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郁金香号（四）
二人一前一后，往人流相反的方向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空荡的休息室。男人停下来，背对着张竹君，稍稍侧身。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细长的眼尾。
张竹君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他们之前都用公用电话沟通，在郁金香号之前从未见过面，只从身高和部分五官看，确实很像那位。
“冯先生，我不是让你在化妆间藏好？”张竹君压抑着怒火，急声道：“还有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男人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上去有些低沉：“你以为杀了崔建华就结束了吗？害死李忻的，不止他一个。”
“什么？！还有谁？”张竹君听到女儿的名字，顿时有些失去理智，她扑上去道：“难道不是你们说的，罪魁祸首是崔建华！”
男人被抓着胳膊，却纹丝不动。紧接着他摘下帽子口罩，正是乔装打扮后的陈海峰。
张竹君震惊地后退半步，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时休息室的角落里、家具后，又走出三个人，米苏停止手机的录像功能，朝陈海峰做了个OK的手势。
这就是陈海峰的计划，既然他们可以乔装后骗过王光美，侦探社不妨把这招回敬回去。
米苏还记得绑架她的男人的长相和声音，陈海峰和他身高相差无几，只要戴上帽子口罩，再稍稍化妆，短时间内倒是可以以假乱真。
当然，这是建立在张竹君和他并不熟悉，又方寸大乱的前提下。所以，用事先调查到的女儿李忻的死来刺激她，是最合适不过的。
7
他们被困在同一艘游轮上，“人生规划有限公司”终于露出了马脚，眼下抓人是最紧要的。陈海峰让米苏看住张竹君，立刻带着杨克二人朝化妆间跑去。
这里连通着休息室，大概因为角色扮演需要的戏服很多，打通了舱壁后空间很大，不少杂物被堆积在角落里。此时化妆间内空无一人，侦探社三人散开，从一排排明亮的镜子前走过。
贴墙而立的储物柜引起了陈海峰的注意，上面贴着铭牌，他朝杨克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开始寻找颜可彤和张竹君的柜子。
这时，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孩走进来，看到三人后一怔，继而大叫道：“你们干吗呢？游客不能来这儿的！”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其中一个柜子的门被踹开，一道人影冲出来，撞开离他最近的金煜，朝门口跑去。
吓得连声尖叫的女孩被大力推倒，金煜忙把人扶起来，陈海峰和杨克已经一前一后追了出去。
陈海峰心里盘算着游轮的平面图，照这么下去，对方大概会逃到上层。果然，几分钟后，三人皆呼吸急促地在甲板上对峙，陈海峰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与米苏描述得相差无几，此人五官硬朗，眼神坚毅，乍看上去给人很可靠的感觉，倒不像是个作恶之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跑不掉了，警方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船了。”杨克瞥了眼已经停靠的郁金香号，码头上除了排队下船的旅客外，还停着三辆警车。
“陈海峰、杨克，”男人并无惧意，眼神从二人身上扫过，平静道，“我知道你们。无关的事，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陈海峰挑了挑眉，冷声道：“这话我倒是要反问你，为什么朝米苏姐弟下手？”
“人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自然不会惹上麻烦。”男人说完，转头瞥了眼栏杆外的大海：“侦探社，呵呵，我们后会有期。”
陈海峰意识到不好，然而来不及上前阻止，人就已经翻过栏杆一跃而下跳进海里。杨克下意识想跟着跳下去把人抓回来，被陈海峰一把揪住。
“跑就跑了吧，能抓到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他吓出一身冷汗，这个高度掉下去，多半会被砸懵，虽然抓人也很重要但绝不能拿生命冒险。
另一边，米苏在化妆间守着张竹君，后者看上去既不紧张也不担心，被揭穿后除了最开始的震惊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别紧张，我不会跑的。”张竹君甚至朝米苏笑了笑：“我已经达成了心愿，没什么可遗憾了的。”
“杀人就是你的心愿吗？”米苏皱了皱眉，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女人是可悲的。尽管她假装得很坦然洒脱，但内心深处的悲哀是眼神掩盖不住的。
“我女儿是我拉扯大的，她就是我的命。”张竹君从随身携带的钱夹里取出一张照片，用饱经风霜的手指抚上女孩笑容明媚的脸。
最开始女儿要去别的城市工作时，她是万万舍不得的，但一位好母亲绝不会把孩子绑在身边一辈子。只是张竹君没想到，女儿这一去就是生死相隔。
“姑娘，你这么年轻，一定没有恨到想要杀死的人吧？”张竹君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自己不会有好结果，但那个畜生也不能好过。”
崔建华只是个经常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的帅男孩，和心思单纯的李忻在一起后，他的吃穿用度基本都靠后者来支付。后来，崔建华成了网红，立刻就甩了李忻。
“警方发现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张竹君咬紧牙关，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她去认尸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女儿。
而崔建华早就离开了，因为李忻是割腕自杀，他非但不用承担法律责任，甚至警方还拒绝告知张竹君男生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李忻这场恋爱谈得无声无息，她从未对母亲提过。如果不是女儿的好朋友略有听闻，张竹君甚至无法接受警方所说的，为情自杀这个理由。
“我找了他将近两年，幸好……”
张竹君没把话说完，米苏却猜到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幸好‘人生规划有限公司’帮你报仇了？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救世主吗？”
8
警方到达现场后，很快逮捕了颜可彤和张竹君。
侦探社撒谎的事被拆穿，不过陈海峰等人帮警方破了案，又拍下视频，证明他们并未破坏现场。江滨市的刑侦队长和曾启荣认识，两边一通气，最终决定不起诉四人。
颜可彤被戴上手铐的时候，同样没有反抗，两个女人似乎为了报仇把一切都豁出去，最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说张竹君报仇是为了女儿，那颜可彤就是为了自己。崔建华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甚至用更过分的词来形容他也不过分。
李忻死后，一跃成为网红的崔建华来到江滨市，认识了王光美。在二人谈恋爱期间，他还勾搭上了颜可彤，并用结婚的话来哄骗她。
怀着对闺蜜的愧疚，颜可彤当真了，等她发现自己怀孕后去找崔建华，希望他能立刻跟王光美坦白，这家伙却变了嘴脸。他怎么可能真的离开家境富裕的王光美，崔建华先找借口哄骗颜可彤打掉孩子，再翻脸走人。
直到这时候，颜可彤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而狡猾的崔建华在他们来往期间，从未用过自己的微信聊天，也从来没有跟她拍过一张合照。
“对不起光美，我想跟你坦白，祈求你的原谅，但我没办法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颜可彤跪在王光美面前，声泪俱下道：“至少这样，你不会嫁给那个渣男！”
啪！
“这根本不是你杀人犯罪的理由，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怎么知道我就不会相信！”王光美狠狠扇在颜可彤的脸上，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咬紧牙关道：“你对不起还没出生就死掉的孩子，对不起我们之间的友情，更对不起被轻贱的自己！下半辈子，就在牢里赎罪吧！”
两名凶犯被押走，陈海峰虽然说了“人生规划有限公司”的事，但颜可彤是被张竹君找来的，她只是按照计划行事，对于那个神秘的公司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唯一的联系，就是在餐厅里收到了条叫她提醒张竹君注意侦探社的短信。结果不出意料，那张电话卡已经打不通了，想必也查不出什么。
“苏姐，张竹君都跟你说了什么？”回去的路上，金煜迫不及待地询问米苏。
“是她先找上的‘人生规划有限公司’，我看她是准备把大部分罪名揽到自己身上。”米苏叹了口气道：“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叫冯升。”
事实上，张竹君了解的并不多，他们之间的联系都是通过公共电话进行的，连付款也是把现金放到了指定地点。
“那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公司的？”金煜眨了眨眼，简直难以置信：“只是这样，就敢相信他们去杀人？”
“最开始，是一个算命先生告诉她的。后来冯升给了她李忻和崔建华同居的证据，和警方的笔录。”张竹君把写了算命先生住址的纸条递给陈海峰：“其他的，恐怕需要我们自己去查。”
地址在另一个城市，陈海峰皱了皱眉，情况并不乐观。如果这个算命先生不是“人生规划有限公司”的人，恐怕会被灭口。他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改变主意：“不回鲲城了，我们现在买票，直接去找人。能不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就看那个神棍了。”
夜色浓郁，江滨市的晚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徐徐吹过，米苏靠在椅背，闭眼上。
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救世主吗？
那时，她向张竹君讲述了父亲的遭遇。将心比心，她也是一个失去亲人，身负仇恨的受害者。
张竹君以算命先生的地址为条件，只问了她一句话：“如果找到了害死父亲的仇人，你还能站在法理的角度，去看待对方吗？”
米苏把头转向车窗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确实没有资格指责张竹君，因为仇恨是独孤，且无法感同身受的。
“放下”这两个字，写起来只有十一画，可真正做到，谁又敢保证，不需要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只要一息尚存，仇恨这种深入骨髓的力量，就会不分昼夜地腐蚀着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