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折花
1
下课铃打响后,无数学生从教室内涌出,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有去小卖部买零食的,有扎堆聊天的,更有些调皮捣蛋的男孩儿在楼道里追逐打闹。
为生计奔波,那是家长才应该烦恼的东西,干净整洁的校园乍看之下像一座象牙塔,包容着这些才念初中的懵懂天真的孩子。
欢声笑语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情绪低落的女孩,垂着头从办公室走出来。她怀中紧紧抱着被撕烂的作业本,麻木的眼神遮盖住一丝痛苦和迷茫。
赵若怡的肩膀被撞了一下,肇事者似乎并未当回事儿,连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就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女孩定定站住,积蓄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翻涌而出。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模糊而遥远,只有面前一步之遥的白色围栏。
身后似乎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但是已经无所谓了,赵若怡咬紧嘴唇,胸前剧烈起伏,被无数次压制下去的情绪,像一只叫嚣着冲破牢笼的野兽,倾泻而出。
她撒开手,碎纸旋转着坠落在地面,被风一吹打着旋儿刮远。
死吧,死了就结束了!
赵若怡瘦弱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敏捷地翻过栏杆,张开双手一跃而下。
“啊啊啊!”身边的同学仿佛被施了定神咒,足足有半分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叫尖叫起来。
老师们从办公室冲出来,扒开围观的学生,扶着栏杆从五层向下看去。女孩像破碎的布偶,以扭曲恐怖地姿势躺在水泥地上,血从她的身下涌出,刺痛了人们的视线。
赵鑫是远近闻名的老实男人,早年丧妻,独自拉扯着女儿长大,本本分分地经营着一家便民药店。他是最好说话的,也最乐于助人,谁家的孩子发烧了,只要一个电话,半夜三更也能爬起来给人开门找药。
可命运不公,善良的人总是历经磨难。班主任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想着晚上给女儿炖一锅瘦肉,可下一瞬,手机就跌落地面,他乖巧懂事的孩子……竟然坠楼了!
赵鑫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来医院的,他跑掉了一只拖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手术室亮着绿灯,女儿还在抢救!
“是赵若怡的父亲吧……”班主任杨志行踌躇着走过来,虚虚扶了他一把。
赵鑫立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着老师的胳膊,连声问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女儿怎么会从楼上掉下来?”
“啊……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孩子打闹没站稳吧。”杨志行眼神飘忽,底气不足道。他话音刚落,女校长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解释太多。
六神无主的赵鑫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因为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朝众人摇了摇头。
“熙熙啊!我的熙熙啊!”赵鑫崩溃地念着女儿的小名,他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医生碰碰磕头道,“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吧!救救您了……”
杨志行等人踌躇着没有上前,反而躲开了些,似乎怕被赵鑫的鼻涕眼泪弄脏。倒是那个急诊医生走过来,搀扶起赵鑫道:“节哀,我带你去看看她吧。”
医院里兵荒马乱,微信群也热闹非凡,初二三班的家长们已经通过孩子知道了跳楼事件,不知道是谁在群里带的头,开始拍起班主任的马屁。
虽然传什么的都有,谁也不清楚赵若怡为什么好好的寻死,但作为她的班主任,肯定多少都是要受到些牵连的。为了自己的孩子,总有人愿意昧着良心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杨老师辛苦了,平时对孩子们就很上心,照顾周到,昨天我儿子回来还说您讲课讲得好……」
「赵若怡同学的事太遗憾了,家长应该多关心关心的。」
「杨老师不要太自责,注意身体,快期末考试了,其他孩子还得让您费心照顾……」
这条消息下面跟着好几个点赞,良久,才有个家长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孩子跳楼了,最难过的是父母,赵同学的家长还在群里,也要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这个时候大家都不要发表意见添乱,请赵同学的父母节哀。」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赵鑫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微信群里的聊天记录,怔怔抬起头,盯着对面直冒冷汗的杨志行道:“杨老师,我女儿……不是意外……是跳楼自杀吗?!”
2
一周后,南安市文苑路的公寓楼里,米苏正围着围裙在楼下做早餐,香味飘到客厅里,金煜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从卧室晃出来,梦游般摸到厨房。
这套一百多平的loft是四人在南安市的落脚处,金煜租下来后丝毫没有亏待自己,所有家具都换了新的,就差没把人家房子再装修一遍。
“苏姐,你也太贤惠了,得姐如此,弟弟何求啊!”
“滚。”米苏面无表情地拍开金煜袭向三明治的咸猪手,眯起眼道,“饭来张口的日子很好过?”
正说着,大门被推开,结束晨跑的杨克和陈海峰二人走进来。后者顺手拎着金煜的衣领,把人揪出来,“早餐拿到车上吃,林科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有案子。”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老板!是你们的衣食父母!”金煜嘴上哀嚎着,心里却知道轻重缓急,飞快换好了衣服。
路虎车开出地库,金煜一边三两口咽下面包,一边抓紧时间问道,“啥案子啊?警方主动找咱们帮忙了?”
“嗯。”陈海峰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凝视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群道,“前两次合作得不错,这次的案子影响比较大,孙队让我们也过去看看。”
米苏立刻抓到了关键字。“影响比较大?”
半小时后,南安市第3中学校门前,比他们还要早到的警车已经停在了路边。众人了然,事关学校这种地方,确实一个闹不好就要成为大新闻。
这个点正是上学的时间,学生们陆陆续续背着书包走进校园,不时交头接耳,好奇和不安在人群里扩散。
五层的走廊尽头被贴了封条,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木门紧紧掩着,门外站着两名刑警看守。
为了不影响破案,右侧的楼梯都不让走了,陈海峰等人不用和学生们挤左边的楼梯,刑警自然认得老队长,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放了过去。
“怎么回事儿?”林科在电话里没有讲得太清楚,陈海峰不急着进,反而站在门口和警员们聊起来。
“有个老师被杀了,听说是早上保洁来打扫时发现的。”其中一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道,“死得特惨,唉,在学校里杀人,这种事八百年都碰不到,孙队也在里面头疼呢。”
“嚯,丧心病狂。”金煜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时,正巧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林科陪着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女人走出来,见陈海峰等人到了,熟稔地朝四人打招呼。
“来啦,进去吧,这位是3中的校长,我先带她去做笔录。”
米苏的目光和女校长对上,后者精神恍惚,似乎刚承受了巨大打击,干呕一声,又很快克制住,脚步虚浮地扶着墙走开了。
常人见到这种场面,自然接受不了,但陈海峰等人不一样,早已见惯了各种血腥场面。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身材高大,体型偏瘦,只见他被麻绳捆在椅子上,嘴上死死贴着胶布,低垂着头看不清长相。
他浑身鲜血淋漓,看上去像是被鞭子抽打过,衣服已经破烂了,挂在血肉模糊的身体上。
法医正在验尸,孙洲站在窗边,眉头紧锁不知道想什么。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才转过身,微微颔首道:“这么早把你们叫过来,案子比较紧急,上面催着赶紧侦破。”
“理解。”陈海峰环视四周,这间办公室不算小,前后放了七八张桌子。不过此时桌面上的电脑等物已经乱七八糟地摔在地上,现场凌乱不堪。
法医对米苏印象不错,递给她一副手套,招呼道:“来看看,这人死前可没少受罪,凶手至少抽了三四十鞭。”
“真狠……这是仇杀吧。”杨克嘟囔道。
“的确,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孙洲点了点头,同意杨克的看法。“从力道来看,不像是女性能做到的。”
死者叫杨志行,是3中的班主任。
按理说,杨志行带的不是中考班,没有晚自习,应该早早就下班了,但有老师目睹他在晚上八点左右返回了学校。
九点前3中就静校了,当时办公室黑着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离开。
杨志行为何深夜还要返回学校呢?
陈海峰问道:“门卫呢?也没看到吗?”
“别提了,传达室的门卫被迷晕了,连大门都没锁。早上保洁来的时候还以为他在打盹儿,自己就进来了。”
孙洲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而且杨志行身上也残留了乙醚,凶手应该就是这样潜进来,控制住了他。”
3
金煜瞪大眼睛。“这么嚣张,监控没有拍到吗?”
“监控……”孙洲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若有所思道,“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这所学校的监控,根本没有开,几天前就被人关了。”
离奇的是,竟然也没人去反应,好像3中的所有老师都默许了这个情况。
不过很快,警方就搞清了原委。
一周前,学校里有个叫赵若怡的女同学跳楼自杀了,她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课间跳下去的,排除谋杀,后续介入调查的自然不是刑警。
媒体也没有大肆报道,因此孙洲等人一开始并不清楚。
可巧的是,赵若怡的班主任就是杨志行。
“我问了一些老师,都回答得遮遮掩掩,似乎另有隐情。”林科从外面回来,汇报情况,斟酌道,“我觉得这事儿有猫腻,听说赵若怡的父亲还来学校闹过一场。”
而监控也是在这件事发生后才关闭的。
林科忍不住往阴暗的方面想,似乎校方在有意地回避着什么,或者说不想被拍到什么落下把柄。
“孙队。”现场的警员正在蹲在地上搜集指纹脚印等线索,突然冒头道,“这抽屉被人撬开了,其他的都完好无损。”
众人围上来一看,被撬的办公桌,可不就是杨志行的,莫非凶手还带走了什么。
“林科,你去问问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死者的抽屉里有没有存放什么重要东西。”孙洲对于这点没抱太大希望,即便真有什么,特地上了锁也不会随便让人看到,只随口一说。
又对陈海峰道:“走,咱们去找那个女孩的父亲聊聊。”
怡然药店从一星期前就关门了,店门紧锁,拉着帘子,谁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周围的街坊每每从此处路过,都忍不住叹口气感慨一番。
老赵的闺女自杀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在邻里关系密切的胡同中悄悄散播开。
赵鑫人缘好,赵若怡乖巧懂事,父女俩相依为命,却突然遭了这么巨大的变故,让人忍不住为之叹息。
孙洲没有亮警灯,因此众人停好车上前敲门时,还有老人面色不虞地上前阻止。
“哎,你们是干吗的,人家都不营业了,不能换个地方买药。”
“警察办案。”孙洲只好掏出证件道,“这药店后面就是住宅吧,里面有人吗?”
“呦,这都过去多少天了,终于想起来调查了。”老人阴阳怪气地斜了眼众人,忍不住说道,“好好查查吧,大闺女说没就没了,到底是咋回事!”
金煜和陈海峰对视一眼,忙问道:“是是,我们就是来弄清楚的,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人犹豫了片刻,见金煜看上去真诚又亲切,吐口道:“我孙子也是3中的,听说……”
他顿了顿,又瞥了眼孙洲的证件,才咬牙道:“你们可不能昧着良心干坏事儿,听说赵丫头是让老师给逼死的,学校不承认,还压着不让媒体报道。”
孙洲肃然,正色道:“对于刑警而言,调查真相就是我们的责任。”
正说着,药店门从里面开了,一个胡子拉碴、颓废不堪的中年人探头,阴沉着脸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不去找学校,来找我干吗?”
“你就是赵若怡的父亲吗?”陈海峰见他脸色更加难堪,便盯着男人的眼睛道,“杨志行死了,昨天晚上被杀了。”
“……”金煜拽了拽他,“你倒也不用这么开门见山……”
孙洲却觉得陈海峰做得没错,反正这件事也瞒不住,不如打个措手不及,看看赵若怡的父亲是什么反应。
赵鑫闻言狠狠一怔,惊诧,疑惑,难以置信……无数情绪从眼底滑过,看上去他像是真的毫不知情。
老头也是“啊”了一声,呐呐地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赵鑫垮下肩膀,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好几岁。他让出半个身子,又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疲惫道:“进来说吧。”
众人鱼贯而入,药店里没有开灯,显得清冷阴暗,连夏日的炎热都隔绝在门外,让人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是怎么死的?”赵鑫几乎有些迫不及待道。见孙洲眯起眼盯着自己看,赵鑫倏然反应过来,皱眉道,“你们不是为了我女儿才来的,是怀疑我杀了姓杨的吗!”
人都见到了,孙洲倒也不急着调查凶杀案,斟酌片刻道:“我倒是想先听听,你女儿的遭遇。”
4
“熙熙是被学校害死的,在医院里他们就骗我,说是失足坠楼,后来警察来了又改口是跳楼。”
赵鑫说着说着,情绪就激动起来,捏紧拳头道:“我都听说了,因为我们没有参加杨志行私下里办的补习班,又没有发过红包送礼,他就开始针对我女儿,经常用言语侮辱她。”
赵若怡学习好,杨志行这个班主任又是语文老师,不但平时里挑些小毛病惩罚她,更是打击孩子的自信心,对她百般刁难,恶语相向。
甚至还因为莫须有的早恋问题,当众批判,威胁要给她记过处分。
赵若怡跳楼的当天,杨志行撕了她准备参赛的作文,批评赵若怡的人生观不正确,将来步入社会也是失败者,一辈子抬不起头,拖累父母。
那么小的孩子,从小接受的教育里,老师的话就是真理,又怎么分得清复杂的成年人社会夹杂的善恶。
这些话深深刺痛了她,让赵若怡难堪又绝望,一时想不开就从楼上跳了下去。
“她才13岁,人生还有那么长,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乖女儿就这么没了……”
赵鑫捂着眼睛,无声落泪,哽咽道:“不管是谁杀了他,我都要好好谢谢这个凶手!”
“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金煜纳闷道。
按照赵鑫的说法,学校掩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主动坦白过错。
“是……听其他学生说的。”赵鑫支支吾吾,显然不愿意出卖肯跟他讲真相的人。
可以看出来,男人满腔悲怨,是真的恨不得杨志行死。
孙洲环顾四周,赵鑫是干药店的,要想搞到乙醚倒是不难。
“昨天晚上你在哪?有人可以作证吗?”他问道。
来了!金煜从被感染的悲伤情绪中缓过来,打起精神,心道孙洲队长果然内心坚定又有职业操守。
虽然有时候嫌疑人的话听起来很感动,但眼泪是会骗人的,只有证据才是冰冷而真实的公正。
“昨晚?”赵鑫顿了顿,左脚的重心移到右脚,瞥了眼立在不起眼角落里的一箱空酒瓶。“我哪也没去,喝多了就睡了。”
那就是没有人证,孙洲点了点头道:“情况我们了解了,谢谢配合,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再联系你。”
从药店里出来,陈海峰突然指着一辆停在门口的面包车道:“这是你的吗?”
“是我的。”赵鑫不明所以道。
远处聚集了一些居民,悄悄盯着他们,方才的老头也在其中,显然杨志行被杀的事已经散播开了。
陈海峰拍了拍一名警员,示意跟他换辆车,坐到了孙洲身边。
孙队长了然道:“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昨晚下了雨,面包车的轮胎上有干了的泥印。这胡同虽窄,地面却是好的,赵鑫说他没有出门,那车胎就不会这么脏。”陈海峰按下车窗,摸了摸下巴道。
言下之意,就是赵鑫撒谎了。
“不错,观察得挺仔细。”孙洲赞扬道,“我让局里查一查道路监控,看能不能追踪到他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放在以前,这事儿恐怕不好办,但自从公安系统有了“天眼”监控体系后,追踪车辆就变得简单多了。
很快,警方就查出赵鑫的面包车在昨天傍晚就开出去了,直到今天凌晨三点才回来。
只不过他去的地方不是学校,而是杨志行所住的小区。
这期间他下过车,虽然撒了谎,但赵鑫没有去过案发现场,人倒是确实不是他杀的。
“你觉得他去找杨志行干什么?”孙洲随口道。
“反正肯定没有好事。”陈海峰耸了耸肩,偏头道,“把人叫去警局做个口供,问一问就知道了。”
孙洲点了点头,在没有新证据前,这条线暂时没法继续查下去,二人合计一番,决定重回学校。
一来看看林科那边的进度,二来也想听听其他学生的说法,尤其是那个跟赵鑫通过气的孩子。
不过警方这一做法,遭到了学校的强烈反对。
校长江晓音以影响孩子学习的名义百般阻挠,最后孙洲搬出了刑警的身份,才不得已退让一步。
“你们快些问。”她略带不满道,“已经有很多家长来跟我反映情况了。”
“这不是您说了算的……”金煜忍不住出言顶撞,被陈海峰拦了一下。
后者挑眉道:“就从杨老师带的班级开始,学校配合一下,给我们提供一间空的教室,按照学号顺序一个一个来。”
5
从早上起床开始,李美倩的眼皮就跳个不停,到学校后得知发生了命案,似乎是他们的班主任杨老师被杀害了,就更加魂不守舍,一节课的时间都在走神。
她忍不住去看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直到老师的讲课被打断,年级主任将他们一个个叫出去,李美倩的不安情绪彻底攀上了顶端。
“李同学?请坐。”
高挑冷艳的女人带着她走进音乐教室,李美倩忐忑地绞着手指,低垂着头坐到了两位警察对面。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放下笔,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紧张,缓声道:“李美倩同学,别害怕,我们只是问些问题。听说,你是赵若怡的好朋友?”
“我们……我们是经常在一起玩。”李美倩快哭了,尤其是旁边那个帅气的刑警,冷着个脸盯着她,看上去怪吓人的。
孙洲悄悄捅了捅陈海峰,低声道:“你小子别老板着个脸,瞧给孩子吓得。”
“咳……”陈海峰扯了下嘴角,就当是笑了,“我们想听听,赵若怡生前是不是在学校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尤其是跟你们杨老师。”
“我不知道。”李美倩明显在撒谎,大概有什么顾虑,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陈海峰没办法了,起身把外面的金煜叫进来,面对这些孩子,还是金小少爷比较有亲和力。
金煜也确实没让他们失望,插科打诨地聊了几句,李美倩才放松了些。
他趁热打铁道:“赵若怡的事儿不怪你,也不要自责。我念书那会儿,也有性格很敏感的同学,十几岁的年纪,经常干一些傻事。但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往外说。”
李美倩突然红了眼眶。
“我对不起熙熙,她要是变成鬼,一定恨死我了。”
三人对视一眼,孙洲道:“可以说得清楚些吗?”
“我……我把她的日记交给杨老师了。”李美倩哇一声哭出来。
她又害怕地瞥了眼紧闭的教室门,抽抽噎噎道:“熙熙跳楼后,杨老师让我别乱说话。那本日记就在桌上,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让他看到了。我怕杨老师找我事儿,就交出去了。”
“日记里都写了什么?”陈海峰问道。
“就是那些……”李美倩支支吾吾,低声道,“那些不好的事,杨老师批评她,对熙熙态度很差。”
陈海峰立刻懂了,日记里写的,恐怕都是女孩所遭受的不公待遇和委屈。
“这些事你跟赵若怡的父亲说过吗?”
李美倩摇了摇头,半晌鼓起勇气道:“我知道是谁说的,应该是王明宇。他一直很照顾熙熙,学校通报批评他们早恋,其实根本没有,王明宇连情书都没写过。”
“那天他看到我把日记本交出去了,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孙洲又让女孩坐了会儿,等她眼睛不红了,才让人离开。紧接着,王明宇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头发略长,身型高瘦,看上去帅气又不羁。
王明宇显得很镇定,毫不闪避地与众人对视,甚至带了些愤怒和嘲讽的情绪。
“你们想问什么?杨志行活该,他也配当老师。”
“确实不配,他干的那些坏事儿我们都听说了。”金煜一脸同仇敌忾。
见王明宇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他撇撇嘴道:“干嘛?我又不怕你们学校,有一说一,我要是这儿的学生早跟他干架了。”
金煜无视孙洲拼命朝他使眼色,继续胡言乱语,嚣张道:“你还知道什么,不要怂,都跟我说说,回头我找媒体曝光他们。”
这回轮到王明宇震惊了,纳闷地看着金煜,有些不敢置信道:“你不是警察吗?”
陈海峰见孙洲黑着张脸,有些想笑,索性摆了摆手道:“警察也是有良心的,小朋友,这个社会不是只有阴暗面。”
“好吧,那我告诉你们,杨志行不但小肚鸡肠欺负学生,还跟校长搞婚外情!”他说完,解气地看着三人,似乎想欣赏他们震惊的表情。
这料确实有些劲爆,连金煜都半天没说话,在王明宇满意的眼神中,缓缓竖起拇指道:“够狠,这不是编的吧?你怎么知道?”
“无意间听其他老师说的,我经常去办公室挨训。”
王明宇似乎怕他们不相信,又补充道:“而且有一次我翘了课间操,躲在厕所里抽……咳咳,反正我看见杨志行偷偷摸校长大腿来着。”
“那你知道谁跟杨志行有仇吗?”金煜又问道。
这一回王明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杨志行绝对是教育界的败类,他刚愎自用又极其势利眼,凡是没有恭维他,或者像王明宇这样比较调皮的“差生”,无一没有受到过针对。
甚至当他听说王明宇对赵若怡有好感后,不分青红皂白,不管事实真相,就指责二人早恋。
如果不是王明宇一人承担下来,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恐怕受到停课记过处分的,就不止他一人了。
如果说他们这些调皮的学生活该被嫌恶,那赵若怡呢?
她虽然沉默内向,但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仅仅是因为没有报补习班,又好欺负,就要被冷嘲热讽,打击到跳楼自杀吗?
“不知道,谁不恨他啊……”
王明宇冷笑,这种人,早该身败名裂得去死。
6
王明宇不肯再多说,但三人都看出来了,他似乎还隐瞒了什么。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王明宇杀了杨志行?”
金煜突发奇想,又很快被自己的脑洞吓得连连摇头,嘟囔道:“不可能不可能,才13岁,看他的样子也不可能是刚杀了人的状态。”
“挺好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陈海峰看了他一眼,就当是表扬刚才金小少爷搞定小鬼头了。而且,他们还得知了校长那事儿。
江晓音很快被叫了进来。
女校长还以为他们调查完了,一脸送瘟神的表情,巴不得警方赶紧离开,还3中一个清净。
没想到孙洲眼神复杂,盯得她心里发毛。“江校长,我们调查了杨老师的……一些私生活。”
孙洲自然不能把王明宇抖出去,因此说得比较含糊。
但江晓音心里有鬼,况且他们又是刑警,立刻意识到什么,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心虚得不敢对视。
陈海峰一看她这个反应,心知八成是真的,挑眉道:“就直白地说了,你跟杨志行是不是关系很亲密,昨天晚上你又在哪儿?”
江晓音一颗心如坠冰窖,又没脸承认,慌乱地辩解道:“我在家,昨天很早就回去了,我老公孩子可以作证。”
说完只觉得更加打脸,有家室有孩子,还能做出这种事,实在是令人不齿。
对面的金煜白眼早就翻到了天上,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江晓音不敢再拿大,校长的气势输了个七七八八,只能在孙洲的审问下坦白从宽。
她跟杨志行之间确实是情人的关系,并且已经有两三年了。江晓音自认低调,可她不知道老师们之间早有传言,甚至还被王明宇撞破过。
而杨志行私下里为难赵若怡也是真的,孩子的跳楼与他脱不了干系。
“那你还包庇他?”金煜心直口快道,“这是助纣为虐,监控是你关的吧?”
“他用我们之间的关系威胁我……而且学生自杀这件事,确实对学校影响不好。”江晓音皱了皱眉,显然也因为这件事很恼火。
对于杨志行这个人,她既爱且恨,在享受着追捧和刺激的同时,又有些看不起对方。
十几年前,杨志行刚来学校时,江晓音还不是校长。前者因为出身农村,家庭条件差,没少受到排挤。
那时候的杨志行为了出人头地,留在南安市,比谁都拼命。可他逐渐走上了极端,为了提高学生的成绩,教学风格十分严厉。
再后来,杨志行确实带出了不少高分的尖子生,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势利起来,或许人尝到了甜头就堕落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家伙长得不错,又确实比自己家里那位更懂哄人开心,江晓音也不会跟他保持那种关系。
“我没有杀人。”离开前,江晓音低声道,“只是犯了一个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赵鑫和江晓音都有充分的杀人动机,可他们又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可以排除。
这杨志行也着实可恨,让那么多人都恨不得杀了他。
林科那边早已完成了现场的取证,尸体被拉回了市局。
江晓音出去后,孙洲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口干舌燥道:“该问的都问了,咱们也撤。我看接下来,可以把调查的重点放在杨志行的社会关系上,问问他的家人,这家伙最近还得罪了谁。”
“我总觉得跟赵若怡的死脱不了干系……”陈海峰摸了摸下巴,他的直觉一向很准。“王明宇还隐瞒了什么呢?”
“我倒是有个办法。”金煜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坏笑着凑近二人嘀咕了几句。
孙洲听得直皱眉,无奈道:“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去搞,跟局里没关系。”
两天后,南安市第3中学火了,挂在热搜上高居不下。
校长江晓音私吞政府补贴,收受贿赂……
连被杀的老师也面善心黑,平日里体罚学生,出言侮辱,导致十几岁的女孩跳楼自杀……
教育局介入后,直接停职查办,一时间教育界震动,网友纷纷破口大骂。
3中彻底乱了套,被压迫的学生们纷纷扬眉吐气,涉及到孩子学业,连往日里奉承老师的家长们也闹开了。
尤其是杨志行的班级,家长们找到学校,质问自己的孩子有没有遭受体罚虐待,如果不能给出一个答复,大不了办理转学。
那些曾在微信群里阿谀奉承,内涵赵鑫父女的人也息鼓偃旗,暗自懊悔。
大家的初衷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加上杨志行平日里惯会演戏,至少在家长眼里口碑还是不错的,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令人大跌眼镜。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杨志行恶有恶报,死了都没落得一个好下场。
王明宇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一眼就看到靠在车边叼着根棒棒糖朝他招手的金煜。
王明宇对金煜印象不错,犹豫了几秒磨磨唧唧地走过去。
“怎么样小子,是不是人间自有公道在。”金煜得意洋洋道。
王明宇想到了什么,瞪大眼道:“热搜是你买的?”
“当然,你们校长还是我举报的呢!你知道搜集那些证据费了我们多大劲吗,还花了不少钱!”
金煜搂着他的脖子,收敛起嚣张劲儿,正色道:“法律是可以解决问题的,有时候你要学会相信大人。”
王明宇动了动嘴唇,金煜趁热打铁。“如果你还知道什么,一定要说出来,有些负担不是你该承受的。”
很少被关心的王明宇心中一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在学校。我想把赵若怡的日记偷出来,没想到……看到了那个人。”
回忆起来,王明宇仍然心有余悸,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杀人场面,吓坏了这个只有十三岁的男孩。这两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脑子里响起的,就是那沉闷的鞭子抽打声。
7
根据王明宇所说,案发当晚,放学后他没有马上离校,因为白天的时候王明宇亲眼目睹李美倩将赵若怡的日记交了出去。
“我等其他老师都走了才敢进去,杨志行把抽屉锁了,幸好我会撬锁。”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王明宇出来的时候却听到一阵脚步,慌乱中他躲进了斜对面的教室。
从后门窗户,王明宇看到杨志行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他是有机会溜的,但好奇心驱使他留了下来,想看看杨志行又在搞什么鬼。
再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偌大的校园漆黑安静,办公室里的响声虽然传不到楼外,王明宇却能听个七七八八。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在打架,但又不太像,因为没有争吵声,后来……我才意识是鞭子。”
直到外面归于平静,王明宇才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溜出去。
他不敢去看办公室里的情况,也不敢从正门走,操场上有一棵树是靠墙长的,王明宇便从那儿翻了出去。
根据死亡时间推算,那个时候杨志行还没有咽气,凶手也没有离开。
哪怕他再小心,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动静。恐怕凶手发现了这个学生,只是没有起杀心,才放走了他。
“你小子真是命大。”金煜嘟囔了一句,又问道,“看到凶手的长相了吗?”
王明宇摇了摇头。“但是我听到他喊杨志行老师。”
如果凶手是社会上的人,多半不会这么叫,除非他是学生家长,又或者……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难道凶手是杨志行曾经教过的学生?
警方的调查方向一直围绕着近期的社会关系,却从没往这方面考虑。
该说的都说完了,王明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的本子,递给金煜。
“这是赵若怡的日记,请你们帮我转交给赵叔叔。”
金煜接过来,赵若怡的字迹工整清秀,几乎每天都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翻到最后,只看了两眼,眉头就紧蹙起来。
「7月3日,今天上课的时候,杨老师批评了我的作文,他觉得我心内想法很阴暗,当着全班同学,好丢脸……可是我明明只是写出了自己的看法……为什么杨老师会觉得阴暗呢?」
「7月5日,又该缴课外补习班的钱了,爸爸昨天刚进了一批药品,家里的生活费不多了,我还是不想参加……反正去了也学不到什么新知识,只是再温习一遍课上的东西……」
「7月6日,好想参加全国作文比赛,但杨老师不同意,他说我去会让学校丢脸。赵若怡,你不能退缩,明天再去找杨老师说说吧。」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翌日赵若怡就从楼上跳了下去。杨志行当天的一番言语刺激,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不亲自交给赵鑫?”金煜叹了口气,想了想道,“学校里发生的事,也是你告诉他的吧?”
“我帮不上别的忙,赵叔叔有权知道真相。”王明宇点了点头情绪低落道。
他离开学校后不是没有想过报警,但他恨透了杨志行,心里还存了几分解气,又怕自己溜进办公室偷东西的事被发现。
这么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的开口时机。
“不,你做得很好。”金煜晃了晃手里的日记本道,“不管是这个还是线索,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王明宇离开了,陈海峰二人却反道而行进了学校。如果凶手真的是往届生,想必可以直接查到档案。
杨志行今年46岁,从凶手的年龄推算,至少是10年前的学生,而杨志行是18年前开始做班主任的,也就是说这八年间,杨志行教过的100来个学生中很可能隐藏着凶手。
“天呐,100多个……”金煜双目失神,拍了拍自己的脸,安慰道,“算了算了,往好了想,至少有新的目标。”
如此大的工作量,自然不是侦探社四人可以完成的,陈海峰联系了林科,警方插手后进度果然飞速。
很快这些嫌疑人就一一排除,最后只剩下10来个,在案发当晚没有人能证明他们不在学校。
“他的嫌疑比较大。”会议室里,孙洲从数张照片中挑拣出一个人,食指点了点桌面道,“这个叫孙海洋的人今年30岁,根据他同届的学生所说,杨志行当年脾气更火爆,这个孙海洋就是他的重点‘关照’对象。”
“而且,他是一名急诊医生,弄到乙醚这种东西一点不难。”
陈海峰接过来看了看,挑眉道:“南安市人民医院,赵若怡坠楼后,就是送到这个医院抢救的吧?”
如此来说,孙海洋的嫌疑确实很大。
距离杨志行被杀已经过去了3天,上面急着要破案,孙洲立刻带队去了人民医院。恰好孙海洋刚换班不久,护士告诉众人,他应该在休息室换衣服。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苍白的灯光有些晃眼,陈海峰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孙医生,你在里面吗?”护士敲了敲门,半晌无人回应。
林科拧动把手,发现门没有锁,待众人看清里面的情况,护士发出一声惊叫,跌跌撞撞地连退几步,撞到了米苏身上。
只见男人伏在桌面,左手垂下来,血流了一地,染红了白大褂。
孙海洋竟然割腕了!
陈海峰立刻把人扶起来,探了探鼻息,继而朝要来帮忙止血的米苏摇了摇头。
8
林科懊恼地叹了口气,他们早来半小时,说不定人还能救回来。现在倒好,审讯都没来得及,人就死了,杨志行的案子怎么结。
孙洲看上去还算镇定,他目光一凝,从桌上拿起张布满字迹的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孙海洋自杀前,竟然还留了封遗书。
「十六年前,我向往着校园,天真地以为所有老师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充满爱心,肩负责任……或许我不是一个乖孩子,但我自认为没有做出过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可那三年,却成了一生的噩梦……」
「罚站对于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小时候,学不会圆滑。总觉得受伤了,就要竖起满身刺来保护自己,殊不知越是反抗,越会激怒自以为比我们强大的人。」
「放到现在,体罚是不允许的,可当时的我们,的的确确是在教棍下度日。童年时期造成的伤害,将伴随一生,并且无法弥补……
「直到现在,我都对人抱以戒心,甚至有些自卑。尽管拼命想证明我可以很优秀,遇到挫折时,还会第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差劲。」
「人是我杀的,杨志行该死……发生在那个女孩儿身上的悲剧,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这种禽兽的存在只会伤害越来越多无辜的孩子……」
孙海洋写了很多,看上去像是割腕前匆忙留下的,字迹潦草,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些他念初中时发生的事,包括对杨志行的指责和怨恨。
他承认自己杀了人,案发当晚,孙海洋利用舆论威胁杨志行,如果不来学校见面,就把他的种种劣迹公开。
杨志行或许已经不记得这个学生了,但却深知自己理亏,一旦被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他深夜赴会,只是没想到孙海洋早就暗藏杀心,见面没说几句就动了手。
而孙海洋做了自以为正确的选择,却无法承担后果,选择结束生命。
事已至此,一旦警方做过笔迹鉴定,再确认当时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后,这件案子就可以结了。
众人神色各异,林科见陈海峰出去,忙跟了来,纳闷道:“凶手都查出来了,你怎么还板着脸,严肃得跟要去拼命一样?”
“孙海洋自杀,仅仅是因为不能承受坐牢的后果吗?”陈海峰蹙眉,摸了摸下巴道,“他既然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有胆量杀人,就不该是这种逃避型人格。”
陈海峰到分诊台,询问值班的护士:“今天有什么人来找过孙海洋医生吗?”
后者已经听说了休息室里的事,正惶惶不安无心工作。
见警方的人来问自己,她磕磕绊绊道:“有……他女朋友来过,也不知道孙医生什么时候谈的恋爱……这好好的人,怎么说想不开就想不开了呢……”
林科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半边身子探进去,指着电脑屏幕道:“麻烦你,帮我们调一下监控,就是孙医生女朋友来的时候。”
医院的摄像头比较高清,再加上环境明亮,倒是能把人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陈海峰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在视频里看到那张曾经魂牵梦绕的脸。
“这……这……这不是……”林科震惊地张大嘴,差点儿把脸贴到屏幕上。
反复看了几遍,他才神情恍惚道:“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个女人……怎么长得和高岭一模一样!”
林科说的一模一样,并非指神态打扮,而是身高五官,连发型都没变。
前段时间陈海峰去祭奠白岩松,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可摄像头不会骗人,的的确确有这么一个活人存在。
可当年高岭去世后,葬礼都是他们帮着一手操办的,死人怎么会复活呢?
“查,查清她的身份。”陈海峰听上去很冷静,但林科没有忽略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指。
警方找一个人不难,从监控里看到车牌号,再一层层追踪下去,不出几个小时,人就被叫到了市局。
孙洲等人问清前因后果,自然也十分担心陈海峰,特地给他打好预防针。
“这个女人叫何潘妮,自称Penny何,她不是中国人,是刚回国不久的美籍华人。”
“她有没有……”陈海峰欲言又止。
林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摇头道:“何小姐说自己出生在美国,没有兄弟姐妹。”
“难道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巧合。”陈海峰蹙眉,推开审讯室的门。
何潘妮转过头,四目相对。
陈海峰拉开椅子坐下来,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警方已经证实了孙海洋确实是自杀,何潘妮与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你们调查完了,我可以离开了吗?”何潘妮率先开口,低声道。
她的声音跟高岭相似,二人乍看之下没有区别,可离得近了,陈海峰却意识到她们并不相同。
高岭像一团炙热的火焰,而何潘妮却更冷,好似雪山下的湖泊,遗世而立,宁静而幽深。
陈海峰鬼使神差道:“孙海洋死了,你看上去并不是很难过。”
“我们在一起没多久。”何潘妮盯着陈海峰,轻笑道,“何况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好坏,敢做就要敢当。”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并不挑明,说完便不再多言。
何潘妮的律师来得很快,警方也留不住她,只好当即放人。
离开前,何潘妮突然看向陈海峰,挑眉道:“你的眼神很奇怪,就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难道,我让你想起了谁吗?”
众人替陈海峰捏了把汗,好在何潘妮只是随口一说,似乎并没想听到答案,很快就与陈海峰擦肩而过走远了。
林科挠了挠头,凑过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米苏睨着眼,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打趣道:“我看何小姐倒是对海峰挺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