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好好活
“继续往前走!”
深夜,雨势很大,岳荷心等一行人蹒跚前行,每个人身上都裹满了泥巴,狼狈到极点。
可他们没有停下脚步,也没人嚷嚷着要休息。
甚至没人质疑岳荷心,就那么无声跟在她身后,在崎岖难行的边境树林间往前走,寻找谢北澜的踪影。
说不出为什么,岳荷心的脑子里有一幅地图,在每一次即将迷路时指引她,让她一直走到梦里见过的地方。
当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天亮时,岳荷心猛然停住了脚步。
这里!她在梦里来过这里!
站在高处,她在迷蒙水雾中看到那一片如火如荼的木棉树。
花开得繁茂,像是天际的朝霞,像是他们心中红色的信念,久久不息。
“就是这里!”
岳荷心的声音有点抖。
即使她的身体很痛很冰冷,可她还是拖着肿胀的腿飞快往前跑。
脚下一空,她整个人从山坡滚下来,撞在尖锐的石头上,撞在树桩上,可她察觉不到疼痛。
不顾同伴的呼唤,岳荷心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沿着山涧的小溪往上,不知道走了多久,陶魏忽然在溪流边的草丛间捡到了一块碎布。
即使破烂不堪,可大院子弟们还是辨认出来,这是军装的布料!
而像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测,潺潺流动的溪水有一丝丝血红映入眼帘,即使很淡,可凤青萍还是看到了。
“有血!”
这就意味着上游有人受伤了……或者,有人死了!
即使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可意识到这点时,所有人还是变了脸色。
但大家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克制,没有人慌乱,也没有人尖叫,只是拔腿继续往上跑,试图赶在死神前面。
穿过泥泞的芦苇荡,跑在最前面的陶魏忽然停住了脚步。
岳荷心追上去,看到眼前的一幕,忍不住捂住了嘴。
满地的尸体,就那么浸泡在水中,蛇鼠虫蚁聚集在一起,铺天盖地的残忍血腥,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理防线。
有人忍不住吐了。
陶魏捂着鼻子走上前,一番查探后忽然开口。
“这是敌军!不是我们的人!”
听到这话,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已经顾不上什么了,就那么踩着敌人的血肉往前走,很快,大家的心就变得沉重痛苦。
当熟悉的军装映入眼帘时,大家意识到,他们已经踏入了战场核心区。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惨烈战争,死去的不止是敌军,还有我们的同胞战友。
他们到死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紧紧握住手中枪,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呐喊重逢。
没有人觉得害怕与恶心。
他们小心翼翼将战士的遗体抬起来,放在木棉树下相对干燥的地方,这样,既能寻找谢北澜的踪迹,也能最大程度保留牺牲烈士的遗体完整。
陶魏当过兵,但没上过战场,他对战争的概念,只是停留在父辈的描述中。
什么血肉横飞尸首异处,在此刻,他终于见识到了。
惨烈至极,让他心如刀绞。
忽然,凤青萍喊出声来。
“有活着的!快点,这里有个活着的!”
听到这声音,大家发了疯似的奔过去,在两块石头缝隙里,看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如果不是对方发出微弱的咳嗽声,根本没人能想到他还活着。
毕竟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胳膊与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抬了出来,放在干燥的油布上。
“是老大吗?喂,谢北澜?是不是你?”
陶魏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张被灼烧过的脸,脸上满是水渍,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不是北澜!不是他!”
岳荷心努力保持着镇定,却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这个人身上没有独属于谢北澜的熟悉感,即使无法辨认身份,可她能确认这不是她的爱人。
但不管如何,总有人活着,总还有希望!
听到岳荷心的声音时,这个伤员忽然抬起了胳膊,情绪似乎格外激动。
“唔……啊……”
他指着虚无的地方,却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
岳荷心盯着对方赤红的眼睛,心猛然一跳。
“佟睿彦?”
咽了咽口水,她忽然试探着开口。
“佟睿彦,是不是你?”
大院子弟们不约而同愣住了,先是看看岳荷心,又齐刷刷望向地上面目全非的伤员。
原本情绪激动的伤员忽然就安静下来,拼尽全力点头,挤出一句话。
“小……荷……”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震惊到无法动弹,岳荷心更是激动到捂住了嘴。
稍倾,凤青萍“哇”一声哭出来。
“佟睿彦,你怎么……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她手足无措跪在佟睿彦身边,看着体无完肤的伙伴,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佟睿彦是大院里最怯懦软弱的孩子,从小就爱哭,胆小的像是老鼠。
可现在,他伤成这样,却保持着寻常人难有的坚强与镇定,没有喊痛没有哭。
“那……那……”
佟睿彦用力抬起胳膊,指向某一个方向。
“那里还有人活着是不是?”
岳荷心抖着嗓子问道。
不等佟睿彦开口,岳荷心站起身来,不顾一切扑向佟睿彦所指的方向,发了疯似的寻找。
这是一片比人还要高的野草滩。
草叶锋利如刀刃,轻松割伤岳荷心的脸庞与脖子,很快,她就伤痕累累。
可她却不觉得疼,只是拼了命似的四处寻找。
“谢北澜!谢北澜你在不在这里?”
她努力抑制着眼泪,可声音里还是带了哭腔。
“我来接你回家了,你回应我好不好?你给我一点提示,让我看到你!”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雨落在叶子上的簌簌声,还有那不知名的鸟叫,在这旷野的山谷间格外凄厉。
除了凤青萍在照顾佟睿彦,其他人都加入到找人的队伍中。
这草滩面积很大,又到处是沼泽泥潭,大家被锋利的草叶划得伤痕累累,却依然没有踪迹。
“是不是佟睿彦听错了?”
有人说道:“这地方怎么可能有人呢?这里已经远离战场了!”
天已经快黑了,而佟睿彦的伤势严重,再拖延下去怕是真撑不住。
大家等着岳荷心做决定。
忽然,岳荷心停下了脚步,眼神猛然望向一个方向。
“嘘,别说话!”
树叶簌簌,只听一声微弱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