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夺命深渊
1
月牙湾是南安市著名的旅游景区,浅金色的沙子细软干净,浅海区也基本没有什么生活垃圾,不少人慕名而来。
今天海边更是热闹非凡,全国性的极限运动挑战赛将在月牙湾举行为期三天的盛宴。作为开场的重头戏,举办方邀请到了近两年走红的极限运动爱好者李希柯。
30米长的豪华游艇在海面上颠簸,周围飞着两架做实况转播用的无人机。李希柯众星捧月般站在甲板上,正做着最后的热身运动。
他今年27岁,正是体能最好的年纪。一米八几的个子,宽肩窄臀,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健康,周围不少女性的目光,都流连在李希柯的八块腹肌上。
能上船的,要么是在这个圈子里有一定地位,要么是富二代或网红,人群三三两两地扎堆而站,趁着等待的功夫闲扯淡吹吹牛。
“他真的要挑战80米自由潜水啊?”有人小声嘟囔道,“中国潜水第一人不也才下了100米,李希柯才玩多久,就敢这么拼命?”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李希柯这一趟赞助费至少这个数。”又有人说道,手指比了个五。
这时,一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旁边有人认出他是玩潜水的前辈,便凑上来恭维几句。
话头又绕到李希柯身上,男人沉默片刻,摇头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说起一年前,潜水圈有个颇有名气的美女教练,在水下出了意外,听说抢救过来后落下了终身残疾,从此圈内人再也没见过她。
不等周围的人接话,船头的人群就骚动起来,“下海了,要下海了!”
只见李希柯把水杯递给经纪人,穿上脚蹼,站到甲板边沿。这次跟他一起下潜的还有两人,同事赵晓东和摄影师栗明,不同的是,挑战自由潜水的李希柯没有背氧气瓶。
“准备好了吗?”赵晓东问道。
然而他没有等到李希柯的回复,后者已经闭气跃进了海里。
月亮湾的海水在日光的照射下温暖而平缓,但随着下潜,头顶的光亮越来越小,水温也逐渐下降,好在三人都穿着防寒的潜水服,不会受到影响。
越往海底深处,身边穿梭游过的海洋生物越丰富,这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成群结队的水母从远处游过,绚丽的珊瑚丛中穿梭着鱼类,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这些可爱的精灵。
摄影师栗明始终跟在李希柯身边,他的任务就是记录下这场冒险。
按照经纪人的说法,能把他拍多帅就拍多帅,事实上,真正肯为李希柯掏钱买帐的人,又有几个是真的在乎那几十米深度的。
赵晓东则没有这么乐观,他一直注意着潜水表,到达60米深度后就绷紧了神经。只有他们公司内部的人最清楚李希柯有几斤几两。自己潜水十年,尚且不敢托大,这家伙练了两年就敢潜这么深。
与此同时,李希柯控制着调息,朝栗明的方向看去,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舒展开,拍出最好看的画面。
深海的能见度低,稍不留神一只白鳍鲨就突然出现,摆着尾游弋到离三人几米远的地方,它周身环绕着鱼群,更显得鲨鱼体型庞大。
李希柯慌了,虽然他理智上很清楚,海底的鲨鱼很少会主动攻击人类,只要他们不要做出太大动作挑衅,鲨鱼就会自己游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希柯就觉得这头鲨鱼是充满敌意的。尤其当它开始围绕着他们转圈,提高速度后,李希柯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奇怪的是,赵晓东和栗明仿佛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后者更是摆弄着相机,朝他比划了几下。
水的流动刺激到了鲨鱼,它飞快地消失,又张着血盆大口从摄影师的身后冒了出来。
小心!李希柯在心里狂吼,他下意识去拽栗明,希望把人拖离危险。
慌乱中,李希柯感觉自己好像扯到了什么,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栗明身上脱落,朝深海沉下去。
我的氧气瓶掉了!栗明在水里朝赵晓东比划着。突然的变故和缺氧让他慌乱起来,再也顾不上拍摄李希柯,开始快速朝头顶上潜。
眼看着栗明离开,李希柯却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鲨鱼忽略了他,朝自己袭来。
锋利的牙齿咬住了小腿,李希柯惊恐地失去平衡,慌乱中吐出了肺里的最后一口氧气。他仿佛能感觉到鲨鱼的牙齿咬断了他的腿骨,血在海水中晕开。
救我!救救我!
李希柯根据印象中的方位,绝望地伸出手,祈祷赵晓东能拉住自己,帮他摆脱鲨鱼的攻击。
数分钟后,被拖上船的摄影师正跪在甲板上喘息。所有人都扒着栏杆,目光复杂地在平静的海面上搜寻。
一颗脑袋冒了上来,是赵晓东!
他起先背对着众人,当赵晓东转过来后,甲板上的人群才注意到被他双手托住腋下,双眼紧闭毫无反应的李希柯。
赵晓东脸色苍白,目光中透露出慌乱和惊惧,凡是和他对上视线的人,都心里一凉。半晌,赵晓东终于缓过来,拼尽全力地发出了求救。
“救救他……救命!”
2
二十多平米的小饭馆,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此时已过了午饭时间,就餐的人不多。
服务员把菜端到贴墙边、靠近角落的桌上,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这两位帅气的食客。
“陈队,尝尝这个。”年轻人热情地往陈海峰碗里夹菜,边说道,“这家馆子的老板换了,不过大厨还在。”
“我现在已经不做刑警了,当不起这声陈队。”
陈海峰打量对面的林科,这小子还是老样子,不过看上去稍微稳重了些。
“一晃两年多了,南安市变化挺大。”他咀嚼着碗里的饭菜,有些食不知味道,“抽个空,我们去看看老队长。”
白岩松算是陈海峰和林科的师傅,他牺牲后,就葬在南安市城郊的墓园。陈海峰曾偷偷溜回来看过,不过时间总是如白驹过隙,眼看今年的忌日又要到了。
林科满口答应着,有些小心翼翼道:“这次回来,还走吗?如果你想回队里,我保证……”
“我不能回去了。”陈海峰抬手,打断林科的话,带着歉意道:“说来话长,你应该知道,我在朋友的侦探社帮忙。其实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青山孤儿院和神父。”
林科脸色一变,显然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蹙眉道:“神父不是被抓了吗?判了死缓,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
“大患虽祛,余孽未除。”陈海峰抿了一口酒,沉声把在鲲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如果不是追着线索,我也不会这么突然地回来。”
林科沉默良久,似乎有些难以消化陈海峰的话,直到他的手机震动,才恍然惊醒。来电号码是队里,他没有避开陈海峰,直接点了接通。
“你小子死哪去了?出命案了,赶紧来……”
林科挂断电话,看向陈海峰。见后者朝他摆手,突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要不,你叫上那些同事,跟我一块去吧。”
陈海峰怔了怔,本想拒绝林科,但转念一想,按照组织的作风,以往的案件背后还隐藏着教唆之人,或许这次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好。”他点了点头,“如果麻烦的话,我们就在现场附近看看。”
冰点极限运动有限公司,在南安市的科技园内,并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三层建筑。
林科把车停到停车场时,杨克等人也刚巧按照陈海峰发来的地址赶到。这是双方第一次见面,林科打量金煜,后者也在暗自拿他和自己做比较,究竟谁才是陈海峰的最佳拍档。
“之前就听海峰提起过各位,法医,侦察兵……”林科挨个握手,轮到金煜时,他顿了顿,笑道,“你就是那个特别有钱的富二代吧,久仰久仰。”
米苏没忍住,嗤笑出声,揽过金煜的肩膀,挑眉道:“小老板,你撒钱的名声都传到这儿了。”
她这一笑,林科不由得看呆了,脸上浮出可以的红晕,不自然地转身道:“来吧,我带你们去现场。”
事实上,林科之所以敢私自带人来,也是有原因的。
白岩松牺牲,陈海峰调岗离开后,接替队长一职的,是位从A市调来的叫孙洲的老刑警。
一开始,大家都不太服这位空降领导,不过孙洲很快就用人格魅力和侦查破案的能力降服了众人。
最关键的,林科也是后来才知道,孙洲和白岩松曾是同一所警校毕业的师兄弟,这些年也没断了联系。他很欣赏陈海峰,并为失去这一得力干将而遗憾。
“队长,我给你带来了一个牛人。”林科钻过警戒线,悄悄凑到孙洲身后,挤眉弄眼道,“你不是一直好奇白队的爱徒到底有多大本事吗?”
孙洲是多么精明的老姜,立刻猜出来林科是把陈海峰带过来了,这家伙先上车后补票,知道自己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他确实想见见老朋友的爱徒,便瞪了林科一眼,背着手道:“行了,把人带过来吧。”
另一边,陈海峰这一路走来,碰到的都是老同事。再见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也有些心里发热。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不由得动容。好在大家都清楚,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纷纷拍了拍陈海峰的肩膀,把肚子里的话咽了回去。
陈海峰走到孙洲面前,主动和他握手,既不怯场又带着对长辈的尊重,沉稳而内敛,让孙洲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
“早就听到过你,比你想的还要早很多。”他拍了拍陈海峰的肩膀说道。
孙洲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身材结实。长了双弯弯的笑眼,对于刑警队长来说少了些威严,不过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
他看了眼侦探社三人,低声道:“你们可以到处看看,但是别乱动,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推断。”
3
被害人叫王筱云,三十岁女性,在冰点极限运当艺人经纪。尸体被发现时,正面朝下漂浮在办公楼三层的自建游泳池内。
法医认为死亡时间大概在中午十二点左右,根据员工所说,如果没有拍摄或活动,大家一般都不会在上班时间靠近这里,因此王筱云的尸体才没有被及时发现。
杨克跟在金煜身后,不住打量四周,“这游泳池真大,我还从来没见过能游泳的公司。”
“搞极限运动的,老板有钱的话弄个室内滑雪场出来都不夸张。”金煜目测了一下,泳池已经达到了国际标准,几乎占满了三层所有的空间。
王筱云的遗体已经被打捞上来,平放在泳池边。陈海峰等人走近时,法医看到从前的副队长顿时一怔,“陈队,你回来了!”
“说来话长。”陈海峰没有过多解释。
法医也是聪明人,不再多问,俯身把盖在王筱云身上的白布掀开。死者看上去就是个很普通的上班族,样貌平平,穿着衬衫短裙,一只脚上的高跟鞋落在了水里。
“她没有换泳衣,不是来游泳的。”金煜盯着高跟鞋看了几秒,猜测道,“不过地砖这么滑,有可能是失足落水。”
“但她淹死了。”孙洲走过来说道,“同事说王筱云水性很好,这里的员工,大部分人都会在下班或周末来游上几圈,也算是公司给的一种福利。”
一个擅长游泳的人,在自己熟悉的水池里溺亡,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的。就算她不小心或者说是被人推下去,多半也能自己游上来,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不让她上来,或者做了更过分的举动,那就是谋杀了。”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接着说道。
他的动作自然娴熟,却让孙洲看得愣了几秒。他那位老朋友白岩松,生前也总是在思考时做出摸下巴的举动,果然是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举手投足都带着他的影子。
陈海峰自然不知道孙洲在想什么,径自分析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先杀人,再把尸体抛进泳池里伪造成意外溺水。”
“不对。”米苏摇了摇头。
她是陈海峰带过来的,法医虽然弄不清这个姑娘的身份,但米苏蹲下来查看尸体时,也忍住了没上前阻止,并贴心地递过来一副白手套。
“谢谢,我自备了。”米苏从兜里摸出手套戴上,但很有分寸地没接触尸体。
透过死者敞开的衣领,指着肩胛骨上的的淤青道:“我倒是觉得,被害者是被按着脑袋淹死的,这块淤青很可能就是俯身时磕到了泳池的边沿。”
法医见队长孙洲看过来,忙道:“这点我赞同,淤青是不久前才造成的。”
可惜的是,游泳池内没有监控,不能看到案发时的经过。不过警方从货运电梯的监控里发现,王筱云是在午休时独自一人上来的。
很可能她和凶手提前约好了在泳池见面,只不过后者走了楼梯。
“这么说的话,凶手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可能性就比较大了。”林科说道。毕竟一层大厅的前台是有人值班的,如果来了陌生人,绝对会被拦下来询问。
冰点极限运动的员工一共三十人,除去今天不在公司的,警方挨个叫进小屋里盘问,也用不上太长时间。一番问话下来,还真有了新的发现。
被害人王筱云在午休前,曾找过一个叫栗明的摄影师,从他的电脑里拷贝走了一份影像。
这段影像是五天前,极限运动爱好者李希柯在月牙湾挑战自由潜水80米失败,于海中溺亡时拍摄下来的,可以说是一段遗像。
而巧的是,王筱云就是李希柯的经纪人。
“视频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林科转着笔,朝栗明问道。
后者今年还不满三十,留着小胡子,穿着人字拖,颇有些艺术家的味道。不过他活这么大没见过这种阵仗,更别提经历谋杀案,显然有些被吓住了。
“没……没有吧。”栗明紧张道,“就是李希柯,我,还有一个员工赵晓东一起下潜的录像。”
“放松,只是问你些问题。”孙洲安抚了两句,换上新话题道,“不如你先来讲讲,这个李希柯是怎么回事。”
李希柯的死有没有什么社会意义不好说,但对于公司来说,绝对是爆炸性,以至于这几天大家上班都有些心不在焉,在谈到潜水这种敏感话题时都下意识闭紧嘴。
“是一场可怕的意外……”栗明说道,“李希柯的身体在海里失控,他氮醉了。”
4
“什么?什么醉了?”林科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陈海峰一起站在角落里旁听的金煜闻言低声笑出来,凑近后者道:“他说的是氮醉。”
另一边,栗明也被林科闹出的笑话整得有些无语,“氮醉是一种潜水病。”
通常深海里的水压会随着潜水深度增加,潜水员处于高压环境中,肺里的氮气就会对人产生麻醉作用,使人体各种机能减弱,处于抑制状态,严重的还会导致死亡。李希柯在下潜到60米深度时,产生了氮醉的反应,因此才会丧命。
可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王筱云为什么时隔五天又想起要当时的画面,且她拷贝走视频后没多久就死了,现场也没有找到什么U盘。
孙洲提出要亲自看看这段视频,众人跟着栗明回到他的工位,后者在电脑上摆弄一番,脸色越来越难看,“奇怪,去哪了?明明上午还在文件夹里。”
看他的反应,林科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了?难道视频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好像……被删掉了。”栗明脑门见汗,生怕警方误会他,忙说道,“不过相机的SD卡在我家里,里面还有视频原件。”
栗明说自己的女友在家,孙洲便让人去他家中把SD卡取来。不过此时再看,被删掉的视频就显得更加可疑。
“有没有可能,王筱云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约凶手见面就是为了谈李希柯的事。凶手意识到自己被威胁后,才动了杀机。”林科来回踱步,拍了拍额头说道。
有警员立刻接道:“但栗明也说了,视频是他拍摄的,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待证物科进一步完成取证时,刑侦队借用了一间会议室,关上门,就可以尽情地讨论案情。
孙洲看了看坐在不起眼地方的陈海峰,有心想多听听他的看法,“你来说说。”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陈海峰身上,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听副队长分析案情的熟悉画面。
陈海峰心知想调查神父和青山孤儿院的余孽,就少不了警方的帮助,而现在正是他跟孙洲建立联系的好时机。自己必须表现得足够出色,才能让这位新上任的队长对侦探社另眼相看。
陈海峰左手摸了摸下巴,修长的右指在桌面轻轻叩击,心中快速把案情过了一遍,有了些把握。
“根据栗明的说法,他帮王筱云拷贝的时候视频还在,并且午休时栗明也是在工位上吃的外卖,并未离开。”
“所以我认为,凶手能删除视频的机会,很可能是在王筱云的尸体被发现后,大部分员工都跑到泳池去查看情况、栗明也离开工位的这段时间。”
“不错。”
孙洲点头表示赞同,接过陈海峰的话,继续分析道:“之前我们也判断了凶手的身份,大概率是冰点极限运动的员工。那换言之,当时没有出现在游泳池的人中,很可能就有到办公室删除视频的凶手。”
冰点极限运动一共有30名员工,除去外出拍摄的2个团队12人,和请假未来上班的1人,警方一番询问后,当时没有出现在泳池旁的,就只有公司老板李达和赵晓东,以及一个在道具室没听到动静的员工。
金煜记性好,立刻说道:“这个赵晓东,不就是和李希柯一起下海的潜水员吗?”
赵晓东今年三十九岁,但身体素质过硬,对于把大部分生活都投入到运动中的他来说,看上去甚至和三十岁的人没有区别。
只可惜这人相貌一般,三角眼甚至让他显得有些凶狠,平白失去了第一印象的好感。
办公室内,赵晓东被单独叫了过来。
“发现王筱云尸体的时候,你在哪?”林科问道。
赵晓东抿紧嘴唇,肌肉紧绷,“在厕所。”
人在紧张的时候,头部神经系统会自动收缩,从而带动全身的神经线绷紧。赵晓东的状态很不自然。
孙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挑眉道:“我们听说,李希柯来之前,你才是公司主推的红人。”
单看个人能力,赵晓东可以说是十分优秀了,他不光擅长潜水,公路车、滑雪、攀岩,可以说是样样都有两下子。反过来再看李希柯,三脚猫的功夫简直徒有虚表。
赵晓东垂下眼,“希柯也很努力,他更符合市场的需求。”
“但你心有不甘,在李希柯潜水时动了手脚,又被王筱云发现了。”孙洲冷声道。
赵晓东豁然抬头,急声辩解道:“我……我没有,你们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这么污蔑我!”
5
证据确实没有,孙洲只是想诈一诈赵晓东。从他的反应来看,倒是有几分心虚的表现。
不过有时候就是事有凑巧,王筱云的尸体方才就被拉回了警局,此时尸检结果出来。她的口鼻周围有蕈样泡沫、呼吸道也有泡沫和溺液等,同时伴随水性肺气肿,已经可以确定是溺亡。
来汇报的警员附在孙洲耳边说完,又补充道:“栗明键盘上的指纹比较多,不太好确定凶手是谁。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在他的鼠标上,验出了硫酸钠等化学成分,很像是搞卫生常用的清洁剂。”
孙洲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陈海峰离得近,也听了个大概。他不动声色地起身推门出去,金煜怔了怔,立刻跟了出来。
“去哪?”
“卫生间。”
“啊?”金煜傻眼了,他还以为陈海峰有了什么新发现,没想到只是人有三急。
“去卫生间查案。”陈海峰带着不明显的笑意,撇了眼金煜,问道,“你觉得一个公司打扫清洁的东西都会放在哪?”
“厕所吧。”金煜恍然,挑眉道,“那真是巧了,刚才赵晓东还说王筱云的尸体被发现时,他在卫生间。”
“不擅长说谎的人,在紧张的时候思维转得没那么快,通常会在现实的基础上杜撰。”陈海峰说道。
栗明不会往自己的鼠标上涂清洁剂,凶手肯定也不是故意为之。陈海峰猜测,或许是事出突然,凶手没准备能遮盖住指纹的东西,才会就地取材。
金煜的视线在卫生间里乱转,很快被一个推车式拖布桶扶手上搭着的东西吸引。
“比如,顺手牵羊一个胶皮手套?”
陈海峰凑过去闻了闻,果然有股清洁剂的味道,便叫了警员来取证。
孙洲把赵晓东和栗明几个嫌疑比较大的人带回警局,很快,胶皮手套里的指纹也提取出来了,不出所料是属于赵晓东的。
审讯室内,林科把证物袋扔到桌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赵晓东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那股劲儿,蔫头耷脑,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
陈海峰和孙洲站在隔壁的监控室,后者双手交叉环抱胸前,看着画面道:“你前面分析的是对的,这家伙应该是和王筱云见面后冲动杀人。否则他不应该选在公司下手,更不可能连个手套都没准备。”
“赵晓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人是不是你杀的?”
另一边林科面包加大棒,晓之以理道:“你认不认罪,这些证据我们都是要提交到法庭的,但是态度影响法官的判决。”
赵晓东咬了咬牙,双手攥紧,手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是……是我,当时脑袋一热就……你要相信,并不是真心想杀她的啊!”
林科看了一眼摄像头,转动指尖的笔说道:“那李希柯呢?”
赵晓东目光呆滞,哆嗦着嘴唇,良久重重靠在椅背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一切还要从五天前说起,李希柯在海里发生意外后,扯掉了栗明的氧气瓶,后者第一个潜了上去,剩下赵晓东看着在水中突然失控的李希柯。
“我想过去救人的,把氧气瓶给他。”赵晓东喃喃道,“可只是犹豫了几秒,就那么几秒……李希柯就溺水了。”
赵晓东现在万分后悔,是什么让他犹豫了呢?
李希柯的存在,抢走了属于自己的荣誉。
又或者是这个年轻莽撞的年轻人,凭借帅气的外表取代了他,既不敬畏自然,也不尊敬前辈,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徒有虚表,趾高气昂地开着屏,惹人厌烦。
但赵晓东并没有恨到要违法杀人的地步,他只是犹豫了,可惜深海没有思想,瞬间夺去了李希柯的呼吸。
他捶着脑袋,痛苦道:“这应该是个秘密,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不是王筱云找上我……”
原来,王筱云在视频中发现了问题,李希柯如果在水下氮醉的话,或许会产生愉悦、幸福感、紧张、兴奋、反应迟缓、认知或集中力降低等任何一种情况,但他当时的反应却是恐慌惊吓。
王筱云认为李希柯或许不是氮醉了,才约了最应该了解事发时出了什么状况的赵晓东私聊。
可谈及此事时,赵晓东的反应出卖了他,王筱云虽然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隐约猜到李希柯的死一定跟赵晓东有关。
“她当时像个疯子一样!”赵晓东心有余悸道,“她喊着我毁掉了她的杰作,声音大得楼下都快要听见了,我慌了神……等反应过来时,正按着王筱云的头,可她已经不动了。”
6
赵晓东并不想致李希柯于死地,但他的犹豫间接导致了李希柯的死亡。
他的本意也不是要杀王筱云,可他自乱阵脚,惊慌失措间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举动,成了一名真正的杀人犯。
王筱云案的凶手是找到了,却又牵扯出了李希柯的案子。
孙洲颇有些头疼,正好警员从摄影师栗明家中取来了相机的SD卡,便将众人召集起来开会,如果真像王筱云所怀疑的那样,李希柯不是氮醉,又是什么导致了这起意外呢?
林科将画面投屏,拉上窗帘,屏幕上出现李希柯站在船头准备的画面。
他去世后,这段视频还没有经过剪辑,拍摄得杂乱且时有抖动。如果不是神秘的深海,这么盯着看下去恐怕过于枯燥。
快接近结尾时,栗明拍了一下潜水表,上面显示的是61米的深度,也是这个时候,一直状态不错的李希柯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东西般,手忙脚乱地躲闪开。
就在栗明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李希柯又倏然朝他游过来。
周身的海水被搅乱,暗流让画面变得不清晰起来,只能隐约看到李希柯绕到栗明身侧的时候突然伸手,紧接着摄影机失去平衡,彻底看不清了。
直到栗明开始独自上潜,被船上的人拉上去后,画面才戛然而止。
赵晓东是否在海里对李希柯做了什么,这一点无从得知,只能靠他目前的口供来判断。
“间接导致死亡和故意杀人,可是不一样的罪行。”林科保持着警惕,显然不太相信赵晓东的话。凶手为了给自己脱罪,可是什么谎都撒得出来的。
“不过从李希柯的样子看,确实不像是氮醉这种意识模糊的状态。”金煜单手拖着下巴,蹙眉道。
早些年他在国外念书时,也接触过潜水,见过氮醉的潜水者,没有一个表现得像李希柯这样。王筱云的怀疑是对的,这起意外真的很不寻常。
最后孙洲拍板道:“查,既然有问题,就要查清楚。”
警方联系了李希柯的家属,在得知儿子的死亡可能存在疑点后,无疑给这个本就备受打击的家庭雪上加霜。
不过好消息是,尸体还没有火化,原本定在明天的遗体告别给警方提供了一个验尸的机会。
尸体从公墓拉回法医科解剖,米苏因为陈海峰的关系,得到了在旁边观摩的机会。
一番接触下来,警队的法医也对她趁赞有加,听闻这位也跟陈队一样是辞职离队后,更是替她惋惜不已。
“其实这样挺好,自由。”米苏无所谓地笑了笑,当初她为了追查父亲的死才离开警队,现在虽然水落石出揭开了真相,却也舍不下侦探社的其他三位同伴。
另一边,陈海峰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法医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进展。
“咳咳,米小姐可真厉害。”林科凑过来,假装不经意道,“法医这种职业不好找对象吧。”
陈海峰闻言,瞥了林科一眼,“你小子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拐弯抹角我就听不出来了吗?米苏可不是那么好追的。”
林科闹了个大红脸,正准备给自己解释两句,就听里面解刨的法医嘿了一声。
陈海峰敲了敲门,米苏走出来道:“结果出来了,在李希柯膀胱储存的尿液中发现了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化学成分通常会用于致幻剂。”
说到案子,林科顿时收起其他心思,一本正经道:“也就是说,他在海底出现意外不是氮醉,而是致幻剂的作用?”
即便当时赵晓东把自己的氧气给了李希柯,他的情况同样不会缓解,甚至可能会拽上赵晓东一起陪葬。假如他早些知道真相,或许王筱云就不会死了。
米苏告诉二人,致幻剂的效果通常在服下半个小时后就会显现,特殊的环境还会加速出现,李希柯肯定是在潜水前吃的。
警方再次询问了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几位工作人员,根据摄影师栗明的回忆,下海前一小时,李希柯除了喝水外没有进食任何东西。
“潜水员在下海前,通常都会喝水。”金煜自从回到南安市,事事都表现得很积极,似乎生怕自己帮不上陈海峰什么忙,分析道,“凶手如果提前下药,利用这一点是最保险的。”
事实上,潜水过程中水分至关重,能帮助潜水员预防DCS(减压病),这病一不小心得上了的话轻则关节疼痛,重则脑损伤,更甚者还会造成循环休克。
因此潜水员在下水前和出水后,即使不觉得口渴也会喝上一些。
7
李希柯的饮食,一直是由经纪人王筱云来准备的,可惜后者已经死了。而且活动当天,游艇上乱哄哄的,有机会接触到李希柯水杯的人实在太多了,警方一时间颇有些无从查起。
孙洲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自然不会把宝都压在收获甚微的走访上。
“我们最好做两手准备,分出一部分人手去调查致幻剂的来源,这东西在国内也不常见,应该很好找到卖家。”
“另外,杀人动机也可以查一下,看上去李希柯是挺不招业内的专业人士待见,有谁跟他有过节或者利益纷争,倒是应该重点关照。”
可能对这件事知情的,警局里就有一个现成的人。栗明告诉众人,李希柯签的合约即将到期,公司上下都在传他不准备续约的事,这次的潜水秀也是跟公司的最后一次合作。
冰点极限运动的老板叫李达,五十多岁的人了,面相看着倒是和善。从前也是这方面的爱好者,身体素质不行后才开了公司退居幕后。
谈到李希柯的死,李达唏嘘不已,“太年轻了,实在是可惜。”
“听说他要跟公司解约,这是传谣还是真的?”林科问道。
李达怔了怔,他以为警方要调查王筱云被杀一案,没想到问的问题却都跟李希柯有关,不由纳闷道:“谁告诉你们的?”
“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林科不动声色道。为了方便调查,警方还没有透露王筱云案的细节,更没有提前讲明怀疑李希柯也是被谋杀的。
不过李达也是混迹社会多年的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过味儿来,摆正了态度,老老实实道:“您说的对,他确实想解约,但是这方面我们已经谈妥了,不存在什么不愉快。”
隔壁监控室的孙洲听到李达的话,怕林科不好对付这种老油条,便走进去接手道:“李希柯可是棵摇钱树,你舍得就这么放他走吗?”
“警官,我也是没办法啊。”
李达苦笑一下,“小柯走红之后,越来越不好管理,跟我谈续约的时候更是狮子大张口,我实在是养不起这样的大爷。虽然很可惜,但这种网红经济的模式我们已经熟悉了,还怕扶不起来下一个‘李希柯’吗?”
这倒是实话,李希柯的粉丝大多都是看他这张帅脸,真正的资深爱好者顶多瞧一乐呵。一个李希柯没了,按照中国的人口,还能有几十几百个李希柯站起来。
不过现实是现实,感情是感情,孙洲丝毫没有被李达的一番言论所影响。
他笔头点了点做笔录的夹子,说道:“想必你多少也猜出来了点儿,我可以告诉你,李希柯的死不是意外。案发当天,你也在船上,你有没有碰过李希柯的水杯?谁能证明这件事?”
“我……我的秘书可以!”李达松了口气,似乎在庆幸有了洗脱嫌疑的方法,底气十足道,“那天她一直跟我在一起,绝对可以作证!”
他算是个人精,在解决了自己的困境后,脑子立刻转起来,试探道:“不过,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李希柯的水里动了手脚吗?”
“那就是需要我们查清的事情了。”孙洲合上文件夹,朝李达走了个请的手势,“我们会跟你的秘书核实,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南安市,保持电话畅通。”
李达应该不敢说谎,暂时排除他的嫌疑后,物证科又有了新的发现。
李希柯的手机在他出事后,就交由其父母保管,警方连带电脑等私人物品一起打包带了回来,检查聊天记录后,在通讯人中发现了一个网名叫“刘君”的人。
“这个刘君和李希柯是恋人的关系,不,准确的说是网恋,秘密情人。”林科向众人总结道。
从聊天的内容看,二人都是柏拉图式爱情的拥护者,并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只维系着网络上的交流,甚至从未在线下见过面。
除此之外,李希柯还曾向刘君袒露过心里的想法。
有时候面对危险的极限运动,李希柯也会感到害怕,产生退缩的情绪。而那个一直鼓励,或者说诱导着他去做各种大胆尝试的人,就是刘君。
就连这次月亮湾的自由潜水挑战,也是刘君的主意。
热恋中的男人分辨不出来,但外人一看便知,是刘君在控制着李希柯。
大量的聊天记录被投放到屏幕上,二人之间最后的信息,是李希柯答应刘君,只要一出水就联系对方。
“奇怪……太奇怪了。”金煜摇了摇头,喃喃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刘君不太对劲。”
8
刘君和李希柯一直保持着网聊,现实中是没有见过面的。后者在海里出事后,一直没有给刘君发信息。
常人一般都会担心或好奇发生了什么,主动询问,这人却反而从那一刻起,也跟着消失了,就好像……
“就好像刘君第一时间知道李希柯死了,再也不会发消息来了。”陈海峰摸了摸下巴,蹙眉道,“莫非,刘君当时也在现场?”
林科点了点头,稍一思索又忍不住从另外的角度分析道:“或许,刘君只是因为关心,所以事发当天也去了呢!但出于二人之间一直维持的关系,并没有告诉李希柯。”
“这两种可能都有,所以要尽快把人找到,才好弄清楚。”孙洲最终拍板道。
这个刘君到底是谁呢?
警方讯问了李希柯的母亲,结果老人完全不知道儿子有交往的对象。
甚至当林科问她有没有见过李希柯跟女性通过电话时,老人很震惊地反问道:“警官,你确定是女生吗?”
陈海峰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您的意思,李希柯喜欢的是同性?”
“唉,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事到如今,就更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老人叹了口气,用手绢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伤心道,“这孩子命苦,我知道,他一直活得不怎么快乐。”
李希柯母亲的一番话,让林科等人意识到,他们之前对刘君的猜测错了一大半。手机中能查到的聊天里,完全看不出刘君是个男性,也因此众人先入为主地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另外,刘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使用的号码并没有绑定身份证。
不过好的消息是,警方在信息中发现,李希柯出事的几天前,刘君曾给他发过几张美食的照片,通过搜索,他们查到了餐厅的信息。
金煜跃跃欲试道:“如果我们过去查监控,是不是就可以对照时间位置,把刘君从网络后面揪出来!”
林科拍了拍他的肩膀,挑眉道:“那你最好祈祷,五天过去了,这家店的监控还没有被新的内容覆盖。”
好在金煜运气不错,林科也没有毒奶,警方顺利拿到了完整的监控录像。对比照片里的位置,很快锁定了就餐的嫌疑人。
但……这桌坐的怎么是两个女人!
“这个背影看着很眼熟。”米苏指着画面中,背对摄像头的女人说道,“我好像……在哪见过。”
金煜心里有些揭晓谜底的紧张,嘴上却口是心非地打趣道:“不是吧苏姐,光看后脑勺你都能认出来?”
结果等女人转过头,金煜发现这人他还真就见过,而且就在不久前的游泳池边。
“王筱云?!”林科震惊道,“竟然是她!”
被谋杀的经纪人,竟然是李希柯的秘密情人。
后者知道吗?
从聊天记录上看,显然是不知道的。但王筱云从始至终都清清楚楚,现在想来,那些鼓动李希柯去挑战危险的行为,也有了很好的解释。
一直跟在众人身后,没什么存在感的杨克挠了挠头,纳闷道:“但他们有过通话记录,李希柯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对面是个女的?”
“这年头,科技不知道有多发达,一个变声器可以让你随便伪装成男女老少。”金煜说道。
林科见陈海峰一直沉默不语,推了推他道:“想什么呢?”
“想赵晓东说过的一句话。”陈海峰摸着下巴,监控室太闷,他便走到街上,抽出一支烟点燃,“王筱云在怀疑是他杀死李希柯时,质问赵晓东,为什么毁掉了自己的杰作。”
能用杰作这个词来形容,想必王筱云的感情不是爱。
恐怕这个女人把李希柯当成了她的摇钱树,赚钱的工具人。更或者她本身就神经不太正常,一直在享受着支配、玩弄李希柯的快感,所以在质问赵晓东杀人时才会反应那么激烈。
如此看来,他们这趟是白跑了,下致幻剂的凶手另有其人。不过警方通过分析李希柯与王筱云的聊天记录,锁定了几个他亲口承认的、与他有过矛盾争执的人。
与此同时,致幻剂的调查也有了进展,孙洲亲自带人抓捕了一个毒贩,“根据那个毒贩的交代,在李希柯出事前后找他买过致幻剂的,一共有十二个人。”
这里面有熟客,也有毒贩不认识的买家,但经过排除,唯一一个与李希柯认识且发生过争执矛盾的,只有一个叫陈畅的三十多岁男子。
陈畅曾是李希柯的潜水教练。
9
摄影师栗明告诉警方,陈畅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可以算是大神级别的。但运气不太好,因为李希柯最后还落得惨淡收场,至今也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林科皱了皱眉,递给栗明一杯水,“说清楚点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谢。”
栗明一边庆幸自己洗脱了嫌疑,一边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李希柯想挑战自由潜,但陈畅一直不同意他这么做。说实话,我们也都不太看好,但老板想挣钱,李希柯想出名儿,他俩都没意见,大家还能说什么。”
自由潜水是需要证书的,但这其中也存着某些捷径,比如说通过一些特殊的方法来刷练习次数,快速达成资格。
作为一个专业的教练,李希柯的做法在陈畅看来无疑是玩命,职业操守不允许他助纣为虐。
但李希柯不管那些,二人之间爆发了一场争执,或许陈畅的话刺痛了被捧得高高在上的李希柯,他不止开除了陈畅,还在业内抹黑他,导致后者在失业后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新工作。
“还有谁能联系到他吗?”孙洲问道。
陈畅的手机关机了,人也不在家里。
“他有个交往了很多年的女朋友。”栗明顿了顿,颇有些遗憾道:“本来也是个潜水教练,后来发生了意外,听说一直住在疗养院。”
栗明虽然不知道具体地址,但好在陈畅之前的老板清楚。警方赶到疗养院后,得知陈畅今天确实来过,但二十分钟前刚刚离开。
陈畅的女友,是一个叫苏荷的女人。她今年三十三岁,人生只走了三分之一,却已经看到了尽头。
一年多前,她的身上发生了一起潜水事故,意外伤到了脊椎,让苏荷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感知能力。像美人鱼一样迷人的潜水教练,如今瘫在了床上,做着昂贵的疗养和复健。
往病房去的路上,林科挂断电话,“警局那边问了栗明等人,不少潜水爱好者都知道她。”
警方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苏荷作为潜水教练,在下海救一个私自挑战危险的潜水玩家时出了意外,终身致残。陈畅没有抛弃女友,每个月都往这里支付一笔不菲的疗养费。
直到两个月前,陈畅似乎遇到了经济上的困难,据疗养院的人所说,苏荷的护理费一直没缴,这些日子都是陈畅白天来照顾她。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算算时间,正是他跟李希柯发生矛盾的时候,看来陈畅被开除后一直没找到工作。”
“没错,栗明说李希柯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他好像故意给陈畅找不痛快,散播了一些不利的谣言,搞得人家名声都臭了。”
林科说着摇了摇头,似乎对李希柯的做法颇为不屑,又有些同情倒霉的陈畅。
说话间,众人走到了病房外,纷纷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白色基调的房间里,短发女人后腰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她虚弱而憔悴,目光怔忪地盯着窗外的草坪。
在向护工确认过她的精神状态后,林科等人敲门进去,“苏小姐,我是刑警,想请你配合调查回答几个问题。”
苏荷一动未动,但从陈海峰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的眼睛。苏荷的瞳孔快速转动,手指抓紧了被子。
“苏小姐,你知道你的男朋友陈畅去哪了吗?走之前他有没有告诉你?”林科继续问道。
“我想他大概是回家了。”苏荷用听上去很平静的语气说着,但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她。
“他没有,警方已经在楼下盯着了。”陈海峰凝视苏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目光归于悲凉,或者说对未来再无可留恋的绝望。
这时,一本放在桌子上的书引起了米苏的注意。
这是本崭新的汽车杂志,似乎放置在这里还没有被人翻阅过。
但苏荷已经不能动了,不管是为了顾虑她的感受还是出于经济的考量,买车都不是陈畅目前甚至说为来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实现的目标。
这本书出现在这里,着实有些奇怪。米苏想着,伸手拿起来翻了翻。谁知这随手而为的举动,却发现了隐藏在书中的秘密。
“这是什么?”她举着一份保险保单,质问苏荷道,“100多万的潜水意外险,还是近期才购买的。苏小姐,这份保单是陈畅藏的,还是你放进去的?”
“你说什么?”苏荷看上去震惊极了,她把米苏手里的保单连带着杂志一起夺过去。白纸黑字,还有陈畅的签名,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10
看来陈畅很清楚,警方一旦开始怀疑李希柯的死,早晚会调查到自己头上,所以早早买了保险。
如果他真的要被抓进去坐牢了,就制造一起意外事故,用保险赔偿金来支付女友下半辈子的疗养费。
“这……这怎么可能!”苏荷震惊地抬起头,手里的杂志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以为……是我连累了他,陈畅他……他会选择……不!他应该放弃我逃走的!”
“可事实证明他没有。”米苏板过苏荷的肩膀,正色道,“这个男人真的很爱你,甚至可以用死来换你后半生的平安。苏小姐,如果你不忍心,就好好想想,陈畅会去哪!”
苏荷慌了神,胸口因为过于激动而剧烈起伏,她泪眼婆娑地抓紧米苏的手,急声道:“月亮湾,他一定是去月亮湾的情人石了,我们经常去那儿散步,这时陈畅最喜欢的潜水点。”
“求求你们,救救他!”苏荷从病床上跌下来,匍匐在地上,抱着米苏的腿哀求道,“是我连累了他,都怪我……他一定不能出事。”
陈畅离开不久,或许还来得及,林科把警灯放在车顶上,一路开得飞快。
当他们赶到月亮湾的情人石附近时,正好看到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从沙滩往大海中走去。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告别。
“陈畅!”
林科的喊声让陈畅回头看了看,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丝毫没有停下,反而更快地向大海深处走去。海水很快没过他的小腿、腰、胸口,转眼间便不见人影。
不管他是不是一个杀人犯,在场众人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只可惜熟悉水性能下海救人的只有金煜和陈海峰。
金煜冲在最前面,一猛子扎进海里。陈海峰紧随其后,甩掉外套跳入水中。
海水刺痛了眼睛,屏息划水时还要不断寻找目标。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和迫切要救人的金煜比,陈畅的下潜速度并不快,这才给了前者施救的机会。
金煜绕到陈畅身后,一手勒住他的脖子,一手向上划水。可惜被救的人并不配合,幸好陈海峰及时赶到,打晕了陈畅。
金煜松了口气,忙拖着人向上游去。他没注意到的是,陈畅无意间踢到了陈海峰,后者一口气没憋住,口鼻中涌出大量气泡,窒息的恐惧感让他在水下也不免慌乱了起来。
恍惚间,陈海峰感觉自己身边飘浮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海藻般的头发在海水中扩散,一张清秀苍白的脸贴近陈海峰,是高岭!
自从回到南安市,无论是他还是林科,都在避免着谈及这个话题。可这就像扎进肉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永远会在触及的时候钻心疼。
就在他快要不能呼吸时,有人拽住了他的手,拖着他向上浮去。
“咳咳咳……”陈海峰跪在沙滩上,咳出一大口水,精疲力尽地仰面躺倒。
“吓死我了!”金煜推了推他,翻着白眼道,“我这一扭头人没了,幸好杨大哥也下来接应,我把陈畅扔给他才抽身回去找你。”
见陈海峰闭着眼睛不接话,金煜索性也躺下来,大字型瘫在沙子上。
“喂,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也是下海救人,在狂风暴雨中开船。”金煜越眨了眨眼,咧开嘴道:“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陈海峰撑着沙子坐起来,吐出口气,失笑道:“记得,那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疯子。”
说话的功夫,陈畅也醒了过来。他失魂落魄地盯着海面,红着眼喃喃道:“为什么要救我,让我去死吧……我死了……她才能活啊!”
“你也知道苏荷需要你?”米苏没好气道,“那你还杀人犯法!”
陈畅咬紧牙关,五官狰狞起来,目光却仍然空洞。
他的恨意没有实质对象,李希柯害他丢了工作,失去了收入来源,他恨;让苏荷落下终身残疾的冒失鬼,他也恨。
那些不敬畏自然,不珍惜生命的人,包括这该死的嘲弄人的命运,他统统都恨。
巨大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李希柯只是一个宣泄口,是撞到刀刃上自作孽不可活的倒霉鬼。当然,如果李希柯懂得做人留一线,不把陈畅逼到这个地步,或许他也不会被杀死。
“你们救了我,也只是履行职责。”他恶狠狠地瞪了眼金煜,红着眼道,“有时候活下来,比死了更令人痛苦。”
啪!
米苏一巴掌抽在陈畅脸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中充满蔑视,“懦夫,这世上有得是爬出泥潭的人,你只是给自己的软弱找借口。”
“说得好!”林科十分狗腿地鼓掌,同时朝陈海峰狂使眼色,你小子怎么不早说妹子这么彪悍呢!
很快,孙洲带人赶到现场,陈畅被警车押走了。
陈海峰站在海边,摸出兜里被水浸透的烟盒。孙洲叼着烟走过来,递给陈海峰一支,帮他点上火,“年轻人,干得不错。我听林科说了,你似乎没有回警队的打算。”
“回南安市,是为了调查一件事。”陈海峰凝视指尖明灭的烟蒂,将青山孤儿院和神父遗留的后患简单讲了一遍。
孙洲沉默良久,拍了拍陈海峰的肩膀,“希望你是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
陈海峰面向涨潮时的海平面,海浪猛烈地拍击着礁石,发出擂鼓般的声音。
“有些人,我必须亲手把他们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