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古寺煞(五)
昨晚,包琨确实因为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但第一个找上他的,并非是田来财,而是借口上厕所,趁机摸到禅房的包晓阳。
父子俩因为钱的问题发生了争执,包琨不肯挪用鸿雁寺的公款偿还高利贷,冲动之下包晓阳就刺死了亲爹。看着地上的尸体,他才清醒过来,顿时慌了手脚。
包晓阳担心有人过来,匆忙逃离现场时,在院子昏暗的角落里,隐约听到了几声猫叫。
赶巧的是,他前脚回到饭桌,后脚田来财就溜进了鸿雁寺。田来财看到禅房内长着灯,以为包琨像往常一样在里面打坐,可屋内的情形把他吓得不轻,包琨竟然死了!
田来财是穷怕了的人,平复片刻后便恶向胆边生,开始打起了房间内字画钱财的主意。而这时候,弥生拿了药进来。四目相对,田来财自觉这事儿说不清楚,一心想着赶紧离开。弥生却认定了他是凶手,缠斗间杀死了田来财。
陈海峰停顿片刻,见包晓阳脸色惨白攥紧拳头,才继续道:“后来发生的事,就和你们之前说的相差无几了。”
弥生先入为主的想法影响了其他人,包晓阳见田来财替自己背上了凶手的罪名,顿时松了口气。但骗过这些人只是第一关,最关键是在警方那里坐实。
不得不说,杜鹃婆婆急于救弥生,反倒好心办了坏事。以当时的情况,田来财酗酒后持刀威胁,弥生属于正当防卫。即便最后致人死亡,按照律法也会免除或减轻责任。但老人家护短的心思,却间接帮了真正的凶手。
包晓阳正愁怎么处理现场,杜鹃婆婆就爆出了弥生的身世。这种时候他才不管小和尚到底是不是亲弟弟,包晓阳就坡下驴,假意救弥生,实际上却想着伪装现场欺骗警方。
退一步讲,就算被识破了,顶缸的也是弥生。包晓阳心中暗笑,但他没想到的是,禅房内还有摄像头。对口供时,弥生才想起这件事,可四人搜遍每个角落都没找到。
突然,包晓阳想起了匆忙逃离禅房时,听到的猫叫。父亲捡回来的白猫,还保留了流浪时喜欢偷东西的性子,这一点他是有所耳闻的。
摄像头那么小,会不会没注意时,被猫叼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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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几年,包晓阳很少到鸿雁寺来,他不清楚这只野猫喜欢把偷来的东西藏在哪,又不能问其他人。甚至在他们一起伪造现场,等待警察的期间,连单独出去找的机会都没有。
“你一直忍到警方接手。”金煜步步紧逼,接着陈海峰的话道,“我们撞见你时,差点儿信了喂猫的谎话,其实是打着这个借口翻猫窝找摄像头才对吧。”
“呵呵,哈哈哈……”
包晓阳低着头,突然捂着肚子笑起来,半晌吁了口气,面带无辜地看向陈海峰:“想必摄像头没有拍下凶手杀人的画面吧,否则警方早就破案了。方才讲的都是你们的猜测,证据呢?”
陈海峰冷静地走到窗户边,把装有摄像头的证物袋放在窗台上:“这是它原本摆放的位置,拍下的画面里,确实只有昙花。”
“不过……也多亏了它,才让你露出马脚。”包晓阳还没笑出来,陈海峰就话锋一转,冷声道:“你难道不知道,昙花只开三到四个小时吗?”
花开时没人在场,连包琨都是中途离席,回禅房后才发现的。这一点,从他爱不释手地凑近观察,又拿手机拍照又重新调整摄像头的动作中就能看出来。
而昙花在包琨被杀后,很快就凋谢了。前后相差不过十分钟,紧接着才到弥生来送药,杀死田来财的时间。因此看过昙花开放的人,只可能是包琨、田来财和凶手。但包晓阳却在冒充他父亲回消息时,准确地说出花已经开过了。
陈海峰深吸口气,说到这个地步,谁是真凶已经很清楚了:“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包晓阳语塞,抱住头缓缓跪在地上,咬紧的牙关中泄出变了调儿的哭声。
弥生不敢置信的看向包晓阳:“为什么?为什么杀人?他可是你爸爸啊!”
“你懂个屁!”包晓阳恶狠狠瞪着弥生,旁边的警员忙把人按下,包晓阳侧脸贴着地,挣扎道:“没错,是我杀了他!他这种人,就该死!”
最开始的时候,包晓阳并没有打算杀人。虽然他怨恨包琨,但这次来,实际上是抱着恳求的态度,希望父亲能帮他把高利贷还上。
岂料包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告诉包晓阳,自己会尽量想办法借些钱来帮他还债。但鸿雁寺里香客捐赠善款,以及修葺的钱是菩萨的,无论如何不能动。
包晓阳听罢,怒火中烧,自己年纪轻轻就背负巨债,还不是父亲造成的。
两年前母亲患上癌症,家里的钱早就投进了鸿雁寺里,包琨又不肯挪用寺里的善款,最后包晓阳只好卖了市区的房子才维持住巨额的医药费。
母亲去世后,女朋友也离开了他。包晓阳为了把人追回来,向高利贷借了笔钱投资,没想到生意失败,自己彻底走上了绝路。
包琨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可到头来当父亲的宁愿用那些钱去买地,都不肯救一救自己,这才是包晓阳失控,捅死包琨的导火索。
“如果他一心向佛不问世事,当初为什么要结婚?既然娶了我妈,就该担起那份责任。”包晓阳斜眼盯着弥生,露出嘲讽的笑,和着眼泪道:“去他妈的狗屁菩萨,在我看来,包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哥,你可能猜不到,我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世的。”弥生蹲在包晓阳面前,目光有些空洞,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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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包琨从妻子的葬礼回来,喝了个酩酊大醉,兀自关起房门放声大哭。
弥生放心不下,端了碗解酒药来。包琨却一把抱住他,像个很虔诚的信徒,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孽。听到母亲的名字,弥生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他一时间手足无措,飞也似的逃出房间。
从那以后,包琨却好像忘了酒后的醉话。弥生不敢相认,直到有次躲起来哭泣时被杜鹃婆婆看到,才有了一个可以帮他承担秘密的人。
“人有时候就是很矛盾的生物,他很爱你,也爱你的母亲,或许,也曾爱过我妈妈……”弥生的声音越发低下去。
但同样,包琨也一心向佛,小乘的尘缘与大乘的菩萨行,注定是两难的选择。遗忘才是解脱,可这两年包琨非但没有解脱,反而把皈依佛门当成了一种执念,来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弥生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我们的父亲,也是个可怜人啊。”
“我不管他可不可怜,我只知道他抛家弃子。”包晓阳冷哼一声,看向弥生的目光,倒是柔和了些:“我其实明白,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把你牵扯进来……哥哥很抱歉。”
包晓阳被警方押出了禅房,弥生追出去,始终紧紧握着哥哥的手。
何苦呢这是,金煜摇了摇头,明明舍己为人做了那么大的好事,怎么到头来菩萨也没有保佑这一家人。
“庸人自扰。”陈海峰说完,从兜里摸出烟,边点打火机边往外走。
金煜追上去,出门时脚被硌了一下。他低头去看,是款男士黑色钱夹,里面装着包晓阳的身份证,看来是他被押出去时不小心遗落的。这时,夹缝里露出一半的名片,引起了金煜的注意。Morgan陈贤启,这不是他朋友的名片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包晓阳的钱夹里!
金煜思绪飞转,刹那间联想到了之前的案件,凶手无一例外,都与玛利亚心理治疗小组有关。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巧合吗?金煜攥紧名片,忍不住心生疑窦。
“两位警官。”
陈海峰顿住脚步,算命先生拦在他面前,面带愧疚道:“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聊表歉意,我给二位算了一卦。”
“不必了,破案是我们的工作。”陈海峰挑眉,客气地婉拒。
反倒是金煜,克制不住好奇心,凑上来道:“算出了什么?”
“命中正逢罗索关,一重江水一重山;谁知此去路又难,是非到底未得安。”算命先生深深看了金煜一眼,目光中揉杂着惋惜和感叹,只不过后者正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并没往心里去。
金煜在心中反复念叨,继而抓了抓卷发,这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好话啊。
看他愁眉苦脸,算命先生捏了捏金煜的肩膀,凑近他耳边道:“小伙子,我再送你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金煜浑身一震,心里莫名生出股不安和慌乱,再想细问时,警员已经把算命先生带走了。
“好歹在国外念过几年书,怎么还不如跳广场舞的大妈理智。”陈海峰皱眉,拍了拍金煜的脑门。他是不大相信这些的。正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即便知道了将来的事,难道就要知难而退?
“说的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金煜勉为其难地笑了笑,他藏在口袋里的手,不由自主抓紧了包晓阳的钱夹。
陈海峰掐灭烟蒂,双手插兜,深吸了一口山中凛冽的空气。山下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