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寻骨(一)
1
“你俩的事,我坚决不同意。”女人单手叉腰,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头戳女儿额头。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发出微弱白光,大概是为了省电,灯泡被卸去了一半。这间五十多平米的房子,堆满了昂贵的家具,主人搬进来后舍不得扔,只好把它们见缝插针地塞满。
陈母还在发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爱面子的人当着保姆说话都轻声细语。可自从陈父生意失败,家里的条件就一落千丈,这些年她的骄傲都被生活碾碎。卑微到了尘埃里,触底反弹,整个人变得尖锐刻薄。
“咱们家可就指望着你了,妈不求你嫁进豪门,至少也得是咱们家以前一半的水平吧。”陈母叹了口气,幽怨地看向闭口不言、坐在餐桌旁埋头吃饭的丈夫。
陈香琳哭得眼睛肿了、嗓子也哑了,哽咽道:“我到底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的商品?”
“你这孩子,妈不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陈香琳甩开母亲的手,悲愤道:“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就是怕别人瞧不起你,为了那点儿面子……”
“啪!”
陈香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母亲。后者黑着脸,气得浑身哆嗦,不由分说地让丈夫把女儿关进了卧室。
深夜,陈香琳抱膝坐在床上,她的手机被母亲没收了。明宇一定发了很多消息,可惜她一条都看不到。
约定好的私奔时间眼看就要到了,陈香琳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她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把。
陈香琳把床单、被单系在一起,抛出窗外。她家住在三层,说高不高,以陈香琳肉眼目测,顺着这条“绳子”完全可以爬下去。
她想得很好,可惜现实总是意外频发,就在陈香琳整个人翻出窗外,把重量都压在“绳子”上后,并不结实的扣结因为丝滑的被单而松开。
女孩发出惊慌的尖叫,坠落下去。
陈香琳狠狠砸进一辆三轮车里,车头失控翻过来,刹车把倏然插进她的眼眶。
一切戛然而止,血从脑后涌出来,很快在地面积了一滩。
数日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敲开了侦探社的门。
接连几天,四人都十分清闲,陈海峰和杨克注重体能管理,一大早就相约去打拳,家里只剩下米苏和金煜。
后者开门,见来人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你想调查什么?是不是家里的狗狗走丢了?”
“不,是我女朋友……”
“出轨了?”金煜见他欲言又止,了然地拍了拍男孩肩膀道,“没事儿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死了。”男孩神色一黯,终于把话说完。
“……”金煜尴尬地缩回手,把人让进来,“不好意思啊,那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你的吗?”
男孩闻言,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渴望的目光,一把抓住金煜的手道:“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哈?”金煜彻底懵了,难道他还能去一趟阴曹地府不成。
索性这会儿米苏从楼上下来,她先把金煜解救出来,又倒了杯水递给男孩,放缓声音道:“别着急,慢慢说清楚,我们才能帮到你。”
“你叫什么名字?”
“王明宇。”
“你刚才说女朋友已经死了,那么,是不知道她的尸体在哪吗?”米苏循循善诱道。
“是……”王明宇情绪很不好,他眼底发青,脸色煞白,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我想去看看她,但她爸妈却不愿意告诉我墓地的位置。”
据王明宇所说,俩人在大学相识,瞒着父母谈了三年恋爱。毕业后搬回家里,恋情就曝光了。
陈香琳的母亲百般不同意两个孩子在一起,嫌王明宇家没钱,不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这陈香琳也是个倔强的小姑娘,年轻气盛,二人约好了私奔,因此她半夜想翻窗户溜走。没想到意外发生,坠楼而亡。
“是我害了她……”王明宇痛苦地揪着头发,双目通红,哽咽道,“但我只是想去墓前说一声‘对不起’,她妈妈却死活都不肯告诉我。”
太惨了,金煜心想,他不喜欢悲剧收尾的故事。王明宇是真的爱这个女孩,可惜已经阴阳相隔,但他有权利再见她一面。
“别哭了,”金煜丢过去一包纸巾,“我们帮你找。”
2
这年头到处是监控,想找一个活人并不算太难,但找死人的办法就不一样了。
金煜没有等陈海峰二人,在微信上留了言,就和米苏带着王明宇出发了。
火葬场一般只在上午的时候比较忙,从早上的第一炉一直烧到中午。等哭哭啼啼的家属们都走光了,金煜才上前和管理员打交道。
这种地方收钱收惯了,半点儿不手软,加上金煜出手大方,很快他们就拿到了火化者的名单。
“看,是陈香琳,”米苏指尖停留在一个名字旁,朝金煜道,“算咱们走运,第一个地方就赶上了。”
南安市的火葬场也有寄存骨灰的业务,不过系统里并没有登记陈香琳的名字,显然她的骨灰已经被家属取走了。
接下来要排除的就是墓园,这是重头戏。不过相较混乱的火葬场,墓园里调查起来更方便。
直到这个时候,金煜对这件事都是信心满满,无非就是多跑几个地方,除去错误答案,剩下的不断缩小范围。
然而事情进展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顺利,三人跑遍了南安市大小墓园,甚至连剩下的火葬场都去了,也没有找到陈香琳。
“这就奇怪了,难道她的家人把骨灰葬到老家去了?”金煜嘀咕道。
这倒也并非没有可能,南安市的居民,有不少人是二三十年前举家迁来的。
“这样的话,恐怕……”米苏看了王明宇一眼,后者精神恍惚,似乎被浇灭了最后的希望,整个人沉寂下去。
原本三人正在等红灯,王明宇双眼发直,倏然径直往前走去。他速度太快,金煜和米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王明宇被撞得摔出去两米远。
幸好十字路口车速不快,王明宇只是昏了过去,吓坏的金煜、米苏二人忙把他送进医院。
米苏在王明宇的包里翻找身份证件时,一个信封掉了出来,信封的边缘已经起毛破损,似乎经常被人用指肚摩擦。
半页纸露出来,米苏视线扫过,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恐怕谁也无法忽视上面的遗书二字。
她飞快看完,重新把信装好,阴沉着脸转过身,朝躺在床上的王明宇道:“原来所谓的祭奠女友都是骗人的,你真正的目的,是偷走陈香琳的骨灰,带着它跳海自杀。”
“苏姐,你说什么呢?”金煜仍被蒙在鼓里,但王明宇的沉默似乎默认了这些,他逐渐皱起眉,从米苏手中拿过信纸。
片刻后,金煜一把揪住王明宇的衣领,脸上是呼之欲出的愤怒,他咬牙道:“你竟然利用我们来帮你自杀?”
“是我不想活了,跟你们没关系。”王明宇靠在病床上,眼中毫无生机。
他觉得陈香琳的死自己也有一半责任,这段恋情在最浓烈的时候戛然而止,以悲剧收场,实在对他的打击太大。
“这活我们不接了。”金煜黑着脸,王明宇找不到陈香琳的骨灰,就达不到他的目的。希望他能一直找下去,时间会释怀一切。
晚上,金煜和米苏回到住处,将王明宇的事讲给陈海峰二人。
后者沉默片刻,如果一个人真的不想活了,随时都能从楼上跳下去。但王明宇内心深处还有求生的欲望,找到陈香琳的骨灰,只是他暂时还不敢面对死亡的一个借口。
数日后,陈海峰与林科约了在市局见面。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警方一直在调查毒贩仇平昌这半年来的行踪,最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我们从他的车辆违章里,查了到一个在南安大学拍下来的罚单,”林科从电脑里调出图片,挑眉道,“这家伙狡猾得很,从不自己现身交易,你说他这段时间频繁到大学里干吗。”
“总不能是为了听课。”陈海峰嘱咐林科继续往下查。
离开前,一条被贴在线索板上的信息引起了陈海峰的注意。这是宗报失案,失联的是一名叫王明宇的年轻人。
陈海峰想起金煜前些日子提到的男孩,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怎么了?”林科不解道,“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陈海峰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朝林科道,“我不觉得他会自杀,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总之,你帮我留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