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折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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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王明宇所说,案发当晚,放学后他没有马上离校,因为白天的时候王明宇亲眼目睹李美倩将赵若怡的日记交了出去。
“我等其他老师都走了才敢进去,杨志行把抽屉锁了,幸好我会撬锁。”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王明宇出来的时候却听到一阵脚步,慌乱中他躲进了斜对面的教室。
从后门窗户,王明宇看到杨志行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他是有机会溜的,但好奇心驱使他留了下来,想看看杨志行又在搞什么鬼。
再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偌大的校园漆黑安静,办公室里的响声虽然传不到楼外,王明宇却能听个七七八八。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在打架,但又不太像,因为没有争吵声,后来……我才意识是鞭子。”
直到外面归于平静,王明宇才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溜出去。
他不敢去看办公室里的情况,也不敢从正门走,操场上有一棵树是靠墙长的,王明宇便从那儿翻了出去。
根据死亡时间推算,那个时候杨志行还没有咽气,凶手也没有离开。
哪怕他再小心,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动静。恐怕凶手发现了这个学生,只是没有起杀心,才放走了他。
“你小子真是命大。”金煜嘟囔了一句,又问道,“看到凶手的长相了吗?”
王明宇摇了摇头。“但是我听到他喊杨志行老师。”
如果凶手是社会上的人,多半不会这么叫,除非他是学生家长,又或者……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难道凶手是杨志行曾经教过的学生?
警方的调查方向一直围绕着近期的社会关系,却从没往这方面考虑。
该说的都说完了,王明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的本子,递给金煜。
“这是赵若怡的日记,请你们帮我转交给赵叔叔。”
金煜接过来,赵若怡的字迹工整清秀,几乎每天都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翻到最后,只看了两眼,眉头就紧蹙起来。
「7月3日,今天上课的时候,杨老师批评了我的作文,他觉得我心内想法很阴暗,当着全班同学,好丢脸……可是我明明只是写出了自己的看法……为什么杨老师会觉得阴暗呢?」
「7月5日,又该缴课外补习班的钱了,爸爸昨天刚进了一批药品,家里的生活费不多了,我还是不想参加……反正去了也学不到什么新知识,只是再温习一遍课上的东西……」
「7月6日,好想参加全国作文比赛,但杨老师不同意,他说我去会让学校丢脸。赵若怡,你不能退缩,明天再去找杨老师说说吧。」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翌日赵若怡就从楼上跳了下去。杨志行当天的一番言语刺激,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不亲自交给赵鑫?”金煜叹了口气,想了想道,“学校里发生的事,也是你告诉他的吧?”
“我帮不上别的忙,赵叔叔有权知道真相。”王明宇点了点头情绪低落道。
他离开学校后不是没有想过报警,但他恨透了杨志行,心里还存了几分解气,又怕自己溜进办公室偷东西的事被发现。
这么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的开口时机。
“不,你做得很好。”金煜晃了晃手里的日记本道,“不管是这个还是线索,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王明宇离开了,陈海峰二人却反道而行进了学校。如果凶手真的是往届生,想必可以直接查到档案。
杨志行今年46岁,从凶手的年龄推算,至少是10年前的学生,而杨志行是18年前开始做班主任的,也就是说这八年间,杨志行教过的100来个学生中很可能隐藏着凶手。
“天呐,100多个……”金煜双目失神,拍了拍自己的脸,安慰道,“算了算了,往好了想,至少有新的目标。”
如此大的工作量,自然不是侦探社四人可以完成的,陈海峰联系了林科,警方插手后进度果然飞速。
很快这些嫌疑人就一一排除,最后只剩下10来个,在案发当晚没有人能证明他们不在学校。
“他的嫌疑比较大。”会议室里,孙洲从数张照片中挑拣出一个人,食指点了点桌面道,“这个叫孙海洋的人今年30岁,根据他同届的学生所说,杨志行当年脾气更火爆,这个孙海洋就是他的重点‘关照’对象。”
“而且,他是一名急诊医生,弄到乙醚这种东西一点不难。”
陈海峰接过来看了看,挑眉道:“南安市人民医院,赵若怡坠楼后,就是送到这个医院抢救的吧?”
如此来说,孙海洋的嫌疑确实很大。
距离杨志行被杀已经过去了3天,上面急着要破案,孙洲立刻带队去了人民医院。恰好孙海洋刚换班不久,护士告诉众人,他应该在休息室换衣服。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苍白的灯光有些晃眼,陈海峰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孙医生,你在里面吗?”护士敲了敲门,半晌无人回应。
林科拧动把手,发现门没有锁,待众人看清里面的情况,护士发出一声惊叫,跌跌撞撞地连退几步,撞到了米苏身上。
只见男人伏在桌面,左手垂下来,血流了一地,染红了白大褂。
孙海洋竟然割腕了!
陈海峰立刻把人扶起来,探了探鼻息,继而朝要来帮忙止血的米苏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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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科懊恼地叹了口气,他们早来半小时,说不定人还能救回来。现在倒好,审讯都没来得及,人就死了,杨志行的案子怎么结。
孙洲看上去还算镇定,他目光一凝,从桌上拿起张布满字迹的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孙海洋自杀前,竟然还留了封遗书。
「十六年前,我向往着校园,天真地以为所有老师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充满爱心,肩负责任……或许我不是一个乖孩子,但我自认为没有做出过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可那三年,却成了一生的噩梦……」
「罚站对于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小时候,学不会圆滑。总觉得受伤了,就要竖起满身刺来保护自己,殊不知越是反抗,越会激怒自以为比我们强大的人。」
「放到现在,体罚是不允许的,可当时的我们,的的确确是在教棍下度日。童年时期造成的伤害,将伴随一生,并且无法弥补……
「直到现在,我都对人抱以戒心,甚至有些自卑。尽管拼命想证明我可以很优秀,遇到挫折时,还会第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差劲。」
「人是我杀的,杨志行该死……发生在那个女孩儿身上的悲剧,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这种禽兽的存在只会伤害越来越多无辜的孩子……」
孙海洋写了很多,看上去像是割腕前匆忙留下的,字迹潦草,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些他念初中时发生的事,包括对杨志行的指责和怨恨。
他承认自己杀了人,案发当晚,孙海洋利用舆论威胁杨志行,如果不来学校见面,就把他的种种劣迹公开。
杨志行或许已经不记得这个学生了,但却深知自己理亏,一旦被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他深夜赴会,只是没想到孙海洋早就暗藏杀心,见面没说几句就动了手。
而孙海洋做了自以为正确的选择,却无法承担后果,选择结束生命。
事已至此,一旦警方做过笔迹鉴定,再确认当时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后,这件案子就可以结了。
众人神色各异,林科见陈海峰出去,忙跟了来,纳闷道:“凶手都查出来了,你怎么还板着脸,严肃得跟要去拼命一样?”
“孙海洋自杀,仅仅是因为不能承受坐牢的后果吗?”陈海峰蹙眉,摸了摸下巴道,“他既然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有胆量杀人,就不该是这种逃避型人格。”
陈海峰到分诊台,询问值班的护士:“今天有什么人来找过孙海洋医生吗?”
后者已经听说了休息室里的事,正惶惶不安无心工作。
见警方的人来问自己,她磕磕绊绊道:“有……他女朋友来过,也不知道孙医生什么时候谈的恋爱……这好好的人,怎么说想不开就想不开了呢……”
林科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半边身子探进去,指着电脑屏幕道:“麻烦你,帮我们调一下监控,就是孙医生女朋友来的时候。”
医院的摄像头比较高清,再加上环境明亮,倒是能把人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陈海峰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在视频里看到那张曾经魂牵梦绕的脸。
“这……这……这不是……”林科震惊地张大嘴,差点儿把脸贴到屏幕上。
反复看了几遍,他才神情恍惚道:“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个女人……怎么长得和高岭一模一样!”
林科说的一模一样,并非指神态打扮,而是身高五官,连发型都没变。
前段时间陈海峰去祭奠白岩松,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可摄像头不会骗人,的的确确有这么一个活人存在。
可当年高岭去世后,葬礼都是他们帮着一手操办的,死人怎么会复活呢?
“查,查清她的身份。”陈海峰听上去很冷静,但林科没有忽略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指。
警方找一个人不难,从监控里看到车牌号,再一层层追踪下去,不出几个小时,人就被叫到了市局。
孙洲等人问清前因后果,自然也十分担心陈海峰,特地给他打好预防针。
“这个女人叫何潘妮,自称Penny何,她不是中国人,是刚回国不久的美籍华人。”
“她有没有……”陈海峰欲言又止。
林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摇头道:“何小姐说自己出生在美国,没有兄弟姐妹。”
“难道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巧合。”陈海峰蹙眉,推开审讯室的门。
何潘妮转过头,四目相对。
陈海峰拉开椅子坐下来,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警方已经证实了孙海洋确实是自杀,何潘妮与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你们调查完了,我可以离开了吗?”何潘妮率先开口,低声道。
她的声音跟高岭相似,二人乍看之下没有区别,可离得近了,陈海峰却意识到她们并不相同。
高岭像一团炙热的火焰,而何潘妮却更冷,好似雪山下的湖泊,遗世而立,宁静而幽深。
陈海峰鬼使神差道:“孙海洋死了,你看上去并不是很难过。”
“我们在一起没多久。”何潘妮盯着陈海峰,轻笑道,“何况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好坏,敢做就要敢当。”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并不挑明,说完便不再多言。
何潘妮的律师来得很快,警方也留不住她,只好当即放人。
离开前,何潘妮突然看向陈海峰,挑眉道:“你的眼神很奇怪,就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难道,我让你想起了谁吗?”
众人替陈海峰捏了把汗,好在何潘妮只是随口一说,似乎并没想听到答案,很快就与陈海峰擦肩而过走远了。
林科挠了挠头,凑过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米苏睨着眼,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打趣道:“我看何小姐倒是对海峰挺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