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陈伤旧事(一)
1
天气预报说,鲲城今夜将有一场入夏以来最大的暴雨,这场雨过后,眼看就要立秋了。果然从晚上七点,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红方街在鲲城不怎么发达的区域内,是条不起眼的小破街道,周围这几栋老楼里,住的都是外来打工或生活清贫的人们。
碍于天气不佳,以往楼下的小脏摊都没出来。挨到十一点后,整条街都空了,连卖宵夜的店铺都因无人问津而提早关门,唯独剩下街口的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冷清得让人有些心慌。
直到某栋楼内,传出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只见女人裹着单薄的外套,撑着一把花伞,匆忙地从楼道里跑出来。她揉了揉一觉醒来饿得干瘪的胃部,把目光锁定在街口便利店上。
然而还没等她走到一半,突然被人从身后勒住了脖子。女人吓得尖叫一声,很快连嘴也被捂住了。
和对方相比,她的力气简直小得可怜,女人吓坏了,挣扎间高跟鞋无意踩到了袭击者的脚背,才得以脱逃。
她慌不择路地跑进身边的小胡同,拼命高喊救命。雨势却突然变大,噼里啪啦地下来,掩盖住这绝望的求救声。
“你还想往哪跑?”恶魔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女人头皮一疼,被揪住长发薅了回去,她想求饶,对方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寒光一闪,尖锐的小刀划在了女人姣好的脸上。
闪电骤然出现,把阴暗窄小的胡同照得亮如白昼。
“啊!”
米星宇站在楼梯上,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这栋楼的声控灯最近总是接触不良,识别不出来脚步,非得让人拍拍手或出个声。
灯泡发出“滋滋”的动静,楼道内终于重见光明。米星宇疲惫地揉了揉肩膀,每次值完夜班,都要睡一天才能缓过来。
他拖着步子走到门前,正准备掏钥匙开门,突然发现门缝里被人塞了一封信。
「小兔崽子我盯上你了……早晚杀了你……打碎你的骨头……」
米星宇脸难看地捏紧纸,这是一封语言粗鄙的恐吓信。这会儿工夫,他又注意到防盗门与墙的夹角里,有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因为楼道里光线昏暗,差点儿忽视了。
米星宇弯腰捡起来,感觉里面沉甸甸的,又有股说不出的臭味。他皱着眉解开袋子,顿时脸色一变,那里面装的竟是只死老鼠。
幸好学医出身的人不怕这个,就是看着怪恶心的。米星宇拎着袋子往楼下走,一边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人,一边在脑子里梳理谁会做出这种事。
恰好这时,米苏的电话打了过来。
“星宇,这两天工作忙不忙,是不是又加班了?”
米星宇听着姐姐的声音,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轻声应和着,却并不打算把恐吓信的事告诉米苏,让后者跟着担心受怕。
“自己注意身体。”米苏东扯西扯,终于问到了她最关心的话题:“谭昊是不是还没消息?你啊……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那天在医院里,谭昊不告而别后,米星宇差不多疯了一样不停地打电话,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就是米苏。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周,但米星宇仍然没有走出来,更不愿意接受自己莫名失恋的结局。这一点他心里清楚,了解弟弟的米苏也清楚。
“放心吧姐,我有按时吃饭睡觉。”米星宇顿了顿,低声道:“但是我还想再等等,或许他发生了什么事……”
米星宇用肩膀夹着手机,左手掀开垃圾桶盖,右手把塑料袋丢进去。
从他站的角度看不到斜后方的小花坛,自然也看不到躲在花坛更远些的树后的男人。
谭昊把烟蒂丢在脚下踩灭,重新戴上口罩,故意压低的帽檐,遮住了那道复杂而深邃的目光。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米星宇,似乎想要走出去,又迟疑不定,最终一咬牙转身离去。
2
暴雨过后,整个鲲城仿佛被洗刷了一遍,连泥土都充斥着雨后特殊的味道。
早晨,上了年纪的清洁工穿着胶鞋,埋头扫着被雨冲到路边的各种垃圾。再往前就是附近最脏乱的一条街了,它几乎挨着十多家酒吧的后门,总是被买醉的人们吐得稀里哗啦。
幸好酒吧到下午才开始营业,通常这时候整条小街都空荡荡的,没有路人打扰她的工作。昨夜的暴雨影响了生意,这条街看上去没有平时那么脏,清洁工抱着有些庆幸的心态,往最里面走去。
突然,她顿住了,前方几米外半人高的垃圾桶里,有一只人的手臂从半扣的盖子里斜斜地伸了出来。那绝对是女人的手,苍白的手指上还涂着艳红的指甲油。
这……这喝得再多,也不能睡在垃圾桶里吧!
清洁工有些迟疑地走过去掀起盖子,然后,她就爆发出惊惧惶恐的尖叫声。这里面装的,竟然是一具被残忍杀害的女尸!
市局刑侦队,陈海峰和金煜正坐在曾启荣的办公室里喝茶。
和老友梁栋一样,曾启荣也好这口,陈海峰低头闻了闻甘甜清香的茶水,挑眉道:“曾队,这是把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招待我们了?”
“谁让你们比我的下属还会办案呢。”曾启荣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陈海峰:“跟上面申请下来的奖金,不能让你们白忙活。”
金煜大喜过望,这可是侦探社这个月的第一笔收入。生怕陈海峰一个大义凛然给推回去,金煜赶紧把信封收了起来。
曾启荣笑了笑,正准备说什么,突然被敲门声打断。
“队长,出事了。”警员面色严肃,瞥了眼陈海峰二人,见曾启荣没有避讳的意思,才沉声道:“酒吧街附近发现一具女尸。”
似乎不管哪个城市,都有酒吧聚集的地方,鲲城的酒吧街有两条,一条在市中心金贵的地段,另一条靠近外环。
发生命案的,就是后者。刑侦队赶到集缘街时,民警已经控制了现场,不过远远的还是有不少人在围观拍照。
曾启荣撩起警戒线,带着众人走过去。死者还在垃圾桶里,保持着清洁工发现时的样子。金煜皱着眉捂住鼻子,这里实在太臭了。
被害人是一名年轻女性,30岁左右的年纪,但是从五官上分辨,已经看不出她原先的长相。因为凶手用小刀在她脸上划了很多下,此时已经皮肉外翻,鲜血淋淋,看上去十分血腥。
“太残忍了吧,这得多大的仇怨。”金煜探头看了看,便躲回陈海峰身后。
“走访一下附近居民,看看有没有人撞见凶手行凶。”曾启荣吩咐完下属,朝陈海峰道:“你也发现了吧,死者外套里面穿的是睡衣,或许就住在周围。”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这种怀疑是合理的,不过……他总觉得凶手的行为有些不合理。
穿着单薄睡衣的死者是不可能大半夜自己走到这里的,但如果凶手就在附近杀了人,为什么要冒着大雨,抛尸到并不算远的地方?
这会儿工夫,取证人员已经拍完了照片,死者从垃圾桶里被抬出来,法医接手了下面的工作。
被塞在里面的时候还不好察觉,放平后才发现尸体四肢的骨头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断损伤,似乎是被杀前遭到了暴力殴打。
数分钟后,法医摘下手套,朝曾启荣道:“曾队,初步判断死因是窒息,被害人的脖子上有勒痕,死亡时间大概在深夜十一点半到凌晨十二点半之间。”
也就是说,凶手先是打断了死者的四肢,又划花了她的脸,最后把人活活勒死。冲动杀人不会是这样,因此要么是仇杀,要么……凶手就是心理变态。
“还发现了什么?”梁栋见法医欲言又止,挑眉道:“没把握的事也可以先说来听听。”
“死者上衣口袋里有一袋益母草颗粒,她手背上也有打点滴留下的针孔和胶带。”法医迟疑了片刻,沉声道:“体虚的人做完人流手术后,除了静脉注射,就需要口服这种益母草颗粒加速子宫收缩。”
“你是说死者怀过孕,被杀前还刚做完人流?”金煜忍不住惊讶道:“会不会是情杀?”
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仍旧是个谜团,不过警方倒是很快查出了死者的身份,被害人叫高关关,29岁,鲲城本地人。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她上班的地点,就在离现场百米外的酒吧内。
3
这家叫夜雨的酒吧店面不大,此时为时尚早,还没有开门营业,只有一个员工在埋头打扫卫生。
曾启荣上下打量匆忙赶来的老板,这人既矮且胖,看着倒是面善,只是带了股子油滑的劲儿。
“警官啊,高关关确实是我的员工,但她昨天没来上班,我店里可是有监控的。”老板竭力撇清自己道:“她家住的也远,我真不清楚她怎么又跑来。”
陈海峰迅速抓住了重点,高关关不住在附近,她自己不可能穿着睡衣出远门,那凶手就是特地选择在酒吧附近抛尸的。
“她上班的时候,有没有跟谁结过仇,或者关系来往亲密的人?”陈海峰问道。
老板眼珠转了转,探着身子靠近众人,嘴里散发出一阵酒臭味,神神秘秘道:“有有,还真有。有个叫章兴来的常客,跟高关关很熟,他们应该是那种关系。”
这话说得隐晦,但是在场众人都懂了,章兴来在某种意义上包养了高关关,即便没发展成男女朋友的关系,也算是高关关的金主了。
“那你知道她怀孕了吗?”曾启荣挑眉道。
“怀……怀孕了?”老板吃惊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装出来的。
哗啦,玻璃摔碎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金煜离得最近,立刻探头过去看,只见店员正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
巧合的是,那一瞬间,女孩也扭头看了过来。金煜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怀疑、纠结、挣扎这些糅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他下意识觉得女孩或许知道什么,便推开木门走到吧台后蹲下,帮她收拾地面残局。
“赵瑞雪。”女孩声音很低,看上去二十出头,脸色苍白,似乎有些不舒服。
“你和高关关熟吗?”金煜问道。
“我……我听说……高姐是不是死得很惨?”赵瑞雪眼眶有些红,她的回答无疑承认了和高关关关系熟稔。
“我知道她怀孕了,那个孩子……是章兴来的。但是高姐不爱他,章兴来这个人也不值得依靠,所以她就把孩子给打了。”
赵瑞雪顿了顿,指尖有些发颤,目光急切地盯着金煜道:“章兴来是个混蛋,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警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