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月亮河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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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滂沱大雨开始在鲲城肆虐起来。地铁站里挤满了落荒逃来的下班族，与这番热闹的场景相比，几百米开外的月亮河湾就显得空荡沉寂。

事实上，月亮河湾这个名字太过于童话，放眼望去，也不过就是几栋人去楼空的老住宅。拆迁的横幅还挂在树枝上，泥泞坑洼的道路旁，尽是搬家留下的废旧家具和垃圾。

随着时间推移，雨越下越大，天色阴沉，往远处看，好像一块深灰色的幕布遮住了视线。

杨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看清不远处女孩的脸，似乎想从表情中判断出她下一步的举动。

“陈小姐，有话好说，你先下来。”杨克看着女孩跨坐在围栏上，已经悬空在外的半条小腿，心脏揪了起来。

除他之外，4号楼的天台上还站着两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挂着轻蔑和看热闹的神色。其中一个戴大金链子，蓄着山羊胡的男人道：“让她跳，钉子户无非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老子见多了，不新鲜。”

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站在屋檐下，抬起手腕看了眼劳力士表盘，冷声道：“陈小姐，协议书签了字就有法律效力，警察马上就到，我们还是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你骗我……字是你们骗我签的！”陈果的衣服被雨水打湿后贴在消瘦的后背上，她冻得嘴唇发青，脸色苍白。目光空洞地看向三人，悲戚道，“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杨克皱眉，缓缓往前挪了两步。刚要开口，就见女孩仰起头，身子一歪掉了下去。

一道闪电划破了阴暗的天空，陈果的尸体坠落时刮在了电线杆上，冲击力把她的手臂切下来，尸身散落两处。雨水把血稀释成了淡粉色，顺着排水井流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天台上的二人吓住了，毕竟除了杨克外，谁都不认为陈果真敢寻死。

“妈的！”杨克突然冲过去，朝着离他最近的大金链子就是一拳，继而怒视中年人道，“你这种畜生让人恶心，老子不干了！”

半个月后，鲲城，玄武路22号。

二层小楼刚刚翻新过，正对大门的是个十来平米的小院儿，花花草草显然也才种下不久。门前戳的木牌上，漆着CJ讯息咨询公司几个大字。

按照原先的商定，公司应该叫CJ侦探事务所，可惜金煜去注册时遇到了问题，才改成了现在这个模棱两可的名字。为此他还郁闷了一段时间，陈海峰倒是不太在意，毕竟叫张三还是李四，最后干的都是同样的活儿。

金煜穿着背心裤衩，趿着拖鞋，忙前忙后指挥送家具的小工。他一头栗色卷毛长了些，便随意扎个小辫儿竖在头顶，人虽然清瘦了，但精神还不错。

反观靠在院子篱笆墙前抽烟的陈海峰，褶皱的白衬衫只系了几个扣子，下巴挂着胡茬，眼底泛青，一副颓废的样子。

二人到鲲城已有半个多月，这期间金煜忙着看地段选房子，陈海峰却几乎从不过问。除了日常锻炼外，就安安静静地抽烟或沉思。

唯独一星期前，鲲城的刑侦大队长找上门，受梁栋所托正式聘请陈海峰当顾问时，他眼里闪过一丝光彩外，再也没见这人对什么产生过兴趣。

金煜叹口气，把烟夺过来掐了，正准备唠叨两句，就见一衣着简单朴素的男人站在门口木牌前。

此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五官线条硬朗，绷着脸时浑身透着股肃杀之气。他与金煜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干巴巴道：“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招聘信息是一早就发出去的，只不过面试者都和金煜的预期相差甚远。思来想去，他觉得共事的伙伴还是宁缺毋滥，便干脆把招聘岗位关了，没想到还有人找上门来。

有了前几次的惨痛经验，金煜颇有些心累道：“我们这儿不是做IT的，你可以理解为是侦探事务所，但不干偷拍捉奸的事儿。”

“很好，我也不干。”男人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沉声道，“光看你们名字，我还犹豫了一下，以为是互联网公司招保安。”

金煜心知公司的名字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登时不自然地咳嗽一声。不过三言两语交谈间，他倒来了兴趣，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进来。

男人叫杨克，当过侦察兵，一年前退伍复原后进了保镖这行。不过据他所说，自己的上一份工作经历并不十分愉快，无意间看到了金煜的招聘信息，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侦察兵的身手肯定不错，杨克也表示他有着过人的观察力和心理素质。这和之前的面试者比，简直是质的飞跃，金煜生怕过了这村没这店，忙道：“工资八千，试用期一个月，你看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杨克坐正了身体，双腿并拢，手掌置于膝盖，一本正经道：“你们给员工上五险一金吗？”

这时陈海峰手机响了，他的视线在来电人名上停顿了几秒。金煜耐不住好奇，抻着脖子去看。曾启荣？鲲城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大队大队长，他可是聘请了陈海峰当顾问的，这时候来电话难道是发生了重大命案？

果然，后者接起电话，简短地应和了几句。颓废的气场登时一扫而空，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陈海峰盯着杨克，伸出手道：“公司包吃包住包五险，你要觉得合适，现在就跟我们走。”

“去哪？”杨克也是个痛快人，用力握了握陈海峰的手，跟在后面边走边道，“老板你说了算。”

金煜嘴角抽了抽，哀怨地捂住脸，喃喃道：“喂……我才是那个给你开工资的人。”

2

汽车行驶在环城高速上，由于二人刚搬到鲲城人生地不熟，开车的司机就变成了自告奋勇的杨克。

陈海峰坐在副驾驶，低头翻看曾启荣传来的资料，半晌蹙眉道：“这案子有点儿意思，凶手绝对是仇杀，而且行事半点儿不低调。”

原来今日早些时候，位于城西的月亮河湾住宅群正式开始了拆迁动作，工人们呼啦啦去了工地，却差点儿没被吓了个半死。

其中一栋楼下的电线杆子上，赫然挂着具尸体，被害人正是房地产公司的老总。

杨克握方向盘的手一抖，又很快镇定下来，他心知坐在旁边的人肯定已经看出了什么，索性也不隐瞒，直言道：“死者叫李勇军吧？他就是我上任老板。”

陈海峰闻言眯了眯眼，侧头打量杨克，“我能问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

“虽然这样说很不妥，但李勇军这种人，确实该死。”男人把嘴抿成一条缝，皱着眉道。

杨克退伍后经人介绍，曾给李勇军当过半年多保镖。当然，姓李的那时候也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杀死，因此杨克无非就是他身份的象征和跑腿司机。

奸商永远都是同一幅嘴脸，即便月亮河湾这个项目能让他赚的盆满钵满，李勇军也要在拆迁款上动手脚。骗钉子户签假合同，把原本就生活艰苦的小姑娘逼到跳楼。

杨克回忆起那个雨夜，即便陈果死于自杀，但究其原因，也是拜李勇军所赐。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案发现场附近，出乎意料的是，月亮河湾竟然久违的热闹起来。

李勇军在鲲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况且他死得够离奇，事发后媒体方闻讯而动，要不是陈海峰搬出曾启荣，三人怕是连警戒线都进不去。其实按理说，警方聘请的顾问只有陈海峰一人，跟CJ讯息咨询公司没有关系，幸亏金煜反应够快，脸皮够厚，硬把自己编排成了陈海峰的助手。

远远的，就见一头发花白，身型瘦高的中年人走过来，正是刑侦大队长曾启荣。只见他拍了拍陈海峰的肩膀，毫不见外道：“来的正好，法医刚结束。走，跟我去看看现场。”

曾队和梁栋的年纪不相上下，性格却是两个极端。比起梁栋的严谨考究，曾启荣行事作风更随性些，这让陈海峰想起了他的老队长白岩松，因此不觉间就带了两分亲近。

警方已经把李勇军的尸体从电线杆上取下来，但他的四肢僵硬，仍保持着被捆绑的姿势。两手展开，双腿并拢，像田间的稻草人，又像基督受难时的样子。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抬头打量离地8米左右的电线杆，成年男人的体重可不轻，这么高的距离凶手是怎么把尸体弄上去的？

而此时杨克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面色有些难看，叹了口气道：“我觉得，凶手和陈果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