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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之惊悚命案第22章0%

第22章

小人村

1

列车有节奏地震动摇晃,陈海峰从上铺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呜——”汽笛长鸣,一列火车自西南方向驶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虽然轨道离得很近,但车速过快,对面形形色色的人像被拉成模糊的影子。待陈海峰重新看到窗外的风景时,农田已经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楼房。

“醒了。”他回身去拍睡得纹丝不动的金煜。“云北市到了。”

“啊……云北市?”金煜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目光茫然,脑子尚有些转不过来。

半晌,他才意识到什么,一骨碌翻下床,踢踏着鞋扑到车窗边。没错,昨天下午他们确实上了火车。来这个陌生城市,是为了找Penny何。

警方本打算在火车站把人拦住,再以协助办案的名义将其送回南安市。但这位何小姐鬼灵精,中途就在云北市下了车,此时大概已经混入茫茫人海不知所踪。

陈海峰则认为Penny何的目的地本来就是这里,买票不过是为了混淆警方。既然Penny何很可能会在云北市停留一段时间,他们追过来碰碰运气,没准儿也能将人逮到。

这里地处西南,治安混乱,民风彪悍,和南安市相隔半天一夜的车程。二人之所以没有选乘飞机,是因为这地方压根没有机场,与其转乘大巴还不如直达来得方便快捷。

陈海峰下车后轻装前行,只背了个双肩包,金小少爷就麻烦些,还拖着行李箱。打眼看去,他们跟普通游客倒是没什么区别。

金煜坐在箱子上,托着下巴道:“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你准备怎么找?”

“老办法。”陈海峰一抬下巴,示意金煜看上方的摄像头。“查监控。”

查的理由就很简单了,比如钱包被偷了,或者丢了什么重要证件云云,再客气十足地递上几包烟,便顺利地进了监控室。

“是一个女人,大概这么高,长头发……”金煜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愁眉苦脸道,“现在的骗子真是不得了,个个看上去都像正常人。”

陈海峰看着他演,心道,可不是嘛,真是不得了。

二十多分钟后,金煜突然指着屏幕道:“呀,就是她!师傅您给查查她出站后去哪了。”

从监控里可以看到,Penny何坐上了一辆出租车。陈海峰立刻把车牌号记下来,又打电话给汽车公司,一番辗转后才联系上司机。

原来,Penny何离开火车站后,并未去酒店落脚,而是直奔了一个叫“小人村”的景点。

金煜在网络上搜了搜,发现这小人村是前些年创办的,在云北市也算小有名气。

不同于别的景区都是山水建筑,小人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常年养着几十个侏儒症演员。

“你看,这些房屋都是缩小版的。”金煜被勾起兴趣,把照片递给陈海峰道,“有点儿像魔戒里的霍比特人村。”

后者却无心玩乐,摸了摸下巴,蹙眉道:“Penny何为什么要去这儿……”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金煜打开小众点评订票,又招手叫来出租车,倒真像是一副出来旅游的样子。

“你别老总是绷着个脸。”他勾着陈海峰肩膀,摇晃后者道,“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偶尔也让自己放松一下。”

可惜,金煜心态挺好,但运气不佳,老天爷注定不给他们放松的机会。

2

出租车停到小人村门口的检票处时,刚好是开园时间,不少外地来的旅客和带着孩子的父母们已经在排队检票。

金煜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买了个手抓饼边啃边排队。等轮到他们的时候刚好吃完。

“走走,说不定那位何小姐也在里面。”他随意擦了擦嘴,双手揣兜往里溜达。

前面进去的游客已经分散开来,这小人村果然名不虚传,所有的演员身高都不超过一米五,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布衣,甚至连马都是袖珍的,颇有种进了缩小版世界的错觉。

“小人小人!”一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男孩从二人面前跑过,追着一位演员道,“他真的好矮呀!我想跟小人照相!”

演员被冒犯得一脸不高兴,冷声道:“我忙着呢,你们去找别人合照吧。”说完转身便走。

“什么嘛……小人村还不能叫小人了,自尊心这么强别在这儿干啊。”女人怔了怔,不忿地嘀咕几句。

又哄孩子道:“宝宝来,妈妈带你去和那边挂在柱子上的小人合照,假的肯定不会跑了。”

男孩一蹦老高,拍着手往前跑,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调皮,不等妈妈过来,便跳起来去摸柱子上的盔甲小人。

陈海峰眼尖,倏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盔甲的缝隙处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可疑液体。只是量不多,地面又是深色土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等一下!”他边出声阻止边往孩子的方向跑,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男孩个子矮,跳起来也没能摸到盔甲的边角,但他手抱着柱子,因为身体下落的惯性,导致柱子轻微摇晃了几下。

挂在上面的“小人”倏然松动,盔甲应声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摔在孩子身边。

“啊!!!”女人发出崩溃而惊恐的尖叫,瘫软在地。

原来那柱子上面挂的,根本不是什么假人模型,而是一具尸体!现在掉下来,摔在泥土地上,像个被砸烂的西红柿。

陈海峰捂住孩子的眼睛,冷静地把人抱过来交给他的母亲,又朝同样看傻的金煜喊道:“发什么愣,快报警。”

金煜一阵反胃,差点儿把刚吃进去的手抓饼吐出来。好在他也算是见多了大风大浪,一边驱散逐渐围过来的人群,一边掏出手机报警。

这场面着实血腥,最恐怖的是,死者的一截小腿与身体分离,从裤子里掉了出来。那断腿有着说不上来的怪异、违和感。

陈海峰恍然意识到,这条小腿从膝盖到脚掌,似乎是正常人的长短,有别于那些患有侏儒症的演员。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果然,断腿的截面被线缝了一圈,方才崩开后绝大部分都留在了肉里。那弯弯曲曲且粗陋无比的线,像是一条黑色的狰狞蜈蚣。

陈海峰又去查看另外的胳膊腿,竟无一例外都是拼接的。也就是说,死者是正常人,凶手却砍断他的四肢,只留下一小部分重新缝合,捏造出了一个“小人”。

“啊!”有小人村的演员大着胆子凑过来,待看清头盔下死者的脸时发出一声惊呼。“孙……孙老板!”

“你认识他?”陈海峰立刻问道。

那人似乎吓坏了,怔怔点头,四肢僵硬,嗓子发紧道:“是我们小人村的老板,孙志天。”

老板以这么残忍的方式被杀害,这看上去似乎是一起仇杀案。

“你叫什么名字?”

“杨大元。”

陈海峰打量四周,指了指柱子问道:“这里平时就挂着道具吗?”

“昨天还没有。不过我们老板想法多,经常弄些新玩意儿回来。”杨大元蹙眉,他的身高只能仰头去看,模样有些费劲。

言下之意就是大家之所以没有注意到,恐怕也以为是连夜放上去招揽游客的。

陈海峰点了点头,这时金煜走过来,小声道:“这儿肯定不是第一现场,你猜凶手在哪杀人分尸的?”

这时小人村的另一头又发生了骚乱,似乎有人在叫喊。陈海峰留下金煜看守现场,跟着杨大元朝另一边跑去。

那是一排排相较于观赏区里的小屋子更高大些的平房,大概是员工宿舍,其中靠近尽头的一间屋外围了几个人,穿着保洁服的大婶捂着胸口,在其他人的搀扶下坐在地上喘息。

陈海峰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往里瞧,尽量不破坏现场。

屋里有大量的血迹,干涸后颜色发黑。几截人体残肢躺在血泊中,看来这里才是凶手杀人分尸的第一现场。

3

云北市的警方出警速度很快,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肤色晒得黝黑,体格精壮。他蹲下来看了看尸体,又问道:“刚才有人碰过死者吗?”

“最开始他是挂在上面的。”金煜指了指柱子。“有个小孩子以为这是道具模型,不小心给晃下来了。”

“明白了,你是这儿的员工?”男人挑眉道。

金煜递过名片,语气颇为自豪道:“我们是侦探社的,经常协助警方调查凶杀案。”

“侦探社?”男人冷冽的语调中带着一丝不屑,身后的同事也笑起来。他拍了拍金煜的肩膀道,“这位小兄弟,动画片看多了吧。不过,还是谢谢你的配合。”

金煜意识到自己是被人瞧不起了,顿时涨红脸。按照他的脾气,是要马上怼回去的。

可没等他开口,一旁的陈海峰便抢先道:“杜警官,您客气了。”

“你怎么知道我姓杜?”杜鹏饶有兴趣地打量陈海峰,眼中却存着戒备。

“你证件掉了。”陈海峰面无表情地把警证还给杜鹏。后者下意识去摸裤兜,又很快顿住,继而淡定地接过来。

“谢了。”杜鹏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是一起的?呵呵,说说也无妨,两位侦探,都看出什么来了?”

“那我就随便说说。”

陈海峰也不客气,像是没听出嘲讽的意味,泰然道:“凶手十之八九跟这‘小人村’有关,并且对死者恨之入骨。”

“很显然。”杜鹏点了点头,做出一副继续洗耳恭听的样子,其他人全是不耐烦的表情。

“凶手是一个身高正常的人。”

陈海峰一语激起千层浪,这小人村除了患有侏儒症的演员,剩下的正常人屈指可数,嫌疑人直接缩短到了个位数。

“你凭什么这么说?”有警员不服道,“证据呢?!”

“要证据是吧。”陈海峰扭头看着柱子。“凶手把死者挂得很高,即便是身高正常的人,要背负着一具穿盔甲的尸体,也要踩着梯子才能稳当,这是其一。”

“再看这里的土。”

他又指向柱子下方一处,蹲下身道:“左右两个洞,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十之八九是被梯子戳出来的。”

“侏儒症患者的身高体重都比普通人要差一些,如果凶手是他们其中之一,梯子的摆放位置要更加靠前,痕迹的深度也更浅。”

警员忙上前查看,片刻后朝杜鹏微微点头,别扭道:“杜队,这……好像确实是这样。”

杜鹏再看向陈海峰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方才的轻视换成审视,连放松的姿势都绷直了些,语气凝重道:“你刚才说其一,那其二呢?”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海峰身上,他并未拿大,杜鹏问了,便一五一十分析道:“这其二,就是道具服。”

“我方才见过别的演员,死者身上的盔甲和其他人的穿法不一样,如果凶手经常接触这类道具,想必不会发生错误。”

“只有身高正常的员工,才会因为没有穿过,或从俯视的角度根本注意不到这种细节而犯错。”

陈海峰说完,见其他人都愣愣看着自己,只有杜鹏拍了拍手,打破沉默,“分析得好,我为我刚才的态度道歉。”

“这还差不多……”金煜嘟囔了一句,觉得这个杜队长人还不错,至少敢做敢当,行事大气。

“杜队长言重了,其实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追踪一个人,没想到碰上了命案。”

陈海峰心知胳膊拧不过大腿,跟杜鹏这样的地方警官通力合作才是正道,便将南安市的种种捡着重点讲了些。

“我相信你。”杜鹏坦率道,“但查案不能掺杂个人感情,我还要打给南安市刑侦队核实一下。”

“应该的。”陈海峰赞同道。

不过杜鹏磨刀不误砍柴工,一边让下属去查陈海峰的身份,一边当着他和金煜的面安排工作,看上去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样子。

这杜鹏说相信,竟然就真的不再起疑心。

4

被害人叫孙志天,是小人村的股东兼CEO。

要说这姓孙的,是真不得人心。警方在调查取证的时候,挨个叫员工来问话,大家看上去都惊魂未定,但要说伤心,却是半点儿没人显露。

“孙志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杜鹏问对面的“小人”扮演者。

“什么样的人……”那人陷入沉默,似乎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咬牙道,“是个混蛋。”

这样评价老板的员工,不止一个。孙志天往日的行径似乎十分恶劣,细数起来恐怕能吐槽一整天。

他对外把小人村描述得极为美好,以此来吸引在社会上找工作困难的侏儒症患者。

但大家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孙志天这个表面和蔼的老板,也撕下了伪装的面具。

他经常克扣员工工资,伙食更是随便对付,最可恨的是,这家伙根本不尊重人。

他只把这些“小人”当成赚钱的工具,动辄嘲讽他们身高样貌。在孙志天看来,这些人离开小人村后绝对养不活自己,他才是这群人的衣食父母。

“确实挺混蛋的。”金煜听完,凑近陈海峰小声道,“我看这儿的人都有杀人动机。”

“既然你们都满心愤恨,为什么不走呢?辞职,不给孙志天干了。”杜鹏问道。

“留下来,也不是冲着孙志天。”那人叹了口气,他身高不过一米四八,哪怕坐在椅子上,跟一屋子警察比也显得既矮且怪。

“我们这样的人,确实不好养活自己。最重要的,在这儿生活,相处的都是同类人,更加轻松自在些。”

这话倒是不错,杜鹏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下一个进来的,是个身高正常的男人。此人叫徐福,是孙志天的合伙人。徐福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体型壮硕,但他眼底一片乌青,胡子拉碴,容貌十分憔悴。

“听说,小人村都是孙志天在经营,你几乎不怎么在这儿待着,半年才来一次。”杜鹏翻了翻前面的笔录,挑眉道,“真巧,你一来人就出事了。”

“警官,话可不能这么说。”徐福吓了一跳,忙为自己辩解道,“小人村是我投资建的,一早就说好,我负责出钱,他负责出力。”

“那昨晚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我……一直在屋里睡觉。”

徐福愁眉苦脸道:“警官啊,老孙一死,我这小人村青黄不接,租金人员挑费,杂七杂八一堆事儿,一不小心就赔得血本无归。我怎么会杀他呢,我巴不得他能起死回生,爬起来干活呢!”

眼看从徐福这里问不出什么结果,陈海峰突然道:“昨天有没有一个叫Penny何的女人来找过你?”

杜鹏瞥了眼陈海峰,没说话,徐福则当即摇头道:“没听过。女人啊!老孙要是活着,这事儿你们问他合适,毕竟……”

徐福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金煜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毕竟什么?”

“咳咳。”徐福似乎有些懊恼自己嘴快,见杜鹏盯着他看,才尴尬道,“老孙这方面精力比较旺盛,我听说,他连女员工都惦记着。”

小人村的女员工,自然是特别的,被孙志天看上的女人叫吴彩香。

吴彩香来了一年半的时间,平时的工作就是扮演“小人公主”。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虽然头身比例不完美,但胜在五官精致,单看脸的话绝对算是美女。

吴彩香进来时,整个人看上去很紧张,她半低着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一边侧脸。

“吴小姐,放松点儿,只是问些问题,你照实回答就好。”

杜鹏先是了解了一下她的基本情况。

吴彩香的薪资待遇比大部分员工都要高,她每天的工作也相对更轻松,可见孙志天为了留住这张讨喜的脸也没少费功夫。

“你们老板,有没有骚扰过你?”杜鹏问得突然,故意让吴彩香措手不及。

后者果然卡壳,等她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必须要表态时,就否认得极不自然。

“手链挺好看,情侣的吧?”陈海峰倏然出声,目光紧盯吴彩香纤细的手腕。那上面系着一串银饰链子,坠的挂件形状有些奇怪,似乎少了一半。

“啊不……不是,就随便买来戴着玩玩。”吴彩香磕磕绊绊道。

一番交谈下来,她的样子虽然魂不守舍,但理智尚在,警方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

待吴彩香离开,杜鹏才对陈海峰道:“如果吴彩香是凶手,她肯定还有其他帮凶,否则孙志天的尸体她一个人处理不了。”

“我想再去现场看看。”陈海峰觉得自己一定还忽略了什么,起身道,“你们继续问,吴彩香平时和谁走得比较近。”

5

警方到场后,小人村就被封闭了,游客争先恐后地离开,员工们被集中在一处,四周便一下子空荡起来。

金煜跟在陈海峰身后,见他背着手东瞧西看,忍不住问道:“找什么呢?”

“梯子。”陈海峰摸了摸下巴。

杜鹏的人将小人村翻了个遍,确实发现了一把梯子,但那梯子左右两根竹竿的大小和地上的印迹并不相符,而且还放在员工的住宿区很明显的位置。

凶手在深更半夜要搬着梯子往返,本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陈海峰从怀里把烟摸出来,金煜立刻朝警示牌努了努嘴道:“这儿可都是茅草屋,禁烟的。你不怕……”

金煜话说了一半,突然没动静了,只见他直勾勾盯着一间小房子,喃喃道:“你看见那把迷你梯子了吗?我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陈海峰一怔,立刻反应过来,拍了拍他调侃道:“可以啊,年轻人脑袋瓜就是灵活。如果凶手将两把小梯子绑起来,倒是能够到柱子的高度。”

发现尸体的地方在另一头,地上的土颜色更深些,警方将所有的梯子都排查了一遍,锁定了其中一个。

与此同时,杜鹏那边也有了进展。

大家住在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吴彩香跟谁暧昧,几乎不算是秘密。一个叫杨二元的马夫最有嫌疑,而且他身高正常,似乎也吻合了陈海峰之前的推断。

“还真是巧了。”金煜想起方才痕检员的发现。“梯子上沾了些马粪,肯定就是杨二元鞋底不小心弄上去的。不过……这名字有点儿耳熟啊!”

“他还有个哥哥,叫杨大元。”杜鹏说道。

金煜恍然,最开始发现尸体时,那个帮他们的演员就叫杨大元。

远远的有警员飞奔过来,喘着粗气,脸色苍白道:“不好了杜队,那个吴彩香……吴彩香被杨二元给杀了!”

众人皆大吃一惊,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人就死了!

时间倒退回十分钟前,吴彩香偷偷朝杨二元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出来,拐到屋后的小竹林里,这是他们经常私会的地方。

“怎么办!我觉得警察怀疑我了!”吴彩香不停搓着自己的胳膊,神经质地来回走动,紧张道,“要不……我们去自首吧,把这件事说清楚!”

“那……那可不行!”

杨二元瘦瘦的,皮肤很白,俗话说一白遮百丑,虽然他样貌一般,但乍看上去却比这里的其他人强太多了。

“不……不能说,只要我……我们咬死不……不承认……”杨二元激动得脸色通红,越着急越结巴,他抓住吴彩香的肩膀,眼中充满恳求。

“不承认有什么用!万一警察找到证据了呢?你敢保证昨天你做得天衣无缝吗!”吴彩香捶打着男友,拼命挣扎道,“我后悔了!受不了了!二元,你放心吧,我们不会被判刑的!”

这时远处有说话声传来,吴彩香趁机挣脱,就要喊人。杨二元吓了一跳,他天生就不太灵光的脑袋更是陷入一团混乱,只下意识认定不能让吴彩香去自首。

杨二元把她扑倒在地,一边焦急地环顾四周,一边用手死死捂住吴彩香的嘴。女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很快没了动静,待杨二元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晚了。

“所以你就把她捂死了?”杜鹏站在尸体前,吴彩香死不瞑目地瞪大眼,黑洞洞的嘴巴还未闭合上,显得有些恐怖。

杨二元戴着手铐,左右两边守着刑警,整个人看上去像泥塑木雕,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他错杀吴彩香后,当场就失控了,这才把遍寻他不到的警方给引过来。

“喂。”杜鹏拍了拍杨二元的脸,眉头深锁,有些不耐烦道,“问你话呢,孙志天是不是你杀的?”

杨二元张了张嘴,倏然有人在人群外大喊他的名字。

大哥杨大元艰难地挤进来,他个子矮,只能抱住弟弟的腰,痛声道:“你糊涂啊!为了个女人,怎么能杀人呢!”

“哥我……我……”杨二元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片刻后他咬了咬牙,朝杜鹏道,“对……我杀人了!你们把我抓起来吧!”

6

原来,昨天晚上孙志天将吴彩香叫过去,不顾后者的反抗,强行侵犯了她。吴彩香回宿舍后,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就告诉了男友。

“我……我去找他……算账!”杨二元比划了一下自上而下的手势,咬牙道,“把孙志天闷死,然后砍……砍断他的手脚,挂到外面的柱子上。”

审讯室内,杜鹏坐在桌子另一端,十指交叉垫在桌面,面无表情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彩香让我挂的,她说……这样才解气。”

“那尸体也是吴彩香让你砍的?”

“啊……”杨二元木讷地点了点头。

“胡说!”杜鹏倏然发难,拍桌而起,居高临下瞪着杨二元。“你说你把人闷死了,可法医的验尸报告上,明明写的死因中毒。”

“中……中毒!?”杨二元傻眼了。

杜鹏见他这副反应,更加确定此案另有隐情,因此越发冷声道:“我再问你,缝合尸体的时候,用的是红线还是白线?”

杨二元惶恐不安地在椅子上动来动去,面对杜鹏的紧逼,干脆一闭眼道:“可……可能是白线,我忘了。”

“忘了?我看你根本就没记得过,缝尸体用的可是黑线!”杜鹏冷笑一声,起身捏着杨二元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不管你在试图包庇谁,最后警方都能查出来。”

“我不是……我是……是我杀的……”杨二元一紧张结巴就更厉害,断断续续也没表达清楚,只反复说着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半小时后,杜鹏从审讯室出来,朝迎面走来的陈海峰道:“白费功夫,这家伙到底没招。”

“也不尽然。”陈海峰摸了摸下巴,递给杜鹏一支烟,二人走到窗边,他接着道:

“这家伙的话恐怕真假参半,看吴彩香的反应,肯定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其次从梯子的线索来看,挂尸体的多半就是杨二元。”

也是这番折腾,今早尸体摔下来后才会当场散架。

“这点我也想到了。”杜鹏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喷出去,消散在窗外。“宁愿坐牢也要顶包,不惜杀死吴彩香也要袒护的人……一定跟他关系亲密。比如,亲大哥。”

警方火速对杨大元展开调查,发现他竟然背着案底。十二年前,杨大元曾因被同村的老乡多次嘲讽身高,半夜将人残忍砍杀。

另一边,法医也有了新的进展。从孙志天胃部和牙缝里的残留食物检中验出了砒霜,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在饭菜或水中下毒。

但案发现场的餐桌上并没有食物,而从死亡时间推算,孙志天咽气时已临近深夜十一点,食堂早就不开火了。

“我看凶手是从外面打包了饭菜回来,偷偷下毒。事后怕警方从餐馆下手,顺藤摸瓜查到他,才为了掩盖证据,全部清理干净带走。”金煜分析道。

小人村地处偏僻,周围除了几间农家乐几乎没有什么像模像样的餐馆。陈海峰摸了摸下巴道:“凶手如果足够谨慎,一定不会在这附近打包饭菜,最好再查查外卖平台。”

原本已经快结束的案子出现了变故,众人只好再次回到小人村,可谁承想这杨大元竟然跑了!好在有人不久前还看到他,说明这家伙并未跑远。

杜鹏忙让人去追,陈海峰带着金煜回到孙志天的屋子,这里已经用警戒线围了起来。

“或许我们还忽略了什么……”他说道。

金煜东看看西瞧瞧,学着陈海峰的样子摸下巴,后退时一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他龇牙咧嘴地捂着腰扭头,突然动作一顿,福至心灵道:“哎,你来看这桌椅!”

孙志天屋内堆的东西比较乱,桌子似乎也没好好收拾过,上面还黏着菜汤和酒渍。

“别碰!”陈海峰出声提醒,来的路上警局就传来消息,法医从桌上收集到的食物残渣,检验出了砒霜。

“这些肯定是案发时留下的。”金煜隔空比了比,又指着椅子道,“你看这水渍的位置,再瞅瞅这椅子离桌面的距离,这……我怎么觉得都不符合杨大元那个身高呢。”

“确实。”陈海峰点头道,“这么看,跟孙志天吃饭的,很可能是个正常身高的人。”

金煜眨了眨眼。“所以说,杨大元根本就没有进过这间屋子,更不是杀人凶手?!”

“这可不一定。”陈海峰朝金煜招手,后者纳闷地走到大衣柜旁,就见陈海峰指着边沿一处道,“看这半个鞋印,只有小孩子的脚那么大。”

金煜蹲下来凑近去看,果然如此,那鞋印方向朝里,似乎有人匆忙间躲进过衣柜里。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海峰凝视地面干涸的血迹,下午的光线暗了些,屋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阴森。“为什么要砍断孙志云的手脚,特地把他缝制成一个‘小人’呢?”

凶手是在施加报复,抱着「你也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又或者「生前看不起人,死后也体会一下变成侏儒的痛」之类的想法,说明凶手本身就是深受其害的侏儒症患者。

“等等,你把我搞糊涂了!”金煜拍了拍脑门,蹙眉道,“难道和孙志云吃饭的另有其人,但下毒分尸的是杨大元,把尸体搬出去的又是杨二元?”

这就好像是在拼拼图,差了最重要的一部分,让人看得云里雾里。

7

“别着急,拼图早晚会凑齐的。听说过罗卡定律吗?”陈海峰盯着衣柜。

凡两个物体接触,必会产生转移现场。嫌疑人会带走一些东西,亦会留下一些证据。

陈海峰说的不错,事实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警方在杨大元的屋内发现了蓖麻毒素。

这是一种在农村随处可见的植物,提炼后,只要注射不到0.2毫克就能毒死一个成年人。

可孙志天胃里发现的是砒霜,杨大元实在没有必要冒险搞来两种毒药。

另一边,没跑出去多远的杨大元也被警方逮捕。宿舍临时改成的审讯室内,杜鹏阴沉着脸,盯着对面被抓回来后就满嘴跑火车,死不承认的杨大元。

“我没杀人,你们抓错了。”后者再次强调。

“如果分尸不算杀人的话,你确实没有。”陈海峰突然出声,杨大元乍听之下猝不及防,瞳孔瞬间收缩,后背不觉绷直了些。

这些细微末节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陈海峰的眼睛,他对自己的推测更加肯定了几分,决定诈一诈杨大元。

“你屋子里藏的蓖麻毒素,想必就是给孙志天准备的,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人比你先动了手。”

案发当晚,杨大元准备等孙志天睡着后给他注射,因此事先溜进去藏到了衣柜里,没想到孙志天是和凶手一起回来的。

凶手带了饭菜,和孙志天边喝边聊,结果没吃两口,孙志天就倒下了。凶手收拾了现场匆忙离开。杨大元才从衣柜里出来,却发现人已经死了。

“你不解恨,又将孙志天分尸,砍断了他的手脚,重新拼接,缝成侏儒症患者的身高。而你万万没想到,自己做这些的时候,被同样前来算账的弟弟杨二元看到了。”

当时的情况,杨二元很可能吓懵了,没有立刻跳出来,而是躲在暗中窥探了大哥的行为,误认为是杨大元杀了人。

他回去后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吴彩香,被强奸的吴彩香理智尚未回笼,同样没有放过这个泄恨的绝佳机会。她鼓动杨二元把孙志天挂在柱子上。

正是因为这样,尸体身上的盔甲才会是错误穿法。如果一开始兄弟二人就是一起行动,熟悉情况的杨大元自然不会搞错这些细节。

而杨二元失手捂死女友,宁愿自己背上杀人罪名也要袒护的,就是大哥杨大元。只可惜他没有目睹全程,不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我说得对吗?”陈海峰见杨大元用见鬼般的眼神盯着他,挑眉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呵呵……”杨大元胯下肩膀,发出神经质的笑声。“我那弟弟,就是个傻子,还妄想给我顶罪。警官,我可没骗你们,分尸不算杀人,孙志天这混蛋,就是活该!”

“你们不懂从小被人嘲笑欺负的滋味儿。我也不想生成这样,可这是我能决定的吗!侏儒症就活该生活在底层,没有尊严吗?”

杨大元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变得阴沉冰冷。他被逼着钻过狗洞,吃过泥巴,被同村的孩子扔石头。为此,杨大元怨恨过同样是侏儒的母亲,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

后来,杨大元学会了反抗,他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狠,欺负他的孩子逐渐变少了,但这还不是全部。十八岁那年,村里的恶霸醉酒后惹怒了杨大元,后者失控地将人砍死。

“从牢里出来我才知道,这些年我父母都死了,家里就剩下二元。有人跟我说,云北市有个好地方,生活的都是侏儒症患者,我就带着弟弟来了。”

可小人村真的是“天堂”吗?杨大元开始上工后,才意识到,他不过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只不过这个“村子”比他的家乡更小更精致,也更冷漠压迫。

游客花钱买了门票,似乎连平时偷偷摸摸在背后嘀咕的话,都可以正大光明地摆在明面上,对他们指点和嘲笑,就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

最可恨的是,老板孙志天也把他们当赚钱工具,没有丝毫的同情和尊重。

“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死?”杨大元神经质地晃了晃脑袋,面部表情因为用力过度显得狰狞恐怖。

“所以……”杜鹏深吸一口气,在耐心耗尽前,皱眉道,“谁才是在饭菜里下毒的凶手?”

8

“喂!你们抓我干吗?”徐福不断挣扎,被戴上手铐的他,就像被拴住的秋后蚂蚱。

“哇,这家伙还真是有精神头!”金煜和陈海峰站在门外,前者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双手环抱置于胸前。“想不到竟然是小人村的合伙人杀了孙志天。”

先前警方也盘问过他,这家伙还把嫌疑往吴彩香身上引。哪怕到了这时候,还一副被冤枉的样子咬死不认。

“徐福,算你还有点儿脑子,知道外卖不能在附近买。”

杜鹏扬手拍了拍他的脸,冷笑一声道:

“不过点外卖也不是什么好方法啊,你看,这儿这么偏僻,大晚上点五公里外的单,能有几个神经病干得出来?只要到平台系统里一查,都不用排除法,就能猜到是你。”

杜鹏的话让徐福停止挣扎,哆嗦着嘴唇与他对视,良久膝盖一软。原本架着他的警察没防备,人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也不想哇!是他逼我的!是孙志天逼我的!”

当初搞“小人村”的时候,徐福就是被孙志天哄骗了,这几年陆陆续续地投入,却没有太多回款。好好的景点,表面看上去游客不断,实际上却像个无底洞。

今年徐福走背字,生意一落千丈,还背上了高利贷。他来小人村查账时,才发现孙志天一直偷偷吞钱。

“姓孙的不是东西,把我当猴一样耍!”徐福咬牙切齿道。

二人话不投机吵到翻脸,孙志天索性开始破罐子破摔耍无赖,甚至向高利贷泄露了徐福的行踪。愤怒之下,徐福才下药毒杀孙志天,准备拿钱去还债。

他当时也是脑袋一热,并没有筹划得太详细,事后自己心里打鼓,生怕第二天高利贷还没上门警察就把他抓走了。

谁承想这事儿一波三折,竟然把杨大元三人也牵扯进去。原本徐福还以为自己可以侥幸逃过一劫,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没能躲过法律制裁。

徐福被警车带走的时候,小人村里的员工都出来了,他们或表情冷漠,或茫然无措,两位老板一个被抓一个被杀,今后这地方还会不会存在,都是一个未知数。

“散了也好……”金煜听到有人小声说道,“这地方待得憋闷,早就该走了。”

“警官,你是不是在找个姑娘?”

陈海峰低头,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仰头看着他。

“我听说你到处在问。前天确实有个姑娘来过,个子挺高的,长得也漂亮,就是口音有些奇怪。”

陈海峰从手机里翻出高岭生前的照片,弯腰递给男人,说道:“是不是跟她长得很像?”

“这……简直一摸一样啊!”男人挠了挠头,回忆道,“她是来找梁庆友的,老梁以前也是这儿的演员,不过他前段时间辞职回老家了。”

梁庆友?陈海峰暗自皱眉,这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Penny何回国才多久,为什么要跑来偏远的云北市找一个侏儒症患者?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丝古怪,姓梁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梁啊……我没觉得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男人皱眉,似乎觉得陈海峰的问题很难回答。

绞尽脑汁想了想,摇头道:“没钱没媳妇,喝高了嘴上还没把门,跟大家没什么区别。他经常跟我们吹,自己年轻的时候给某个大人物干活,你说这要是真的,他还能落魄到来这儿扮猴儿!”

大人物……陈海峰与金煜对视一眼,这倒是条线索。

二人又问了梁庆友的老家地址和联系方式,Penny何肯定先一步追去了,他们现在动身,不知道能不能将人堵住。

与此同时,南安市监狱。

林科坐在接见室的玻璃后面,看戴手铐的男人被狱警搀进来。

他原本偏长的头发剃光了,头皮青得发亮,人看着竟是胖了不少,表面还是那副云淡风轻,解脱众生的样子。

“神父。”林科扯了扯嘴角,发出不屑地冷笑。“看来牢饭伙食不错。”

对面的人,正是被陈海峰缉拿归案的“神父”,法院判了死缓后,他便一直被关在南安市的监狱里。

林科把Penny何的资料拿出来,贴在玻璃上,挑眉道:“认识这姑娘吗?”

“她让我想起了高岭,但她们看上去又不像是一个人。”

神父用指尖轻抚照片上的脸,迷恋的目光转瞬而逝,很快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说什么屁话!”林科一拳捶在玻璃上,咬牙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神父摊开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目光诚恳且真挚。但林科仍怀有深深疑虑,对这家伙充满了戒备。

这一趟算是白跑,林科悻悻起身离开,对面的神父却倏然笑了笑,意味深长道:

“人因罪而处在死亡的状态。因此人需要以圣灵重生。或许,是死去的人又回来了……呵呵,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