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恶果(一)
1
入秋后,琨城的气温丝毫没有因为季节的变化而退让,秋老虎更是晒得人喘不过气。唯独早晚时间,还能感受到一丝凉爽的微风。
但这种天气,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却比难捱的寒冬要好过太多。
西水区在琨城的西边,这片地方的经济原本比较落后,近两年在政府的大力扶持下,也开始到处大兴土木。当然随之而来的,也难免有各种烂尾楼和土地搁置的乱象。
某片暂停施工的工地旁,有座老旧大桥。桥下的河水早些年已经干了,拆迁让它不再是必经之路,因此格外荒僻。
但谁也不知道,桥洞里,还住着些像老鼠一样生活的人们。
清晨阳光充足,总算愿意施舍给阴暗的桥下些许,老六被一泡尿憋醒,他从缝隙里已经有些发黑的破凉席上坐起来,挠了挠被皮肤病烦扰多年的后背,朝外走去。
路过睡在最外面的老郑头的席子时,他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老家伙八成去蹲大号了吧,老六想着,决定去外面找一找人。
阳光照得他飞速眯起眼,肮脏阴暗的生物大多见不得光,他们这些浑浑噩噩苟活的人也不喜欢。似乎只有黑暗,才能带来安全感。
等他适应了,倏然发现十几米外的空地上,卧着一个人。
老六的眼睛又瞎又花,只下意识认为是老郑头。流浪汉没钱去医院,生死都是由天的,他赶紧小跑过去,可离得越近越觉得不对劲。
这……这不是老郑头啊!而是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人,他身上带伤,闭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老六用鞋尖踢了踢,见人毫无反应,顿时生出一个不祥的念头。
他咬牙把手伸过去,然而才碰到鼻尖,就吓得大叫一声缩回来。三十多度的大太阳底下,人都凉透了,果然……这是个死人!
与这里相距5公里的地方,一座新开业的酒店内,此时正在为今晚将要举行的宴会做准备。琨城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李丰华过六十大寿,自然要筹办得像模像样才行。
“就是这儿了吧。”杨克把钥匙交给泊车小弟,仰头看着这座二十多层的豪华大楼。
“小煜?”西装革履的男人朝他们走来,上下打量金煜一番,笑道:“长高了,变帅了,几年没见,都快认不出来了。”
“俊东哥。”金煜也笑着打招呼,这人是李丰华的长子李俊东,李丰华是他母亲的表哥,算起来也有沾亲带故的关系。
大哥金丞还在世的时候与他有生意上的往来,金煜很佩服这个远房表哥。
“你哥的事,节哀。”李俊东拍了拍金煜的肩膀,知道他不愿多说,只正色道:“既然来了琨城发展,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李俊东是个很得体的人,客气地与陈海峰二人打招呼,并没有因为他们是普通人而轻视,反而给足了金煜面子。
正聊得一团和气时,李丰华的助理踩着高跟鞋歪歪斜斜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慌:“二少出事了,李总晕过去了,您赶紧过去看一眼吧。”
李俊东的脸拉下来,皱眉道:“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又闯什么祸了?”
助理欲言又止地看着金煜等人。李俊东却好似并不在意,让她有话直说。
“是警方打来的电话,他们在桥下发现了二少的……的尸体……”助理说不下去了。
李俊东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震惊,难以置信,又似乎松了一口气。众人站在原地,良久谁都没有说话。
金煜知道李丰华有两个儿子,李俊东和他们哥俩的经历有些相似,亲生母亲过世后,父亲再娶,不同的是后妈又生了儿子。
李俊东是不向命运低头的人,这些年都过得比别人辛苦,也因此和大哥聊得来。
“俊东哥,我陪你过去吧。”金煜压低声音,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琨城的警方我们很熟悉,接触过不少次了,肯定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李俊东回过神来,面上看不出悲伤的情绪,只捏了捏眉心,苦笑道:“看来我爸的大寿办不成了,那就麻烦你们了小煜。”
来的人里,果然有侦探社认识的警员。金煜过去打听,警方基本上已经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
李丰华醒来后精神就不大好,白发人送黑发人,放在谁家都是一场悲剧。代替他到现场认尸的事,自然就落在了李俊东身上。
2
案发现场就在五公里外的工地旁,开车过去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只是小道坑坑洼洼不好走。
四周都是荒草地,三人跟在警车后面,转过弯时倏然一群野狗从路边的草地里冲出来。杨克紧急踩下刹车,“哐铛”一声,金煜泪流满面地捂着额头。
“小老板,你要不要紧?”杨克涨红了脸十分自责,不过幸好刹车及时,野狗们安然无恙地从车前跑了过去,消失在另一边的野地里。
金煜捂着头摆了摆手,除了自己光荣负伤外,好在是有惊无险,跟命案比起来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再往前几百米就是案发现场了,这是座很有些年头的石桥,全长一百五十多米,横跨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沟。
几辆警车停在桥头,明黄的警戒线拉起来。不过就算不拦,大概也没人会往这地方来。前面的村子已经拆迁搬走了,附近几乎没有生活的居民。
桥上停着一辆新款迈巴赫,曾启荣远远走过来,瞅了瞅从警车上下来的李俊东:“你就是死者李景秀的家属?”
“曾队。”金煜上前打招呼,见曾启荣一脸见鬼的表情,忙咳嗽两声解释道:“死者是我的远房表哥。”
“真是……哪哪都有你们。”曾启荣摇了摇头,朝陈海峰招手道:“既然来了,也过来看看吧。”
迈巴赫车内空空如也,附近也没有血迹和尸体。陈海峰注意到鉴证科在桥的围栏处拍照,便探头朝下看,尸体果然坠落在了桥下。
“我们初步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警方到达现场时,车仍然没有熄火,并且开了一宿的冷风。”曾启荣虽然站在李俊东对面,目光却是盯着陈海峰,显然是在跟后者交流案情的进展。
寻死的人通常都会尽可能斩断生前的羁绊,结束手边能完结的事,这种情况,更像是李景秀因为突发状况离开了车内,结果再也没机会重新回到车上。
死者身上多处骨折,鼻梁断裂,脸部刮伤,这应该是面朝下摔落时造成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疑似殴打留下的瘀伤。
“警官,我这弟弟虽然玩世不恭,但从来没与人结过大仇。”李俊东只远远瞅了一眼便别过头,皱眉道:“谁会害他呢?”
“这就是需要你协助的地方了。”曾启荣上下打量李俊东,见他西装革履,一身行头价值不菲,挑眉道:“死者生前有没有佩戴贵重饰品的习惯,譬如手表、项链、戒指等。”
“有。”李俊东点头,想起李景秀平日里的浮夸。
“可我们并没有在死者身上发现这些东西。”曾启荣招了招手,立刻有警员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皮质的钱夹。
“这是在尸体周围发现的,李景秀跌下桥时摔出来的可能性很低,而且里面连一分钱现金都没有。”
曾启荣的言下之意,就是钱包是别人翻出来,拿走了里面的钱后丢在地上的,包括李景秀身上不翼而飞的贵重物品。
其实在陈海峰等人赶到案发现场前,警方已经有了初步的怀疑对象。
“报案人是住在这座桥洞里的乞丐。”曾启荣指了指众人脚下,在金煜和李俊东惊诧的目光中继续道:“据他所说,住在这儿的一共有八人,可今天早上有个外号叫老郑的流浪汉不见了。”
老郑的铺盖席子还在,一堆破烂东西也没带走,人却一觉醒来没了,不管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曾队,你怀疑老郑杀了李景秀,偷走了他的贵重物品潜逃吗?”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正色道:“这里边,有说不通的地方啊。”
李景秀是从桥上跌落的,流浪汉住的地方在桥下。就算老郑深更半夜能把车拦下来,再完成谋杀、弃尸逃跑等一系列举动。可他是怎么提前知道,李景秀会在今晚路过这座桥的。
话又说回来,这李景秀是出于什么原因,大晚上跑来如此偏僻的地方?
“你说得没错,所以只是怀疑。”曾启荣话音未落,腰间别着的对讲机就响了,一直在桥下进行尸检的法医有了进展。
李景秀的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十一点左右,死前确实与人发生了冲突。然而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李景秀真正的死因不是摔落导致的器官出血等,而是机械性窒息,被捂死的。
之所以没能立刻发现,一来死者颈部未见勒痕或指印,二来李景秀摔下来后脸部受伤严重,加上尸体静置在野外数小时,法医乍见时也没能立刻分辨出窒息死亡的表象。
不过这样说来,李景秀的死亡过程,就会出现让警方头痛的,至少两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