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正确抉择
1
狭小的空间昏暗且闷热,空气中充满了呛鼻的血腥味儿。男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左臂从关节处被砍断,混合着肌肉和血管丢弃在一边。
目之所及,尽是深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凝固粘稠,有的还往外不断涌出。但这并非全部,尸体脚下立的塑料桶里,盛了人体绝大部分的血液。
就像一只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活禽,被放空了血,大卸八块。
噗哧……噗哧……咚……咚……有节奏的声音随着刀起刀落,充斥着耳膜,让人精神恍惚。
三天后。
南安市的郊区有一座几乎荒废了的垃圾站,每隔一段时间才有人来清理一番,捡些稍微值钱的破烂回收。
三十多度的高温天,连野狗都不愿顶着烈日觅食,垃圾车的司机更是满脸嫌恶,捂着口鼻像往常一样,围着垃圾山转了一圈。
当他试图过去捡一个破损的空调机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什么。司机凑近去看,继而爆发出惨烈的尖叫,连滚带爬地逃远开去。
那竟然……是一颗高度腐烂的人头!
“呕……我要把早饭也吐出来了。”金煜扶着杨克干呕了几声,一脸虚弱道:“苏姐,你真是女中豪杰,这脑袋都烂成这样了,你还能面不改色地尸检。”
米苏摘下口罩,从垃圾堆里走出来。“都跟你一样弱鸡,案子也不用破了。”
杀人分尸是大案要案,警方接到报警电话后,迅速赶到垃圾场。原本以为报案人在电话里有夸张的成分,结果到现场一看,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颗恐怖的人头,并非风吹日晒的自然腐烂,而很有可能是被高温加热过,连眼球都融化了。
最令人震惊的是,滚出头颅的纸箱里还有另外一颗。按照孙洲的话说,那位运气就稍微好一点儿,没有被野狗刨食时翻出来。
众人忙着处理现场,林科已经被这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熏得鼻子失灵了,头晕脑胀道:“都这样了,还能确认死亡时间吗?”
“你在开玩笑吧。”米苏皱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尸斑、尸僵、眼球……所有能判断的要素都毁了。连活着的时候长什么样都看不出来,即便能提取DNA,也不知道被害人的身份。”
金煜耸了耸肩,苦中作乐道:“至少能确定是两个男的。”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警方都在垃圾场翻找其他缺失的身体部位,直到烈日当头,所有人都被熏得头晕脑胀,几乎要热中暑时,才从垃圾山另一头的黑色塑料袋里发现了人骨。
大部分骨头剔得都不是很干净,上面仍粘着血肉和皮肤,由此可见凶手在分尸时也很仓促,这多半不是一起蓄谋已久,做足充分准备的杀人案。
孙洲让人查了南安市近期报案失踪的人口,其中有一对儿叫肖正茂和肖彬的父子,三天前出门去野钓后失联,妻子报了案,至今下落不明。法医立刻做了DNA比对,最终证实垃圾场的两名被害者,就是肖家父子。
如果是劫财,凶手杀完人后多半会逃跑或直接抛尸,而不是分尸后还拿微波炉加热脑袋。因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不是仇杀,就是情杀!
“可为什么要用微波炉加热头颅呢?”杨克问道。
“或许是想模糊死亡时间,所以才会抛尸到郊外垃圾场,只是凶手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陈海峰熄火停车,打量眼前的小区。“分尸的时候,头是最难处理的,一般人也不愿意面对死者。能想到微波加热,凶手也算有些脑子。”
孙洲带人从前面的车上下来,万春园就是死者生前居住的小区,父子俩也是从这儿离开后失联的。警方这趟过来,除了查案外,也要当面通知死者家属。
肖正茂的妻子叫陈春花,是个嫁进门后就专心洗衣做饭的家庭主妇。除此之外,在这套大三居里住的,还有儿子肖彬怀孕的妻子,赵贞贞。
赵贞贞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她身体浮肿,几乎寸步难行,听闻丈夫被害的消息后,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陈春花的状态更糟糕,这个可怜的女人,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后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家中尚有一个未生产的儿媳需要照顾,肩上的重担仿佛要把她压垮。
孙洲这时也不好上前打扰,便吩咐林科带人去查监控,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发现肖家父子失踪前见过什么人也说不定。
2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客厅里,陈春花好不容易稍稍平复下情绪。孙洲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用尽量平缓的声音道:“肖正茂除了说自己去野钓之外,还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
“大概是四点左右。”陈春花摇了摇头,脱力地靠着沙发,鼻音浓重道:“就跟往常一样,我以为他们凌晨就能回来了,没想到……”
肖家父子喜欢夜钓,经常下午四五点出门,开两个小时的车到水库边儿上,和鱼友们吃喝一番,再钓到十一二点回家。
可陈春花在报案前就询问过鱼友,当天并没有人看到父子俩,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去钓鱼。
另一边,林科的监控也查完了,案发当日下午两点,肖彬先坐电梯回了家,一个小时后,父亲肖正茂也回来了。到了三点半左右,肖家的儿媳妇赵贞贞下楼散步。
但奇怪的是,陈春花说父子俩是四点左右出的门,电梯监控里却没有他们,可四点十分的时候,地库旁的摄像头又确实拍到肖家的汽车离开。只是摄像头的角度不太好,画面又不十分高清,无法确定正副驾驶座的情况。
孙洲听完林科的汇报,瞥了眼陈春花,挂断电话道:“四点十分的时候,电梯里的监控没拍到你丈夫和儿子。”
陈春花怔了怔,很快说道:“应该是走了楼梯,他们偶尔会爬楼梯锻炼。”
“你家住十层,上下可够费劲的。”陈海峰状似随意地点评了一句,这年头有电梯不坐,爬楼梯锻炼的人真是凤毛麟角。
左右现在也是取证调查,陈海峰便叫了金煜和杨克二人去查看一番。
万春园这座小区公摊面积大,楼梯间宽敞,楼梯内部的空间却十分狭小,只能容下一个半人不到。居民大多坐电梯,陈海峰原本以为环境会很脏,没想到却几乎没什么灰尘。
“有人打扫过,应该就是刚刚。”杨克摸了摸扶手,又蹲下来查看地面,很快朝下走去。
金煜窜得最快,下到五层的时候,他转过拐角没防备,迎面撞上一个男人,顿时吓得惊叫出声,向后仰去。
被后面的陈海峰托了一把,将将站稳,这才惊魂未定地打量来人。
男人穿着保洁的衣服,拿着扫把等物,微微侧身道:“不好意思,吓到了你吧。”
“您负责这栋楼的卫生吗?”陈海峰不着急下去,反而客气地跟他攀谈起来。“平时走楼梯的住户多吗?”
“不太多,偶尔吧。”保洁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敦实,用带着些警惕地目光打量三人,皱眉道:“你们是这儿的住户吗?”
“不是,来看看房子。”
现在是白天,大部分居民都出门上班了,肖家父子的事儿还没闹大,陈海峰也不想透露太多,便随便找了个借口。
这一路走下去没发现什么线索,三人便重新乘电梯回了十层。迎面碰上步伐匆忙的林科,才知道肖家的汽车找到了,就在发现尸体的垃圾站附近的荒地里。
“里面有血迹,还有渔具什么的都在,不过听说方向盘被清理过了,半个指纹都没留下。”林科着急过去现场,拍了拍陈海峰肩膀道:“这凶手挺狡猾的,我先走了,你们留意点儿。”
肖正茂和肖彬没有去钓鱼,很可能出门之后没多久就遇害了,父子俩都是普通人,平时也没跟谁结仇,到目前连一个嫌疑人都没有。
陈海峰靠在走廊的窗边点燃一支烟,琢磨着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见米苏神色复杂地走过来。
吁了口气道:“刚才问话的时候,我注意到陈春花的手臂上有淤青,就故意往她身上撒了点儿水,趁她去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才看清……”
米苏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最后道:“肖正茂多半是有家暴行为。”
这是警方并不了解的情况,陈海峰让看上去更亲切和善点的金煜去走访一下楼上楼下的邻居,自己则带着米苏回了肖家客厅。
赵贞贞吃了安胎药,刚刚躺下休息,陈春花疲惫地走出来,对孙洲道:“警官,你们什么时候结束,我儿媳妇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我想让她踏实休息。”
“陈小姐,在我们离开之前,有必要问问,你跟你丈夫夫妻之间的感情如何。”陈海峰的目光落在陈春花的手臂上,沉声道:“或者解释一下,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3
陈海峰话一出口,屋内众人便把目光集中在陈春花身上,后者脸色苍白,继而意识到了什么,愤怒地看向米苏。“你刚才是故意的?”
“抱歉,但我们必须要弄清楚。”米苏瞥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道:“他平时经常打你吗?”
陈春花下意识捂住胳膊,对着陌生人倾诉自己失败的人生,实在太过难堪。
她红着眼眶,别过头道:“十四年了,刚结婚的时候,他虽然不体贴但还算是个说得过去的丈夫,可后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盼着他出门被车撞死……”
陈春花出生在偏远地区,村里的年轻人都陆续外出务工,她也成了其中一员。为了供弟弟妹妹念书,陈春花一刻不敢松懈地赚钱,直到二十八岁时弟弟考上了大学,她也成了村里人眼中的老姑娘。
那个时候的陈春花还算有几分姿色,经人介绍相了一门亲事,就是大她8岁的肖正茂。男方的老婆生病去世了,就想找个踏实的人,照顾他跟儿子生活。
“我那时候想,去工厂干活,还不如给男人孩子洗衣做饭,我实在是太想有个家了,哪怕给人去当后妈。”
陈春花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吸了吸鼻子,叹口气道:“结果呀,人家根本看不起我,我就像个保姆被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开始的几年,陈春花起码年轻漂亮,肖正茂虽然对她态度一般,但时不时也给她买些衣服化妆品。后来陈春花成了“黄脸婆”,夫妻之间就连最后的温存都没有了。
有一次肖正茂在职场上吃了亏,三更半夜喝得酩酊大醉回家,陈春花责怪的目光彻底激怒了他。家暴只有零跟无数次,自那以后,肖正茂就像是找到了发泄的途径,可以把过错全部推到陈春花身上,对她拳打脚踢。
米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忍不住质问道:“既然他是这样的人,你不会离婚吗?”
“离婚?”陈春花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喃喃道:“离不了……离不了……”
“那肖正茂打你的时候,就当着你儿媳妇的面吗?”孙洲问道。
“不,都在他们小两口出去的时候。”陈春花擦了把眼泪,勉强一笑道:“贞贞嫁来之后,这个家已经平静多了。”
“不过你们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陈春花见众人都不答话,便有些坐立难安道:“怀疑我杀了他吗?你们有没有搞错啊!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我就快要抱上孙子了!”
孙洲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这么激动,沉声道:“凶手没有落网前,警方有权利怀疑所有人,你只要配合调查就好。”
这边问完了话,正好金煜也转了一圈回来,先是接过米苏递来的水灌了几口,才舔了舔嘴唇,瞥了眼远处的陈春花。
压低声音道:“好家伙,这俩姓肖的可够不是东西的。陈春花自打嫁过来后,就没少受冷眼挨欺负,丈夫家暴也就算了,继子也不孝,对她态度恶劣,十分不尊重。”
“这么看来,她倒是有很充分的杀人动机。”陈海峰摸了摸下巴。“孙队,现场取证进行的怎么样了?”
孙洲一直忙前忙后,早就累得口干舌燥,就着金煜剩下的水喝了两口,一抹嘴道:“除了父子俩不知道怎么去的地库,监控和家里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既然陈春花的情况比较复杂,我看有必要让痕迹员到卫生间和厨房再仔细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人体组织或血液之类的。”
“你怀疑她在家里杀人分尸?”金煜瞪大眼,和同样震惊的杨克对视片刻,搓了搓鸡皮疙瘩道:“不能够吧,家里还有孕妇呢!”
“或许赵贞贞被下了药没察觉,又或许……这俩人干脆就是一伙的。”孙洲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觉得情况有些匪夷所思,赵贞贞都快生了,挺着个大肚子,走路都费劲。
陈海峰拍了拍金煜的肩膀,让他停止胡思乱想。“一切只是假设,左右现在也没线索,我看可以加大力度追踪肖家父子俩开走的汽车,看看他们出了小区后又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
孙洲点了点头。“海峰说得对,我已经让人去办了,有天眼在,想来很快就能有消息。”
4
到了下午,小区里的人逐渐多起来,警方没能查出个所以然,孙洲便叫人收队,先回局里再做进一步打算。
好在天眼系统很给力,林科带着监控视频进了会议室,众人忙放下没吃完的盒饭。孙洲胡乱擦了擦手,点上一支烟道:“继续开会吧,有什么好消息吗?”
“难说。”林科叹了口气。
案发当日,肖家的汽车出了小区后,并没有往郊区开,反而背道而驰朝市里走了一大段,在一栋办公楼前停下,逗留了十来分钟,才掉头朝郊外的垃圾场去。
“但这俩人又没有下车。”林科挠了挠头,蹙眉道:“我想会不会是他们跟凶手约好了见面,然后又被支到了垃圾场?”
“照你这么说,凶手应该是在郊外杀人分尸的,但死者的头用微波炉加热过。”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单手撑着桌子,凝视电脑画面道:“要么凶手就住在垃圾站附近。杀完人还特地把人头带回来微波后再送回去……这说不通。”
可让肖正茂把车开到市里停一会儿,又有什么用意呢?
“等等!我知道了,这是肖彬的公司。”金煜记性好,看过一遍的东西都能背下来个大概,他恍然想起资料上的信息,肖彬上班的大厦也叫这个名字。
凶手会是同事吗?
警方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孙洲立刻带人去了肖彬的公司,趁着员工还没下班,尽快调查清楚。
在外,肖彬人如其名,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同事之间人缘不错,对待女士也很有风度,不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就是吴惠茜?”孙洲示意女人坐下来,说道:“听说你跟肖彬走得很近。”
肖彬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后者神情飘忽不定,强装镇定道:“工作需要,业务上的配合是不少。”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孙洲深吸了口气,放下笔,凝视吴惠茜道:“姑娘,现在都什么时代了,银行卡的消费记录,酒店监控,甚至是道路摄像头……”
“如果案情与你无关,其他的事就实话实说,等警方查出来,就变得复杂了。”
吴惠茜被唬住了,孙洲一拍桌子,她便吓得一哆嗦,磕磕绊绊道:“我……我说,我们是那种关系,但我……我没有杀人啊!”
“很好,接着说。”孙洲翻开本子,头也不太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五个月。”
孙洲动作一顿,蹙眉道:“你知道他老婆怀孕了吗?”
吴惠茜垂下眼,算是默认了。她清楚自己的行为令人不齿,事实上,吴惠茜也不是单身。她和孙洲算是各取所需,在不破坏原有感情的基础上,维持着这份偷欢的乐趣。
“渣女。”金煜听完孙洲的转述后,鄙夷道:“她这完全是趁人之危,破坏家庭。”
虽然让人恨得牙根痒痒,但一番调查下来,吴惠茜却有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日她有来公司上班,肖家的汽车停在路边时,吴惠茜正在会议室,下班后她一直跟男友待在家,完全没有作案时间。
唯一的收获,就是吴惠茜说出了一个人名。
肖彬也算是个奇葩,每次跟吴惠茜偷完情还会抽根烟聊几句家常,有次他说漏了嘴,提到自己父亲多年来也一直在外面养着情妇。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林科翻了个白眼,肖正茂的手机至今没有找到,但这不妨碍警方调取通话记录。
既然肖彬说肖正茂找情人的事从不避讳陈春花,那从过于频繁且有一定规律的号码下手,很快就通过机主信息锁定了目标。
孙兰是个舞蹈老师,人过了四十,身材却保持得相当好。她的眼睛很会长,能像漩涡般把人吸进去。
“肖正茂死了?”孙兰脱下舞蹈鞋,有些发怔地看着玻璃中的自己,良久道:“你们找我干吗,我又没杀他。”
“你跟肖正茂大概多久见一次面?”陈海峰问道。
孙兰呼吸一窒,警方果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一周,有时候三四天……”她语气有些不屑。“我这儿快成他第二个家了。”
事实上,孙兰并不爱肖正茂,她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不是东西,谁跟他过日子谁倒霉。在一起这些年,也不过是因为被包养习惯了,懒得换金主,再加上一个肯忍气吞声的正房。
“呵呵,说起来,最恨这个渣男的,恐怕就是他的妻子了吧。”孙兰幽幽说道:“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哪怕是卑贱到尘埃里的人,也会有爆发的一天。”
5
孙兰跟吴惠茜一样,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父子俩的情人都不是凶手,如此一番调查下来,又回到了起点。
从孙兰家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陈海峰和孙洲坐在车里抽烟,后者一只脚伸出车外,闭目养神道:“这一天折腾的,目前来看,陈春花和赵贞贞的杀人动机才是最充分的。”
但她们又是嫌疑最小的,婆媳俩根本不可能完成杀人分尸。
监控最后一次拍到肖正茂是下午三点,这个时段运送尸体下楼,哪怕是偷偷从楼梯走也不安全,别说怀孕的赵贞贞,就算是陈春花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好尸体。
“那会不会……还有帮凶?”金煜扒着椅背探过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婆媳俩没离开,肖家的汽车也是这人开走的。”
林科站在车外,端着一份烤冷面狼吞虎咽,含糊不清道:“就算是法医,一个多小时分尸,除非事先做好了准备。那还何必在家里行凶呢,找个更稳妥的地方不好吗?”
肖家的汽车开走后,没了运输工具,两名被害人的尸骨也不是那么好隐藏的。虽然楼梯间没有监控,但走楼从一层离开就会被小区内的摄像头拍到,走地下停车场上来后也不可能避开监控区域。
“悄无声息地分尸,还能避过所有视线抛尸,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金煜费解道。
“我看你是陷入了一个思维怪圈。”米苏单手撑着下巴,透过车窗凝视几十米外的一家酒吧,夜晚的路灯照得她表情晦暗不明,只露出一节修长白皙的脖颈。
“一切都是猜测,或许凶手根本就与陈春花二人无关,父子俩是离开小区后才被杀死的。”
陈海峰从后视镜注视着米苏,后者切好转过头,四目相对,陈海峰沉默片刻道:“陈春花的遭遇确实很值得同情,但不代表她就是无辜的。”
孙洲突然道:“还记得那通电话吗?”
警方在调查肖正茂的手机时,发现陈春花在案发当日的三点十分,往一个陌生号码拨过电话,而且是个没绑定过身份证的黑号。警方尝试过拨打这个号码,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对此,陈春花的解释是在马路边无意看到的家政小广告,她想给儿媳赵贞贞联系一个照顾月子的阿姨。
现在想来,又觉得她在撒谎。肖正茂把陈春花当保姆当惯了,怎么可能放着熟悉的家里人不用,再花钱请什么月嫂。
“左右也没有其他新线索,我觉得有必要再去万春园小区仔细调查一番。”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挑眉道:“或许还有遗漏的地方。”
肖家父子的尸体是在郊外找到的,警方只针对肖家做了取证,却没有对整个小区进行地毯式搜索。
现在既然其他的线索都断了,嫌疑又回到了婆媳俩头上,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们如何杀人分尸以及抛尸的手法。
下水道这些重点嫌疑的地方都排查过了,接下来就是整栋居民楼。孙洲调来了警犬,从地下到地上,逐层搜索。
结果这一查,还真发现了线索。
“孙队!”警员跑过来,附在孙洲耳边道:“天台上发现了血迹。”
这栋楼的天台平时是上锁的,除了电信设施设备外,还有电梯机房等。
但警方却发现门锁被撬开过,这才牵着警犬进去,结果在靠近西侧栏杆的地上,发现了一滴已经变色干涸的血迹。要不是狗鼻子灵敏,这深更半夜的人眼还真分辨不出来。
众人到顶层集合,林科小心翼翼地扒着栏杆往下看了看,蹙眉道:“怎么会是这里?总不能是把尸体丢下去的吧。”
“二十四层,掉下去动静可不小。”陈海峰摇了摇头,回想小区的布局,越发肯定道:“西侧对着小区运动场,有监控摄像头。”
往下是行不通的,陈海峰眯起眼,打量对面的住宅楼。两栋之间相隔大概二十米,不算太长,以前的案子有人利用高度差传递东西。如果分尸后密封好尸块儿,是不是也能做到呢?
假设帮凶在对面楼接到尸体后,再通过汽车运出去,这一点是警方之前没有想到的。
“我倒觉得可能性不太大。”杨克转了一圈回来,朝陈海峰摇头道:“拉根绳子倒是好办,但肖家住的这栋楼,侧面还有一栋,距离同样很近,即便在深夜运尸,也得冒着不小的风险。”
“而且这一片栏杆我都检查过了,没有绑过东西的可疑痕迹。”
6
“三天前的晚上,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比如……什么事?”
“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或者奇怪的味道……”林科拿着本子,看着门里的一家四口,半晌摇头道:“算了,你们睡着了肯定不知道,打扰了。”
“警官,我们听说这栋楼里有人出事了,这跟我们头顶上的天台有什么关系?”女人紧紧揽着孩子,不安道:“难道上面……”
林科看了眼小孩儿。“没有,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欲走,却被这家的老人叫住。“警官,等一下。”
老人颤巍巍走了两步,靠近林科道:“人老啦,睡眠就不好。你说的那天,我是凌晨两点多才睡着的,临睡前,我好像听到窗外有蚂蜂的声音。”
“这个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好久,那时候我就想,这楼这么高,蚂蜂也能飞得上来吗?”
老人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道:“或许是我的幻听了吧,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住了这些年,从来没遇到过……”
“蚂蜂?”金煜跟着陈海峰从另一户走出来,听了个大概,撇嘴道:“能飞到这高度的,除了鸟就是飞机了吧。”
他说完,自己却愣住了,继而醍醐灌顶地一拍手,激动道:“飞机……飞机!我知道了!是航拍用的无人机!”
金煜在网上搜了搜,找出一段视频,调大音量道:“奶奶,您听是不是这个动静?”
楼道里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盯着金煜的手机,场面看上去有些好笑。
但没人笑得出来,因为随着嗡鸣声响起,老人的眼睛越睁越大。“对对,就是它!”
这家人或许还不清楚意味着什么,但陈海峰等人却很清楚。林科道了声谢,说道:“您帮了大忙,接下来就是我们警方的工作,不打扰了。”
众人重新回到天台,把情况和孙洲说明。金煜玩过航拍机,对这东西十分清楚。
消费级的顶尖航拍机能载重3000多克,想平稳飞行,悬挂物体低于4斤就没有问题。处理两具放干净血的尸体,大概需要往返70趟。小区右侧一百米就是工地,5分钟一趟的话,只需要5个小时。
如果陈春花和赵贞贞在楼顶操控,帮凶在下面接应,令警方百思不得其解的抛尸方法就破解了。
之前搜查肖家时,没有发现无人机的存在,警方也调查过婆媳二人近几天的消费记录,如此看来,包括分尸用的工具,一定是杀人后帮凶给她们送去的。
“再查,把案发当日的监控,一帧一帧重过一遍。”孙洲面色严肃,眼看就要破案了,任何可疑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这一查,就从深夜看到了凌晨,总算是有了新的收获。
先前警方一直忽略了一个人,此人在案发当晚七点多出现过一次,转天的上午九点,再次乘电梯到过十层。
此人叫李大陆,是万春园小区的保洁人员。
“谁能怀疑到保洁头上呢?”金煜叹了口气,懊恼道:“他打扫卫生进来出去的,简直不要太正常。”
但不可否认,这个身份又是李大陆的最佳掩护。监控中看到的中年男人拿的纸箱,正常人只会认为这是他从住户门口捡来的废品,可如果把分尸工具和无人机藏在里面,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
“还记得赵贞贞三点半的时候下过楼吗?很可能就是给他送车钥匙的。”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拿到钥匙后,他一定是从别的楼下了地库,开走肖家的汽车。”
“还有陈春花手机里三点多打出去的那通电话,想必黑号的主人就是李大陆。”线索串起来,金煜恍然大悟道。
不过李大陆为什么要帮陈春花婆媳二人呢?
“会不会他跟陈春花是那种关系?”金煜眨了眨眼,既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想不出其他更好的理由。
最关键的是,物业值班的同事,信誓旦旦地说不久前曾见过李大陆和陈春花相谈甚欢。
“能联系到他吗?”孙洲见林科举着电话皱眉,便知事情不顺利,立刻道:“带人去他家,重点检查微波炉,如果抓到了直接押回市局审讯。其他人分散出去,以小区为圆心,优先搜查没有监控的隐蔽地方,看看有没有没处理干净的人体组织或血迹。”
“那我们呢?”金煜悄悄问陈海峰。
“去找陈春花,这个时候了,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陈海峰眯起眼,沉声道。
7
警方重回小区调查,陈春花是知道的,这一宿孙洲等人没休息,婆媳俩人也没敢闭眼。
房门被敲响时,陈春花深吸一口气,仿佛有预感般使劲攥了一下赵贞贞的手。“不管如何,孩子是最重要的。记住,你是一个母亲。”
“孩子……”赵贞贞冷笑一声,低头凝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目光复杂道:“流着肖彬的血,遗传他的基因,这样的孩子不要也罢。”
“说什么傻话,他是你十月怀胎生的。”陈春花有些气恼,她环顾四周,这个家里的每一寸都无比熟悉,但看久了又是那么的陌生。
“这辈子,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体会过当妈的乐趣。”她目光空洞地朝前走着,从客厅的沙发到门口,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又仿佛有十年那么长。
走廊里,站着孙洲等人,从他们的眼神中,陈春花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人是我杀的,你们把我抓起来吧。”她面无表情道。
三天前,赵贞贞发现了肖彬出轨的证据,后者一进门,争吵就爆发了。孕妇本来就很难控制情绪,更何况即将临盆时发现丈夫背叛了自己。
如果肖彬诚恳一点认错,乞求原谅,或许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但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和继母长大,又怎么会成为一个好男人。
“贞贞和他打起来了,肖彬推了她,我想阻止……”陈春花垂下眼,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肖彬是你杀的?”孙洲问道。
“是……”
然而陈春花的话还没说完,赵贞贞突然扶着腰站了起来,咬牙道:“够了!你说的对,我要对这个孩子负责,我希望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背叛爱他的人。”
“肖彬是我杀的!”赵贞贞一脸毅然,抓住陈春花的手道:“再糟糕的后果,我们也一起面对。”
情绪失控杀人的是她,而当肖正茂进门后目睹儿子的尸体要扑过来打死她时,举起刀的人却是一直唯唯诺诺,从不反抗的陈春花。
赵贞贞没有救过陈春花,陈春花却救了她。
“你是不是傻!”陈春花哭出声,捂着脸道:“我这辈子已经完了,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啊!”
赵贞贞抱住陈春花,哽咽道:“自打嫁进肖家后,我就看着肖正茂的所作所为。他打你的时候我没有阻止,他出轨的时候我没有说话,然后报应就来了。妈,我很后悔,如果早一点做正确的事,或许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一次,我要跟着良心,做正确的选择。”
“虽然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杀人是犯法的。”孙洲用手铐将陈春花铐起来,考虑到赵贞贞的身体,便只拿块毛巾遮盖了一下她的手腕。“李大陆呢?他为什么要帮你们?”
陈春花低下头,赵贞贞见她沉默,便说道:“我们跟他不熟,李先生只是好心帮忙。”
“好心?”陈海峰蹙眉道:“听说过帮忙扔垃圾的保洁,可没见过帮忙杀人的。陈女士,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陈春花听到这话,脸色一变,像是被激怒般,羞愤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李先生只是开导过我。他说得很对,我不应该认命,反抗比想象中要简单。”
这些年活得有多卑微,心里的怨气就有多大。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只是一开始的忍让人逐渐丧失了底线。是李大陆让她意识到没有人生来低贱,自己还可以得到救赎。
众人对视一眼,闹了半天,李大陆是个给陈春花洗脑的人,难怪被家暴了这么久,后者突然有了举刀杀人的勇气。
后续处理尸体的主意,也是他拿的。跟警方分析的差不多,李大陆利用身份便利,给婆媳俩送去了航拍机和分尸工具,又嘱咐她们要先放血,事后厕所内也要彻底清洗干净。
翌日早上,李大陆趁着工作时,又取走了剩下无法处理的工具和沾血垃圾等。
“这到底是什么人……”金煜感到一阵恶寒。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又很快被一阵铃声打破。
“是林科的电话。”孙洲接起来听了几句,下意识瞥了眼陈春花,继而朝一旁的警员招手道:“把她们带上车。”
“怎么了?”陈海峰意识到不对劲,看来林科那边进行得并不顺利。
“李大陆死了。”孙洲绷着脸,缓缓吁了口气,咬牙道:“小林他们去晚了一步,这姓李的吞药自杀了。”
不过警方在已经发臭的微波炉里,检测到了人体组织,加上陈春花的供词,完全可以结案了。
“海峰,事情有些不对劲。”孙洲开了扩音,林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李大陆是个信徒,经常去教堂做礼拜。”
一提到教堂,二人就会下意识联想到监狱里的神父和青山孤儿院。神父的可怕,在于他擅长蛊惑人心,灌输邪恶思想,像个彻头彻尾的邪教头子。
他虽然进去了,恐怕那些信徒还有不少漏网之鱼,陈海峰等人从鲲城追回南安市,也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李大陆对陈春花做的事,跟神父的行事风格很像,只可惜死无对证。
“已经不重要了。”陈海峰看向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黑夜过去,黎明将至,整个城市即将苏醒。“有欲望的人,早晚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