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不就意味着他没有查到其他证据吗?我百思不得其解,恐怕只有打开压缩文件,一切谜团才会迎刃而解。话说回来,在他人眼里我爱什么呢,这实在是个难解的问题。输入密码的剩余次数依然停留在2/3这个数字上。不是不想,而是我连能输入些什么都不知道。
我迈着比以往更为沉重的步伐走出检票口,赶在关门前溜进成城石井超市,买了沙拉当作晚餐。
回到家,我窝进沙发,堆积的疲劳有如河坝排水一般,猛然向我涌来。眼皮骤然变得沉重,放在面前茶几上的沙拉好像离我有几十公里远。我还没卸妆,不能就这么睡过去。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不听我指挥。
八年前策划信封事件的幕后黑手当然不是我。现在看来也不是波多野祥吾。
那显然就是九贺苍太、袴田亮、矢代翼、森久保公彦四人当中的某一个了。从我的个人感觉出发,我并不觉得他们任何一个人有嫌疑。但他们四人当中,确实有个人撒了谎,对自己犯下的过错装疯卖傻。我竟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实在是太惊悚、太恐怖了。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之久,又不是抢劫、杀人案件,如今哪怕坦白自己幕后黑手的身份,也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可那人愣是一丝马脚也不露。除森久保以外的所有人都完全相信并接受了波多野祥吾就是幕后黑手的事实。
鸿上先生说得没错,和人事部说了以后,我轻松借到了当年那场小组讨论的视频文件。我把视频拷贝到U盘上,已经仔细看了两遍。我还借到了当年我们六个人的应聘申请表(住址等个人信息涂黑了),人事部一再说是看我的面子才给的。凭着这些东西是否能直接锁定幕后黑手尚且存疑,但线索增加是再好不过的事。我一开始还想沉下心细看,但很快就看不下去,放回了文件夹里。
九贺苍太写的那些事还算能看;袴田亮就像他自己所说,大言不惭地宣称在酒馆当兼职生领队以及担任志愿者协会负责人的经历锻造了他的领导能力,并且把这当成亮点加以吹嘘;矢代翼的应聘表里写着,在家庭餐厅接待顾客的经历锻炼了她的反应能力,她对此很有自信;参与过诈骗活动的森久保公彦在介绍长处的一栏里,大力鼓吹自己是不会撒谎的诚信人士,还夸耀自己为求职参加了十四家公司的实习。我实在愧对已离开人世的波多野祥吾,始终没敢看他的应聘申请表。至于我自己的就更不用说了,由于害怕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中,我打从一开始就置之不理。
虽然将访谈、会议视频、应聘申请表结合在了一起,但我还是没找到任何离揭开幕后黑手更近一步的新发现。硬要说发现了什么新线索的话,那也就只有这两件事了:幕后黑手在调查参加最终考核成员的过去时使用了mixi和脸书,以及他是通过投币式储物柜拿到的照片。不过,知道了幕后黑手获取信息的途径并不意味着可以追查出那人的身份。就算找到幕后黑手在八年前用过的投币式储物柜,也不可能提取到那个人的指纹。而且,事到如今再去社交网站上挖掘当年的私信往来也过于不现实了一些。
真正的幕后黑手策划这起事件的目的应该就是得到录用机会,除此以外想不出其他可能了。既然如此,只要将计划倒推一番,自然而然就能知道那人究竟是谁,可实际上却不太行得通。
九贺苍太和袴田亮遭到的告发过于沉重,无法巧妙化解为单纯的污蔑。矢代翼痛快承认了信封里的内容,无可避免地损害了自己的形象。森久保公彦就更不值一提,他冒险带来信封,还被摄像机给拍了下来。信封中针对他的告发内容也实在算不得小事,在某种层面上讲,他是最不像幕后黑手的人。
会议进入尾声时的争议焦点,即所有照片共有的同一个特征——噪点和黑点,我也在会议视频中得到了确认。三张照片确实都有同一个特点,可以推测为出自同一台相机。
那么,判断每个人是否是幕后黑手的关键,必然是4月20日的不在场证明了。我回溯起2011年4月27日那天的全部记忆。包括我在内,拥有不在场证明的共有五人,唯一一个整日都没有安排的人就是波多野祥吾。因此幕后黑手是波多野祥吾。
但波多野祥吾不是幕后黑手。那还有谁最可疑呢?面对这个问题,我也会得出和森久保公彦一样的结论。除去波多野祥吾,剩下的人中最可疑的就是信封没有被打开,还成功夺得了录用机会的我。
一阵短促的振动声唤醒了打盹的我。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我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发来短信的是从大学玩到现在的朋友。
“下星期的聚餐你也来啊,有优质男给你挑,哈哈。”
我把手机径直丢到沙发上,准备吃过了点的晚餐。我用指尖轻轻揉了下眼角,起身去厨房拿茉莉花茶喝。
“衣织,你要是不认真找个好对象,每天就得一个人待在黑乎乎的房子里吃晚饭了,多惨啊。不要总想着男生自己主动找上门来,那就大错特错了。为了未来的幸福,现在就要好好努力。况且自从进了公司,你整个人就沉寂了很多。”
这是发来短信的朋友两个月前对我说过的话。我当时回她说,房间里黑不黑要看照明效果,我屋里还算亮堂。不过说完之后,我确实发现房间有些昏暗。想不到租住的房子宽敞一点反而有些麻烦,毕竟一个人住用不着把所有灯都打开。去了餐厅,起居室就暗下来了,去了起居室,餐厅就暗下来了。关在卧室里的时候——其他空间必然都是黑乎乎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我从未在哪一刻产生过孤单的感觉——我不会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日子有晴有雨,说句没出息的,我偶尔也会渴望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没必要为了挺过一年当中偶尔几天的脆弱,就去建立一段稳定的亲密关系。最重要的是,我认为那种值得信赖、足以托付一生的人——无论男女——就是找遍全世界也不会出现。
我并不是单身主义者。进入社会后,我曾经交过两个男朋友。不过那两段关系与其说是谈恋爱,倒不如说是人际来往。找我一起吃饭,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心想去就去吧,便跟着一起去了。说不上很喜欢,但也不讨厌,那就好吧——但这种被推着发展起来的关系,都以相似到好笑的形式画上了句号。对方先是说我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然后说我没那么喜欢他们,接着出轨被我发现,最后分手告终。
我不迷恋他们,但是遭遇了背叛,还是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受伤。虽然怀疑这或许是自己没能全心付出得到的报应,却依然难免责怪对方——既然要背叛,一开始就不要来招惹我。我虽然得到了解脱,但内心的铠甲却不够坚固。就像免费受让的债权变为不良资产,被迫背上了债务,令我心生厌恶。而我选择的自卫之道,便是独自待在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吃从成城石井超市买来的沙拉。
因为分手,我得到了平静,生活远比外人看到的要充实得多,这是实话,并不是我故意逞强。大概多亏了工作的缘故吧,忙碌证明了社会很需要我,现在我的存在为世界所认可。也许朋友说得没错,无望的未来在二十年后等待着我,但就现在来讲,我这样挺好的。
吃完沙拉,我用纸巾擦拭嘴角。就在这时,森久保公彦的话再次响起。
工作得开心吗?为了得到机会,不惜践踏喜欢自己的人,真的有价值吗?
被怀疑是幕后黑手这件事,我已经完全无所谓了。我更在意的是,波多野祥吾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觉得他起码不讨厌我,我也不讨厌他——至少在尚未举行小组讨论前是这样的。但要说那种感觉是不是等同于爱慕,我自己也不清楚。或许,之所以产生那种感觉,是因为和他相遇的时机正好在求职季吧。
幕后黑手已经无所遁形。
他留下这么一句,彻底认定我就是幕后黑手,随即合上了人生的大幕。如果他真的喜欢我,那在被喜欢的人背叛时,他该遭受了多大的打击呢!我试图想象他的感受,却根本想象不出来。
食欲得以满足,睡意又回来了。
“谢谢你的邀请。可是不好意思,我暂时还是准备独自待在昏暗的房间里吃沙拉。”
我回完短信,拉开起居室的窗帘。这里是公寓,不过我住在一楼,所以窗子外没有阳台,直接通向小小的庭院。我穿上拖鞋,走进院子,满满吸入一口外面的空气,抬头仰望天空。我盯着细细弯弯的下弦月,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幕后黑手真的不是波多野祥吾吗?
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其实冷静想想,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波多野祥吾的清白。他留下的U盘里只找到了幕后黑手另有其人的记述,却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清白的证据。换句话说,我参考的只是他的自我陈述而已。
所以,他真是清白的吗?一旦萌生了这个念头,追查信封事件的决心就开始日趋消退。波多野祥吾就是幕后黑手,他是因为计划败露心有不甘,才留下那些信息宣泄自己的不服。他在U盘里精心准备的那段话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仅仅是想说服自己而已。我觉得有这个可能。至少,比起真正的幕后黑手在其余四人当中一说,我的这种推测看起来甚至更合理。
最重要的是,断定事实就是如此,能让我获得内心的安定。如果波多野祥吾是幕后黑手,那么他手中的信封就是空的。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针对我的告发信。
调查几乎陷入僵局。试图揭露多年前发生在一间小小会议室里的事件真相,原本就困难重重。
两次、三次……随着“指导”相乐春树的粉丝铃江真希的次数越来越多,找出信封事件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个任务的优先级也在我心中渐渐下降。
我没有忘记这件事。但我恐怕打算就此将它遗忘,绝对是这样。我没来由地确信这件事与我无关。就像对待刚过了最佳风味期的调料一样,纵然心里明白最好来个了断,却既不使用也不丢弃,只是装作没有看见,一门心思地等着它在冰箱中缓缓迎来彻底的死亡。我期待这件事慢慢腐烂,直至我对任何人表达“此事已无转机”时,都能得到对方的认同。
可波多野芳惠的一通电话让我不得不放弃了置之不理的打算。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我已经和波多野芳惠简单地说过,自己开始重新调查信封事件了。她自然没有眼泪婆娑地说什么“请你一定要为哥哥和波多野家洗刷污名”,而是表现出了一副随便我怎么调查都行的反应。因此我完全没想到她会主动来联系我。傍晚的办公室里,我有些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拜托我?”
“你之前和我说过录了视频。”
“视频……你是说小组讨论吗?”
“对。”
“然后呢?”
“可以让我看看吗?”
我不明白她意下何为,沉默不语。
她稍作停顿,再次开口道:
“哥哥生前的视频比我想的要少……如果有他的影像,我真想看看。”
我不能借给她看。虽然只是校招现场的视频,总归还是要对外保密。但毕竟死者为大,我也不好用例行公事的说法直接回绝。干脆借她看看吧,不,没有这个道理。可她又不会利用这个视频干坏事。话是这么说,但我有必要冒着违规的代价帮她吗?我抓着手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勉强用模棱两可的说辞拖延时间。
烦恼了半天,我终于想到了一个折中方案。如果做个剪辑版,只把无关紧要的场面单拎出来给她看应该没关系吧。比如波多野祥吾走进会议室的瞬间,简单寒暄的瞬间,笑着发言的瞬间,不到三分钟就能剪完。这些不触及会议核心的场景,给她看看也无妨。领导知道了可能多少会发点火,只要我乖乖受着,这事儿就不会闹大。
“如果你接受剪辑版的话,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面对我这个毫无吸引力的提议,波多野芳惠居然雀跃地说:“好!拜托你了。”
我勉强赶在晚上七点结束了当天的工作,然后匆忙回家剪辑视频。我本来乐观地认为可以剪出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长,可“无关紧要”的场景比我预想的少多了。哪怕尽量往多了截取,合在一起也才三分钟,真是伤脑筋。可我已经没时间再去思考替代方案了。与波多野芳惠约好的时间就快到了。我一边在脑海里思索着托词,一边夹起平板电脑,向离家几分钟步程的咖啡店进发。
我没有迟到,不过等我到的时候,波多野芳惠已经在店里落座。看到我来了,她站起身,向我微微点头。
“对不起,这么突兀地联系你。”
“没关系。我才要说对不起,没给你想要的答复。”
“没有没有。”波多野芳惠说完耸耸肩,“我自己也觉得很意外。”
“意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要看看哥哥的影像。”
随着她的一句“啊,请坐”,我坐到了她对面。波多野芳惠好像自言自语一般,主动讲起当下的心境来。
“我很久没见过哥哥了。他不是一个让我感觉骄傲或者特别喜欢的哥哥……可怎么说呢,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就莫名地想收集一些回忆的片段,想尽量了解不熟悉他的地方,然后在心中好好整理一下,差不多就这样吧。”说到这里,她好像察觉自己太唠叨了,不好意思地说,“瞧我,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啊。”
她递来期望我付诸一笑的视线,可我觉得那样做并岔开话题并不合适。我沉默着等她继续往下说。
“确实也有很多惹我生气的事。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还经常吵架,每次一吵架我就找朋友抱怨……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朋友附和我说‘真过分,你哥哥太坏了’,我反倒还不爱听了。反过来,如果朋友表达自己的想法,说什么‘我之前见过你哥哥,人真的很好’,我也不爱听。不过,每当产生这种连我自己都觉得矛盾的感情时,我都会想,哥哥确实是我的家人,他是特别的,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所以……就是这样。所以,当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那个文件夹和U盘的时候,我对你稍微产生了点复杂难明的感觉。我当时的心情真的就像找到了哥哥的宿敌一样。还没弄清事情的真相就对你那个态度……我想再次对你说句对不起。啊,今天还让你特意跑这一趟,真是太感谢你了。视频再短也没关系,只要能看看哥哥的脸——”
“要来我家吗?”
“……啊?”
“来我家,我可以给你看完整视频。”
我都没想到自己竟会提出这么大胆的想法。我不喜欢外人来我家,甚至可以说,这是我最讨厌的事情。可我还是邀请了她,因为我对她萌生了强烈的同情之心。她零零碎碎讲述出来的、不成体系的字句深深刺痛了我。我不是想交她这个朋友,也不是同情心泛滥。我只是想尽量坦诚地面对她。我也有哥哥,自然感同身受。
“等我十五分钟,我先打扫一下。”
我让波多野芳惠留在店里,自己先行离开了。回到家,我把几件衣服放进衣橱,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看着能让人进来了,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我家的位置。
“这房子真不错,不愧是一流企业员工住的地方啊。”
“哪里哪里,没那么好。总是这儿亮那儿不亮的,屋里有点儿黑。”
“……啊?”
“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那么一说。”
“我不喝酒,咱们来点葡萄汁吧,请你见谅。”我说完,拿出冰箱里的威尔士倒在葡萄酒杯里,递给波多野芳惠。因为上学时在出售酒类饮品的咖啡店里打过工的关系,我莫名地喜欢上了各种玻璃杯。明明不喝酒,却置备了全套酒具。收集酒具是我小小的兴趣爱好,就像收集室内装饰品一样。
反正都决定给她看了,也不在乎有的没的了。我边想着,边把笔记本电脑连到了屏幕最大的电视上,开始投屏播放。家里没有常备下酒菜这种周到的待客食物,我只能拿出橱柜里的曲奇饼干装在纸盘子里,摆在茶几上。
波多野芳惠单纯期待着再看一眼哥哥生前的模样,以什么形式都行。此刻她终于如愿与故去亲人相见,我要是一屁股坐到她旁边,似乎不太知情识趣,于是就决定待在餐厅。为了不让波多野芳惠为我分心,我把平板放到餐桌上,摆出一副正在处理剩余工作的样子。
波多野芳惠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哇,真年轻。”
这反应让人不禁会心一笑。小组讨论开始了,当波多野祥吾井井有条地发表投票规则方面的建议时,波多野芳惠满心惊讶地看向我:“他还能这样说话啊。”
“在我记忆里,波多野说起话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在家不这样吗?”
“当然不了。这么干脆利落……简直像换了个人。”
“毕业求职嘛,可能稍微鼓了把劲。”
“他在家真的只会说些无聊的废话。就知道懒洋洋地打游戏……我作为家人,竟然都没发现他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可能也正因为是家里人才没发现吧。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应该好好——”
波多野芳惠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笑着朝我点头,想掩饰自己的失态,最终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给她葡萄汁似乎也不大合适,我就往玻璃杯里倒了茉莉花茶放到茶几上。我把房间角落的纸巾盒递给她,她泪流满面地哭了好一阵。
说句无情的话,对我来说,早在求职结束的时刻起,波多野祥吾这个名字就进了我的死亡名簿。如今就算听到他离世的消息,内心也怎么都涌现不出真情实感。虽然有一种淡淡的怅然若失的感觉,然而说到底,那仅仅是一种没有直接触达心灵的寂寥,就和听到学生时代喜欢过一段时间的乐队解散的消息没什么两样。
可波多野芳惠不一样。她的亲哥哥在短短几个月前离开了人世。我用似有若无的力气轻柔地抚摸她颤抖的脊背,等她的呼吸稍微平复些许后,我开口问:
“波多野他以前在哪里工作?”
感觉太过伤感的话题只会让她流泪更甚,我便特意选择了一个平淡的问题,也有部分原因是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为了求职,他延期毕业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预期已经降到了最低,因此在波多野芳惠说出日本最大的IT企业名字时,我被深深震撼。波多野祥吾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却还想幼稚地夸他一句“太厉害了”。
“我不太清楚他做的什么,不过他看起来很乐在其中,总是埋头工作,有时连亲戚们的婚丧嫁娶仪式也不参加,母亲常常朝电话另一头的他发火,说‘工作工作,怎么可能那么多工作,你是不是在和哪个女人鬼混’。可母亲大概也明白那不可能,他应该真的是有工作在身。即便生病以后,他还是照常去公司上班,直到再也撑不下去了……真是的,怎么回事啊。都这个样子了还能工作……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工作呢?”
我继续播放先前暂停下来的视频。沉默地盯着屏幕看了二十五分钟后,我再次按下暂停键。
“到这儿就没了吗?”波多野芳惠稍有些意犹未尽地问道。
“当然还没完。不过接下来,那个——场面会稍微有点儿不一样。”信封很快就要出场了,该怎么向她解释呢?我边想边组织语言,“而且全部看完得花两个半小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是也可以继续放——”
“我想看。就算看到哥哥惹人讨厌的样子也无所谓,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在你这儿打扰这么久,可能有点儿麻烦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让我继续看下去吧。”
我微微点头,点击了播放键。
视频里,我指出大门附近放了个大信封。看到这里,我再次走回餐桌边,面向平板电脑。我不太想继续看下去,不是因为无法接受曾经信赖的同伴们逐渐换了面孔,而是因为视频中的我和现在的我简直判若两人。
曾经,我真心相信他人,面对告发信揭示出的阴暗一面,我一次次震惊、叹息、沮丧,认定事实不可能如此,天真地想把所有告发内容置之脑后。这并不是伪装,我当时的一切反应都出自本心。那个二十出头的花季少女像被缓缓逼近悬崖边一样,咀嚼到了绝望的滋味。这个视频看着可不会让人感到愉快。
呱呱坠地的婴儿长到十岁,这中间的变化简直有如奇迹一般,十岁到二十岁的变化也能算得上革命性的巨变。我从前以为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人的转变最多也就是微调,和系统更新差不多,然而实际上内在的改变却相当剧烈。
二十出头的嶌衣织是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呢?
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这么不信任别人了呢?
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人们都会熟练地使用好几种面具了呢?
视频最终伴随着波多野祥吾的败退落下帷幕。时间已经将近深夜十一点。
波多野芳惠继续盯着漆黑一片的屏幕看了好一阵。如果她相信波多野祥吾是清白的,那这长达两小时三十分钟的视频对她来说就是纯然的悲剧。自己的哥哥被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五人视作幕后黑手,没做任何辩解就离开了会议室。她此刻就算义愤填膺也是正常的。
可波多野芳惠长叹一口气后,对我露出释然的表情。
“多谢。”她说。
我不知如何作答。
“我是公务员,所以没有正儿八经地参加过求职,毕业求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怎么会……”我本想告诉她不是那么回事,可话却堵在嘴里说不出口。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求职根本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是没有以清晰易懂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已。
“你最怀疑谁?”
大概是你哥哥吧——话当然不能这么说。“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说完,我赶忙用说得过去的理由找补,“你看了视频应该明白,二十号当天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是关键所在。可除了这个,其他的事情我怎么也弄不明白。”
我说完,把笔记递给波多野芳惠,上面有一个表格,简单归纳了所有人当天的安排。
方框标注出来的正是大家被拍下的场景。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有可信度很高的证人作证,因此扫一眼表格就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一目了然,唯一有嫌疑的就是波多野祥吾。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自己已经把残酷的事实推到了波多野芳惠面前。我隐隐期待着她能了悟到自己的哥哥确实就是幕后黑手,接受哥哥的阴暗面,然后静静地离开我家。
我甚至开始考虑起要说些什么来安慰情绪低落的她。这时,波多野芳惠缓缓地、轻轻地翻开我递过去的笔记。这页笔记被我用订书针订在了一沓纸上,自第二页往后就是我们六个人的应聘申请表,绝不能被外部人士看到,是我大意了。我差点就要大喊“不能看”,然而把笔记递给她明显是我自己的疏忽,没道理冲她吼。“对不起,就到那里吧。”我委婉地表达了希望她把笔记还给我的意图,同时朝她伸出右手,可她的目光已经飞快地捕捉到了我们六个人的应聘申请表。
“那个……”
“对不起,不能给你看,可以还给我吗?”
“我不是说这个——”
波多野芳惠的视线再度落回记录着不在场证明的表格上。
“不可能做到的吧?”
“……不可能?”
“一天时间不够拍这三张照片啊。距离那么远,怎么可能跑得过来?”
我终于拿回了订有笔记和应聘申请表的一沓纸,又一次粗略地扫了一遍表格。
“有可能的吧。一桥在国立,庆应在三田,从那儿过去就是锦系町。连起来是个比较小的三角形。”
“叫九贺的那个人读的是综合政策系。”
“所以呢?”
“他们的校区在神奈川县。”
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能沉默以对。
“湘南藤泽校区。我高中时的朋友就在那儿上学,绝对没错。”
原本无解的谜题好像出现了第一条线索。
庆应大学的三田校区有我认识的人,但不是很熟,所以我从没进去参观过。以前好几次坐出租车从门口经过,每次都会自然而然地看见校园,于是就先入为主地以为庆应大学一直在这里。我拿起餐桌上的平板电脑,打开地图软件。搜索后发现,假如下午两点从一桥大学的国立校区出发前往庆应大学的神奈川校区,要坐电车转公交,路程将近两个小时。不过查到这里还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两点从国立大学出发,四点拍下九贺苍太的照片,时间虽然相当紧张,但总归能赶上。可要在一小时内再从神奈川县赶到锦系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地图软件显示,公交转地铁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就算开车从高速路过去,也要一个半小时——时间根本来不及。
按他们三个说的时间,同一天内不可能拍得到三张照片。
有人撒了谎。
可这就出现了另一个难解的问题。我早就多次思索过照片的拍摄时间会不会有误,预设的前提会不会是错的。往这个方向思考没多久,我就轻而易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理解不了大家如此面不改色地讲出虚假的日程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好处。透露虚假日程造福的是在那段时间有不在场证明的幕后黑手,而不是讲出日程的人。被拍下照片的当事人就不说了,人都被拍了,自然能够证明自己在那段时间确实有其他安排。
如果有人撒谎,那撒谎者的目的只有一个——包庇幕后黑手。
“……会不会是同谋?”
波多野芳惠的这句话令我泛起鸡皮疙瘩。
九贺苍太、矢代翼和森久保公彦三人背地里秘密结盟了吗?他们事先掌握了波多野祥吾二十号那天全天空闲的信息,于是串了口供,好把他推出来当幕后黑手。这个假设只是想想就让我恶心得想吐,我很难认同这个可能性。不是不愿接受,而是它在逻辑上不成立。
假设他们事先串通好了,按理说应该能更加灵巧地把控会议的流程。如果他们瞄准的是录用机会——当然,我不知道他们会决定推举谁得到机会——那就应该采取更加直接的路线。只需要集体投票给定好的人选就行了,根本没必要弄得这么复杂。总共六人,他们占三个,实际上已经可以自由调配一半的票数。他们可以和平地、高效地推进会议,但当时的实际情况显然太过舍近求远,看来幕后黑手确实只有一人。
那他们三个为什么要在时间上造假呢?
矢代的话忽然浮现在我脑海。
“……是受到威胁了吗?”
“受到威胁?”
“被幕后黑手威胁。”
我拔掉连着电视的线,把笔记本电脑挪到近前,准备听音频文件。我找到命名为“矢代_20190524”的音频,双击点开。访谈他们五个的时候,我征得他们的同意,每次都用手机录了音。音频开始播放后,我一边回溯记忆,一边小心拖动进度条,寻找要听的那个部分。奋力寻找了三分钟,终于找到了地方。
在会上,我不是也被“幕后黑手”威胁,面不改色地撒了谎嘛。欸?啊,说来也是……大概是我的记忆出错了吧。我记得幕后黑手威胁我说,如果不希望他把照片发给其他公司,就得按照他说的做。可再仔细想想,根本就没有时机来威胁我。怎么回事呢?可能是产生奇怪的幻觉了吧。我的记忆模糊了很多。现在连大家的名字都记不住了,哈哈。
我们原本就没必要协助幕后黑手。大家齐心协力揪出幕后黑手才是既高效又最为正确的做法。可要是被那人掌握了弱点,就得另当别论了。遭受威胁的人将不得不听从幕后黑手的一些指示。弱点不是别的,正是信封里提到的内容。如果幕后黑手威胁说要把那些东西曝光给其他应聘的企业,他就相当于捏住了被威胁者的命门。
弄明白这一步,接下来又会出现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幕后黑手是通过何种方式施加的威胁。他当然不会直接与对方见面,做出指示。会议中途发短信也不切实际。在找人证实不在场证明前,谁都没碰过通信设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不暴露自己就是幕后黑手的情况下,只向自己选定的那个人施以威胁,要求对方说出虚假的时间呢?
就在我为了寻找答案再次播放起会议视频的瞬间。
“原来如此……”答案出来了。
一旦想到了,就会发现办法很简单。
我想确认九贺苍太打开第一个信封的场景,视频却没拍仔细。场面倒是有,但决定性的瞬间没拍下来。难道是我搞错了吗?我的不安在看到森久保公彦打开信封的瞬间烟消云散。
“看,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确实。看——”波多野芳惠凑到屏幕前,肯定地点点头,“他从信封里拿出了两张纸。”
为了赢过九贺苍太,森久保公彦主动打开自己手上的信封,把里面的纸原封不动地摆到桌上。就在大家都被纸上的内容吸引住心神的时候——视频里的森久保快速瞥了眼手边的信封,似乎是没想到里面还有东西没拿出来。他的动作很隐晦,不仔细观察就会看漏。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绝对落在了信封里,拿第二张纸的时候,好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抽出来的。第二张纸尺寸很小,和信用卡差不多。
我用两倍速播放视频,发现森久保避开了其余五人的视线,时不时瞥一眼纸面。到矢代放话说幕后黑手只可能是一个人的时候,他大概看完了纸上的内容,慌慌张张地团紧那张纸。我无法通过视频看清纸上写了什么字,但上面的内容却不难想象。
“如果放出了你的照片,你就说照片上的一幕发生在四月二十号的下午两点左右。如果不照这个时间说,我就把你的照片寄给你应聘的其他公司。”
矢代翼手里的是波多野祥吾的告发信,因此到最后才开封。我在视频里看到,她也悄悄从信封里抽出了第二张纸。她好像很担心会议时间所剩无几,见缝插针地说明了自己的照片是在什么时间拍摄的,甚至没太顾得上会议在讨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上,她根本没必要特意点出照片的拍摄日期,照片明明都曝光好一会儿了,她突如其来地回忆起细节,这样一番举动多少也有些怪异,个中谜团至此终于解开。
九贺苍太、森久保公彦、矢代翼三人受幕后黑手威胁,被迫捏造了虚假的日程。如此,所有疑问就能迎刃而解——这种幸福的错觉让我的心情舒畅了几秒,但我很快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遗憾的是,我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我既无法断言谁是幕后黑手,也无法断言谁不是幕后黑手。判定是袴田亮策划了一切固然能够轻松解决所有疑问,但从逻辑出发,三人中有一人假扮成受害者,自导自演地在自己信封里偷偷藏进两张纸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基于日程造假得出的事实只有一个。
波多野祥吾必定是无辜的,仅此一点。
我不能让波多野芳惠察觉到自己的动摇,然而仅此一个事实对我而言已具备了十足的冲击力。波多野祥吾留下的信息并非谎言。如果他不是幕后黑手,那“那个信封”里就真的装了针对我的告发信。
我落荒而逃一般转向厨房,为了压抑内心的震荡,大口灌进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茉莉花茶。
嘴唇离开玻璃杯边沿,我忽然抬头看了眼时钟,发现指针很快就要指向明天了。从头到尾看完整段视频当然是波多野芳惠的意思,然而在之后的推理环节,她只是留在这里陪着我思考问题而已。我问她赶不赶得上末班电车,她笑着说没事,但我确实没为她考虑周全。
我感到抱歉,这时波多野芳惠收拾起茶几上的纸盘子,边收拾边对我说:
“是挺晚了,我也该告辞了。你带我来你家,还让我待了这么久,真是打扰了。”
“哪里的话。盘子放那儿不用管,反正都要丢进垃圾桶的。”
“没事没事,我就简单收一下。”
收拾完盘子,她在玄关前再次向我致谢。
“我想了很多,不过现在真心觉得能看到那个视频实在是太好了。”
“那就好。”
“你这么照顾我……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才好。嶌,你人这么好,哥哥怎么会误以为你就是幕后黑手呢。”
我无言以对。
“能问个有点冒昧的问题吗?我就是好奇。”
“什么问题?”
“哥哥带回家的信封——你觉得里面的告发信会是什么内容呢?”
我一时语塞,客气的笑意都挤不出来,身体僵直了一阵。
波多野芳惠意识到不该问我这个问题,很快说了句“对不起,你就当没听到吧”,然后离开了我家。我听着门外的声音,知道她走远了,便仔细锁上房门,想把她的问题抛之脑后。
我钻进被窝,心里却明白一时半会儿根本睡不着。大脑异常清醒。
我拿了瓶茉莉花茶,带着笔记本电脑走去院子。我用手简单擦了擦挂在桌子和椅子上的露水,静静地坐了下来。刚搬来的时候,我还满心欢喜地想着每天都要来院子里坐上一坐,真正住下来以后,才发现这里完全是一片多余的空间。一起风就扬沙,篱笆挡不住行人的喧闹声,住得舒适的季节比想象的短很多。尽管如此,我有时还是会走到院子里来,这样至少算是向当时在家具店花两个小时选购桌椅的自己赎罪。偶尔会有舒缓心情的晚风,影响我的赎罪之举。
我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双击压缩文件包。夜间亮得刺眼的屏幕上弹出密码输入栏。
密码是幕后黑手的所爱【输入次数有限:剩余次数2/3】
我盯着屏幕,喝着手上的茉莉花茶。输入密码的机会只剩两次。由于害怕试错浪费机会,我一次都没输过密码。我姑且记下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单词当作候补选项,现在还没找到比较确信的答案。
我在看不到出口的迷宫里徘徊,先前波多野芳惠的话又一次浮上心头。
“哥哥怎么会误以为你就是幕后黑手呢。”
是啊。森久保公彦也把我当成了幕后黑手。他觉得我大概是利用了波多野祥吾的感情,仅凭这一点便判定我有嫌疑。那波多野祥吾是怎么想的呢?他是真的喜欢我,以为我很清楚他的感情,直觉被我利用了吗?还是在某个瞬间断定我是个恐怖而狡猾的恶魔呢?
一股无处安放的感情涌上心头。我觉得特别遗憾。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遗憾,总之就是遗憾。为了挥散焦躁,我漫无目的地在谷歌上搜索起了“波多野祥吾”。我没期待搜出什么,只是为了排遣情绪随便输入他的名字而已。我稀里糊涂地想着,这个名字不至于一输入就蹦出来一两千个同名同姓的人,很可能会找到和他本人有关的一些信息。按下回车键后,同我预想的一般,屏幕上出现的正是关于他的搜索结果。
散步社团“铁路人”旧成员介绍
网站充斥着旧式风格,虽然我是第一次访问,却也不由自主地涌起了怀念之情。这是个个人网站,用的是早在十年前就已几近消亡的HTML技术,创建者应该也只学了个基础,到处都透露着外行的迹象,实在惹人怜爱,看来老化这回事不只是冲印出来的照片才有。网站上滚动的信息也被变迁的时代所遗弃,散发出陈腐的气息。
旧成员编号065·波多野祥吾——毕业于2012年。外表好好青年,其实是腹黑大魔王。
大概是社团成员贴上去的吧。我看着与我认知不符的评语,叹了口气。网页上放了几张恶搞波多野祥吾的照片,自我介绍一栏里写的内容让外人看了无从置评——什么“太感动了,谢谢你们”“铁路人,一直走下去吧”之类的。这些留言估计是他大四时写的,与我认识他的时期很近,照片里的他脸上的表情比我认识的那个波多野祥吾要松弛许多。果然,这位老兄看着就是会懒洋洋地待在家里打游戏的样子。
网页顶端有个命名为“回忆”的链接,我点进去一看,有2006年到2015年可供选择。我随便点选到2011年,屏幕上排开一大溜照片。照片按活动做了分类,分别是“新生联谊会”“五月驹込—巢鸭”“七月日暮里—千驮木”和“夏季集训巡回参拜”。从照片来看,他们会定期徒步一段路程,可见散步社团还是个相对比较活跃的社团。波多野祥吾的身影也在其中。“回忆”看够了,差不多可以关掉浏览器了。正想到这里,我忽然回想起针对波多野祥吾的告发内容。告发信里说他还未成年时喝了酒,这个网站会不会就是幕后黑手的信息来源呢。
波多野祥吾应该是在2008年入的学。我点开2008年,果然在“新生联谊会”分类里看到了他喝酒的照片。大一的波多野祥吾坐在蓝色的防水垫上,兴致高昂地喝着酒,毫不设防的模样看得我不由目瞪口呆。很少会有人闲到专门在这种不起眼的个人网站上来回翻看,寻找未成年人饮酒的证据,可就算这样,他也实在是太不警惕了。真是天真的大学生会做的事啊,我露出苦笑,这回真准备关掉浏览器了。可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我凑近屏幕,再次凝视起波多野祥吾喝酒的照片。
照片是真的吗?
我莫名地感觉不对劲,好像看的是一张伪造的照片。波多野祥吾坐在蓝色防水垫上喝酒的场景是没错,可我总感觉照片看上去不该这么清晰,应该稍微有些失焦才对。并且这张照片上,波多野祥吾手里拿的是斯米诺伏特加,而会议室里曝光那张照片上,他拿的酒好像不是这个。
我想弄清自己的疑问,于是又点开视频查看。记忆果然没错,两张照片确实不一样。波多野祥吾穿着同样的衣服,可见照片应该拍摄于同一天,但构图稍有不同。波多野祥吾手里拿的是麒麟拉格啤酒,而不是斯米诺伏特加。我再次回到散步社团的页面,查找有麒麟拉格啤酒出镜的照片,却不知为何,并没发现这样的照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边想边继续下拉滚动条,结果在页面最下方看到了“废片”专区,点进去一看,里面胡乱塞了很多照片,数量比先前看的所有页面都多得多。我对照片没什么专业见解,不过确实如标题“废片”所说,质量显然不如之前看到的那些。除了手抖、失焦等瑕疵明显的照片以外,还随处夹杂了一些看不出拍摄意图的东西。
波多野祥吾拿着麒麟拉格啤酒的照片就藏在这一大堆瑕疵照片里。
幕后黑手果然是从这个网站上获得的照片。
一股小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与此同时,我还想知道不对劲的感觉背后的答案。
幕后黑手为什么不用波多野祥吾手拿斯米诺伏特加的照片,而要特意选用废片专区里那张拿麒麟拉格啤酒的照片呢。这张照片丢在废片专区,绝不算好用。照片里的人能认出来是波多野祥吾,可人像轮廓显然是模糊的,焦点对在了他倚靠的大树上。基于当年的时代背景,照片应该是用数码相机拍摄的,拍的时候相机恐怕也没拿正。啤酒瓶上的图案由于特色鲜明,勉强能看出来是麒麟拉格啤酒,其他就看不出什么了。
而波多野祥吾手拿斯米诺伏特加的那张照片放在正式的“回忆”一栏里,与麒麟拉格啤酒的照片相比,这张照片的质量确实更好。人像对焦清晰,斯米诺伏特加的酒瓶,包括商标在内都拍得清清楚楚,相机也摆正了视角。
我要是幕后黑手,还真找不到弃用这张照片的理由。要说是碰巧没看到这张照片,那实在是怎么都说不过去。链接是按“回忆”“2008年”“废片”的顺序排列的,在找到有麒麟拉格啤酒的照片之前,肯定会先看到斯米诺伏特加的照片。也就是说,幕后黑手并非没看到有斯米诺伏特加的照片,而是特意主动选用了麒麟拉格啤酒那张照片。
就算是心血来潮,也太过奇异了。抛开质量不谈,两张照片的差异就只有波多野祥吾手上拿的酒不同而已。
所以……
换言之……
我的脑海里瞬间迸出三簇小小的火花。
为让急速寻求答案的大脑镇定下来,我又喝了口茉莉花茶。一次次想拧上瓶盖,还是没忍住一次次喝了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这次,我确信自己的推测没错。虽说发现的事实太过微不足道,不过至此,我的两个疑问一下都烟消云散。
一是波多野祥吾为何会将我误认为幕后黑手。
二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威尔士:饮料品牌。——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