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同林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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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内，瓷砖被水渍附着的地方有些泛黄，昏暗光线下灯泡吊在头顶。滴答，滴答，拧紧的水龙头仍旧往下滴着水，地上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已经接了半桶。
郑致意提好裤子，用桶里的水冲了厕所，才幽幽叹了口气，拉门出来。
这是一处普通的民宅，甚至从陈旧的家具可以看出来，距离上一次装修应该已经有十年左右的光景。
“老郑啊，别喝了，下酒菜都没了。”翘着脚坐在折叠桌旁的秃顶中年人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郑致意摇头，重新坐回去，有些倔强道：“喝，都喝完。”
“唉，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老刘重重一拍桌子，花生米跳起来，骨碌碌掉到地上。
他叹完气，又给俩人都满上酒，皱眉道：“悦悦这孩子也是不让人省心，当什么不好，非要当……当别人的小三儿。”
“提她干吗！”郑致意红着眼睛，感觉自己一张老脸都臊没了，不由攥紧拳头：“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你别……嗨呀，孩子嘛，容易走歪路。你这个当爹的，得把她拉回来。”老刘变着花样儿劝，心里觉得老邻居实在不容易。
早些年妻子病逝后，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结果女大不中留，毕业后硬是留在了外地。这倒好，连肚子都被搞大了，连个名分都没有着落。
“趁着现在还不晚，你好好跟悦悦聊聊，让她把孩子打掉，来得及！”老刘喝完最后一口酒，加重语气道：“你是她爹，合该你去。”
把老刘送走后，郑致意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他眯起眼，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电视机旁落了灰尘的相框。那是郑家一家三口的合照，十多年前他还年轻，妻子也还在世。
郑致意眼睛发酸，吸了吸鼻子，起身把相框拿过来反复擦拭，继而用指肚摩擦女儿梳着朝天鬏的小脑袋。他想不明白，好好的孩子，怎么出门念了趟书就好像变了个人儿。
想到老刘的话，郑致意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摸出手机，预定了一张明天上午的动车票。
生气归生气，子不教父之过，谁叫他是当爹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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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的上午，对于侦探社而言，又是无事可做的一天。
金煜趴在餐桌上算账，越算脸色越难看，片刻后把账本一推，揪着头发哀号道：“赔钱！赔钱！怎么这个月又赔钱了啊！”
杨克心里一紧，赶忙把猫放下，红着脸给小老板洗了个苹果切好端上桌，蒲扇般的大手搓了搓，不安地放在腿上道：“老板，我觉得咱们的伙食太好了，要不以后晚上简单炒俩青菜，真不用大鱼大肉。”
“那不成。”金煜摇头，一本正经道：“我还在长身体，一定要保证营养充足。”
米苏敷着面膜从楼上下来，闻言嗤笑出声，揶揄道：“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想怎么发育，你就认清现实吧，垫上三双增高垫也没人陈海峰高。”
报纸看得好好的莫名被波及到，陈海峰皱了皱眉，凝视米苏：“等会儿委托人就要上门了，你一定要把这里搞得跟美容会所一样吗？”
有些事儿就是不禁念叨，他话音才落，门铃就响了。米苏耸肩，晃悠悠地闪身进了卫生间，金煜收起账本，重新堆出笑脸，朝陈海峰道：“二老板，快跟我接客去吧。”
篱笆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看上去五十左右。身体倒是硬朗，只是眉头深锁，愁容满面，似乎遇到了难事。
“请问，你们这儿是CJ讯息咨询公司吗？”
“对，快请进。”金煜笑呵呵地把人迎进来，直让到沙发上坐定，才热情道：“您需要什么服务，找人？跟踪？还是破案？”
“找人。”男人自称郑致意，沉默片刻，才绷着脸道：“我女儿失踪了，我找不到她。实在是没办法了，正好在网上看到你们公司，才来碰碰运气。”
“不用碰运气，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是死……”
金煜话没说完，就被陈海峰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后者忍不住嘴角抽搐，接过话茬道：“您女儿多大？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报警没有？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
陈海峰一连四个问题，才让差点儿失去信心的郑致意重新感受到这是家正经八百的公司。加之陈海峰五官端正，沉稳冷静，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他靠得住，就差在脸上写上几个大字——找人，我们是专业的。
郑致意稍微松了口气，才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他今年刚好五十，有个二十七岁的独生女，叫郑星悦。郑致意老家在鲜城，女儿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鲲城，两地虽说不上多远，但高铁也要坐四个小时，因此郑星悦不常回家，甚至连电话也打得越来越少。
直到几天前，同楼的大妈到鲲城旅游时碰到了郑星悦，彼时她正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站在商场的婴幼儿专柜前，身边还陪着一个几乎和郑致意同岁的老男人。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妈回到鲜城后忍不住开始八卦，郑致意作为当事人的父亲，反倒是最后一个听说的。他立刻给女儿打电话求证，电话里的沉默几乎说明了一切，郑致意气急攻心，他一生行得端坐得正，万万没想临老却被女儿丢尽了脸面。
“我……我朝她发脾气了，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郑致意把脸埋进掌心，疲惫地垮下肩膀，不禁万分后悔自己的冲动。
昨天到鲲城后，他第一时间赶去了女儿的住处，结果扑了个空。幸好郑致意知道电子锁的密码，他准备进屋等女儿回来，万一要是能遇到那个搞大郑星悦肚子的男人，就先他娘的揍一顿。
结果一进屋，郑致意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屋内气味极其难闻，馊臭的饭菜腐烂味儿从厨房飘来，窗户紧闭，就像是很多天没人在这里住过了。但房间里的东西又都是女儿的，密码也没换，证明她没有搬走，只是很久没回来了。
距离父女俩吵架，已经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郑星悦能去哪？包养他的男人还没有离婚，总不能住到别人家去吧。
郑致意心急火燎地打了数通电话，结果得到的都是已关机的提示。他坐不住了，跑到物业查看了近期的监控，发现女儿最后一次出现，正是七天前的傍晚。打那之后，郑星悦竟然再没有回来过，而且她走的时候两手空空，根本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
郑致意说完，脸色有些苍白，他的手掌微微发抖，接过杨克递来的水连喝了几大口，才稍稍平复情绪，闭了闭眼道：“我担心她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陈海峰沉吟片刻，摸着下巴道：“我想，对郑星悦行踪最清楚的人，应该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了。关于那个男人，您知不知道他是谁，住在哪？”
郑致意对孩子父亲这个称呼有些不满，不由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到茶几上：“我不知道，不过我在悦悦的房间里，找到了这张合照。”
相片里的男女亲密地搂抱在一起，女孩看上去仍然年轻漂亮，男人却大腹便便，虽然从五官能看出底子不错，但身形也没逃过时间的侵蚀。
“给我看看！”米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陈海峰身后，她越过沙发拿起照片，脸色有些凝重。
郑致意眼中亮起一道光，有些激动道：“姑娘，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米苏顿了顿，又轻飘飘地把照片放回去，冷着脸道：“我就看看人渣长什么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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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致意有些失望，侦探社的三个男人却从米苏反常的举动中察觉到事情有问题。但米苏闭口不谈，陈海峰也就不好当着郑致意的面儿追问，直到对方支付完定金离开后，金煜才迫不及待道：“苏姐，你认识那个男的？”
“何止认识。”米苏脸色难看，冷声道：“这人是我姨父。”
照片里的男人叫李江，是米苏姨妈的丈夫。郑致意拿出照片时，米苏是最震惊的，在她的印象中，姨妈和姨父虽然一直没有孩子，但却是一对儿非常恩爱的模范夫妻。
只是万万没想到，老实顾家的男人还有另一面儿，竟然在外面包养小三儿，还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
“渣男。”金煜替米苏总结道，“你姨妈还蒙在鼓里吧？”
米苏叹了口气，家丑外扬，丢人。但姨妈是亲姨妈，从小看着她和弟弟长大，这件事必须要管：“我准备去看看姨妈的情况。”
“可以，一起去。”陈海峰点头。就是没这一茬，想找到失踪的郑星悦，也得从李江身上入手。
不过四个人上门目标太大，为了不引起怀疑，打草惊蛇，最后决定由陈海峰扮演米苏的男友，打着拜访家长的幌子上门。
李江没有孩子，但有钱，他经营着一家建筑公司，夫妻俩追求生活质量，买的房子也是富人区枫叶湾的别墅豪宅。此地背靠青山，面朝湖水，四周栽种着红枫树，确是名副其实。
陈海峰沿着导航指的方向行驶，停在一处上坡路段等红灯，两旁的街道还有不少高档店铺，算是一条小型的商业街。
“快到了。”米苏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突然，一抹身影从远处的小路斜里冲出来。
她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腰，时不时还要扭过头往身后看。风把女人的长发吹起来，露出一张面无血色，惊恐绝望的脸。
郑星悦？米苏怔了怔，不由坐直身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