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烈火(三)
5
“人……人是陈唤雨杀的!”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帮他隐瞒的。”
陈海峰按下暂停键,录音笔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三句,说话的人却不是汤听南。在场众人无一不被录音里的内容震惊到,陈唤雨明明是被害人,转眼间却被指控成了杀人凶手。
刚刚毕业步入社会,顶多算个半大的孩子,他敢杀谁?
“老公你……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苏安曦泪痕未干,妆发有些凌乱地站在一边,蹙眉道。
陈筝原本是个成熟有魅力的帅大叔,突逢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变故,整个人憔悴不堪,看上去苍老了十岁。妻子的提醒让他陷入沉思,儿子确实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叫吴耿,说话时就是这个腔调。而且,今天的婚礼他应该也来参加了。
陈筝记得没错,吴耿确实来了,只不过警方最后找到他的地方是酒店的某间客房内。陈海峰戴着白手套,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空药瓶,吴耿竟然自杀了。而且尸体还未僵硬,可见刚咽气不久。
一场婚礼,死了两个人,简直晦气到家。新娘父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顾何芝的反对,强行把女儿带走。
汤听南作为嫌犯被押回了警局,不过对于谋杀陈唤雨的指控,他始终咬死不认,态度之坚决让曾启荣感到意外。
跟着一块儿来的,还有陈海峰四人。金煜帮着做完笔录,带着杨克熟门熟路地摸到审讯室外,见陈海峰站在楼道里沉思,米苏瞥了眼审讯室紧闭的房门道:“姓汤的还没招?”
陈海峰用指肚摩擦着下巴上刚冒头的青胡茬:“你们觉得,人真是汤听南杀的吗?”
这家伙最开始确实很可疑,但有一点始终令陈海峰有些想不通。如果汤听南一开始就准备在婚礼上用粉尘烧死陈唤雨,那还有什么必要在视频上动手脚呢?毕竟人都死了,婚礼肯定会终止,视频自然是没法播出去的。
说句不好听的,这简直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一个搞不好,就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暴露给警方。
金煜沉默片刻,其实他也想到了这点,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性。
其一,吴耿自杀前说的话是真的,陈唤雨杀过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前女友夏从安,所以汤听南得知真相后,才会报复。其二,陈唤雨没杀夏从安,吴耿或许是受到了胁迫,凶手把录音笔放在汤听南包里,也是为了嫁祸,混淆警方的判断。
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陈海峰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过眼下,倒是可以先从夏从安的死入手。
女孩儿已经去世半年,又是自杀,警方这里并没有法医记录,最多只能查出开具死亡证明的医院。金小少爷这回是真的人生地不熟,多亏了米苏有大学同学在医院工作,才弄出了当初的出诊记录。
夏从安死于失血过多,她在家中的浴缸里割了腕,父母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可以百分百确定的是,夏从安绝对不是死于他杀。
唯独令陈海峰等人感到出乎意料的是,当初负责夏从安诊断的医生,隐约记得其母向警方提起女儿自杀前,见过一个叫何芝的女同学后,情绪就开始不对劲起来。
“陈唤雨的新娘?”金煜瞪大眼,原来她并非被蒙在鼓里,反而很清楚陈唤雨的为人。
“我看这个何芝八成也有问题。”米苏冷声道,回忆起她面对陈唤雨尸体时崩溃的情绪,似乎并没有作假……不过这样的渣男,竟然还愿意结婚,留着过年吗?
陈海峰当下拍板,四人决定去找何芝聊聊。何家在鲲城也算有头有脸,硬要说起来,倒是陈唤雨高攀了。何芝从婚礼现场回来后,状态和情绪都糟糕到极点,要不是陈海峰搬出了曾启荣这座大山,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此时她独自缩在卧室昏暗的角落里,婚纱丢在床上,上面沾着混乱中蹭上的污渍。何父叹了口气,警告他们不要聊太久,才愁容满面地退出去。
精致的妆容卸掉后,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何芝动了动眼珠,沙着嗓子道:“你们来干吗?抓到凶手了吗?”
陈海峰默然,只把调查进展捡重点讲了一遍。见她听到夏从安自杀时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仍保持着沉默,米苏眯了眯眼,冷声道:“她母亲说,夏从安自杀前见过你。何小姐,你倒是真爱,什么样的男人都敢嫁。”
虽然同为女性,但米苏气场强大,语气咄咄逼人,让何芝有些不舒服,下意识不愿看她,只对陈海峰道:“没错,发现他们分手后还在私下联系,我实在是气不过才找上门。我不觉得自己比不过夏从安,唤雨这样做,多半是被勾引的。”
何芝语气急促,显然是想起了男友那令她难堪的出轨行为。但女人认定了一个男人,总是忍不住心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宽底线。何芝舍不得分手,甚至担心把这件事挑明了,陈唤雨会离开她,思来想去,只有去找夏从安算账。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夏从安就自杀了。
另一方面,女人的自尊和虚荣,也让她输不起这段感情。似乎只有嫁给陈唤雨,才能让她出了这口气,证明自己才是笑到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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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芝这里,似乎问不出别的东西了。陈海峰带头走出来,正好碰到借口上厕所与他们分开的金煜。这是一早就商量好的,金小少爷发挥他包打听的本事,发动金钱攻势,撬开保姆等人的嘴。
“问出来了。”金煜咧开嘴,朝陈海峰挤眉弄眼,得意地尾巴要翘上天了。
原来,何芝的父亲何世成并不喜欢这个女婿,甚至因为这桩婚事和向来宠溺的女儿吵了几架。保姆收了钱,才悄悄告诉金煜,何芝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她是以肚子里的孩子相逼,才让何世成捏着鼻子退了一步。
想不到关系这么复杂,现在这样的结局,恐怕最开心的人反倒是何世成了。何芝怀孕三个月,尚且能把孩子打掉,女儿无非就是丧偶而已,他有的是钱,不怕找不到合自己心意的女婿。
陈海峰留了个心眼儿,让杨克把准备好的窃听器装在何芝房间里,四人才告辞。等他们开车到半路时,窃听器里传来了何家父女的争执声。
“我给你约好医院了,明天就去把孩子打掉。”何世成语气有些严厉,不容拒绝道:“看看你现在的状态,医生说随时有流产的可能。”
“不!这也是我的孩子啊!流着一半儿何家的血!”何芝拖着哭腔,衰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凄厉。
“你……执迷不悟,不孝女!”何世成大概是气急了,窃听器里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只听他冷声道:“你好好看看吧,这么个玩意儿,死都死了,你还想生下孩子?我派人跟踪了他一阵,直到你们结婚前,这小子每天晚上还在酒吧鬼混!”
闻言,陈海峰与金煜对视一眼,看来跟踪陈唤雨的是两拨,除了汤听南外,还有何世成的人。
“我怎么觉得这姓何的有问题啊?”始终没怎么发表过意见的杨克坐在后排,人高马大的他直起身子,头发几乎要挨着车顶。
何世成明摆着不待见这花心的女婿,甚至在婚礼前还派人跟踪偷拍,把宝贝女儿嫁给这样的人,想必是他不愿看到的结果。杀人动机有了,除此之外,婚礼的流程双方家庭最清楚,如果事发前给婚庆公司打电话的人是何世成就说得通了。
既然夏从安不是陈唤雨杀的,那汤听南包里的录音笔,多半也是被凶手嫁祸。金煜见陈海峰似在想事情,沉着脸不说话,便给曾启荣打去电话,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原本他的意思,是希望警方把何世成抓起来好好审一审,结果对方倒率先跟他说了个大消息。就在刚才,陈唤雨的父亲陈筝,在家割腕自杀了。
报警的是妻子苏安曦,据她所说,陈筝从警局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丧子之痛确实犹如刀割,苏安曦想着让他安静片刻,哪怕哭累了休息休息也好,便独自忙前忙后安排陈唤雨的后事。
直到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下去,亲友也通知了一圈,才想着上楼把丈夫叫下来,好好聊一聊。
“然后她就在浴缸里,发现了陈筝的尸体。”金煜在路上把曾启荣告诉他的情况,给陈海峰等人讲了一遍。
何家和陈家都住在鲲城的富人区,开车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四人几乎和警方前后脚赶到现场。警戒线已经拉起来,陈海峰等人被拦在外面,正无奈时,恰好曾启荣从别墅内走出来。
“让他们进来吧。”曾队长朝下属摆了摆手,严肃正经道:“也不是什么闲杂人,不过是热心市民协助警方破案罢了。”
一天之内失去两个亲人,苏安曦所承受的打击无疑是常人难以感同身受的。她脸色苍白,在保姆的搀扶下几乎摇摇欲坠,红肿的眼睛似乎已经流干了眼泪,只剩下锥心的痛苦。
“怪我,我应该陪着他……老陈他……他这是连我都不顾了啊!”苏安曦身子发软,捂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般。
众人听得心里难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正巧法医拎着箱子进来,米苏赶紧朝陈海峰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跟曾启荣耳语两句,希望能让自己人也跟进去看看,毕竟她是干过警队法医的专业人士,且至今还在司法鉴定中心挂职。
半晌老队长才勉强点头,回身打量米苏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学医的。跟着进现场可以,但别乱动。”
陈筝死在二层主卧的卫生间内,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竟和夏从安一样,把自己泡在了浴缸里。法医戴上手套,把死者的手臂捞出来,只见陈筝手腕上有道很深的口子,血就是从动脉里涌出来,染红了整个浴缸。
米苏凑上去探头看了看,咦了一声,蹙眉道:“这个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