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旧人再遇5
车内的气氛一瞬间像凝固了一样，于筱冰沉默地坐在那儿，感受到了自己胸腔内沉重的心跳声，还有从喉管里传来的窒息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反复揉弄起来，上面还有常年画画留下来的茧。
裴译转动方向盘过了个急弯，车驶入匝道，远处塔楼顶端的明黄灯光被逐渐甩在了身后。
“也不算试过，但确实不合适。”
听他说完，于筱冰把嘴唇微微抿起来，目光也垂了下去。
不算试过，那就是还差一点就算试过了。
她依然反复揉搓自己的手指，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反应了。
这个话题在被当事人连续两次很肯定地否认之后，好像也没了再继续八卦下去的必要了。
安静了一会儿，班珍嘴巴又歇不住了：“说真的，最近算账算得我直掉头发，老大你今年也三十岁了吧，怎么还没见你掉头发啊？而且你算那么多账，你不比我更容易掉头发吗？”
“醒醒，你老大本科读的是S市交大，还是管理学院的MPAcc（会计专业硕士），他算账能跟你这半路转行的一样吗？而且珍珍你明明才是全公司头发最浓密的吧？”赵思静说着指了指自己可怜的发际线，叹了口气，“我都快秃成清朝阿哥了。”
大概是赵思静的发际线确实有点危险，班珍最后只是叹了一声：“其实我以前头发比现在还密……对了，冰冰，你们学画画的帅哥多不多啊？有没有那种特别帅又特别有气质的？搞艺术的一般不都挺潮的吗？”
于筱冰突然被班珍点到名，终于抬起了沉默已久的头。她本来想说都是些宅男，可话要出口时，她又莫名地想到了前男友。哪怕陈璟总是一副懒散没睡醒的样子，也没法说他的脸长得不好看，虽然跟他已经完全分道扬镳了，但于筱冰还是坦白承认了这点。
“也有好看的……但不是都那么有个性，大多数都挺宅的，喜欢打游戏。”
“那你有没有跟搞艺术的帅哥谈过恋爱啊？”
班珍猛地扔了这么个问题过来，于筱冰人都有点蒙了。她心绪凌乱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他们在一起六年，陈璟没有碰过她。他其实看不上她这样的，却说要在那个电影项目结束后就和她结婚。现在再看当时的场面，感觉就像笑话一样，他只是缺个能悉心照顾他的保姆。
眼见于筱冰肉眼可见地沉默下来了，知道她婚前被男朋友背叛的赵思静赶紧帮忙打圆场，替她解释了起来：“其实筱冰去年都快和她前男友结婚了，后来没结成，那男的婚前出轨，渣男，对她一点都不好。”
“啊？”班珍自知失言，抿了抿嘴，还伸了只手过来想要碰她，“冰啊，对不起，我是不是戳你痛处了？”
“没关系。”于筱冰也捏住班珍的手指揉了揉，接受了她的安慰。
班珍又开始聊起了感情方面的事，说自己身边的一些朋友怎么遇见渣男，跟赵思静越聊就说得越多。但于筱冰却再也没有开过口，她和裴译在车里安静得就像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车内空调的温度早就上来了，于筱冰脸上和后背都有些冒汗，一阵阵地发热。她被闷在裴译的车里，手心湿湿的，没忍住在裤子上轻轻擦了擦。
程贤长得像王祖贤，那应该是真的很好看，还是从名校毕业的大美人……他们为什么没有走到一起？那个女生知晓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吗？还是说就连条件那么好的女生，他现在都看不上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裴译放下车窗，点了支烟。
终于有一丝凉风溜了进来，身上的汗水被骤然一吹，于筱冰感觉又清凉又舒服，自己沉闷的胸口都变舒服了些。
她抬起了头，透过班珍身边的玻璃看见了驾驶座的画面。裴译把袖子挽到手臂上，一截干净结实的胳膊搭在车窗的位置，闪动着火光的烟头随着夜风刮过，在他夹住香烟的手指间明明灭灭。即使开了窗户，那股淡淡的烟味也还是飘到了车里。于筱冰喉咙发痒，不适地捏住嗓子。她忍住了想咳嗽的冲动，结果吞咽时却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班珍听到她的咳嗽声，不由得开口道：“老大，您照顾一下车里的女士吧，大家都吸着您友情赠送的二手烟呢。”
裴译低声说了句“抱歉”，直接用手指把烟掐灭了，声音不知为何有几分疲倦。
于筱冰耳根发烫，手指放在裤子上面搓动着，莫名地有点想笑话自己。
她有时候也会想，她家里好像也都是些这样的人，就像以前看见父亲专门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块有证书的假表，戴着在工地颠勺。
于筱冰想满足父亲的愿望，发工资后就给他买了一块真的，也就五千多块钱，结果父亲非逼着她退掉，那态度强硬得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在工地颠勺的人，怎么能跟当领导的戴一样的手表？
她也跟家里人一样，不敢用真的好东西，可心里又总念着，所以就找些假货来当替代品，以满足自己对美好事物的觊觎之心。这段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车里的烟味慢慢散掉了，于筱冰终于不再憋气了，用力地大口呼吸起来。
她放下了捂着嘴的手，彻底拒绝了他的味道，那缕垂落在耳边的发丝，贴在她因为过度控制呼吸所以显得绯红的脸上。
她的前半生已经过掉了，如果后半生还是这么浑浑噩噩的，那她这一辈子就真的要被毁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就是好好去面对明天的相亲吧。
第二天，于筱冰赶早起来，自己跑去商场里挑衣服了。她想着以前去参加一些交流会时的穿着，给自己买了一条及膝长裙，配了根腰带，一套下来穿着很合身。
于筱冰最后跟郭义翔约在了一家西餐厅吃饭，他穿得很休闲，有点日式男生的干净利落感。于筱冰也稍微化了点妆，考虑到他的身高，最后去买了一双平底鞋。
饭后两人一块去轧马路，于筱冰有点拘束，但郭义翔感觉还挺正常。他很健谈，说来说去，最后又说到了于筱冰之前为什么要辞职那件事情上去了。
“我觉得你们画画的女生都很有气质，感觉干干净净的，又很小清新，你怎么辞职来干这行了？”
于筱冰能感觉到郭义翔对画画的女生有好感，最后还是对他换了个借口：“那份工作加班太严重了，这边要好一些。”
郭义翔也点了点头：“这边加班是少，不过咱们公司也确实难进，你知道项目部上的作息安排吗？一个月两天假，基本上都是连上半年班，然后一口气请七八天假回去探亲。”
于筱冰眼睛都睁大了：“还能一口气上半年班不休息？”
“是啊，我以前就在项目部上干过财务，还有一些项目经理要求所有人每晚都加班到十点，活儿干完了就在工位上学习，干工地真的挺累的。”
说着，他又看向于筱冰：“其实项目部上有很多经验丰富的物设人员，他们都没法进公司工作，你叔叔对你真好。”
于筱冰不知道该说什么，脚步稍微慢了点，从盲道上走上了旁边的步道砖，勉强接话道：“确实都靠我叔叔。”
“欸，那你叔叔现在在二局那边发展得怎么样，还挺好的吧？”
“我不太清楚。”
“你平时都不跟他联系的吗？”
“对，也就过年的时候见个面什么的。”
郭义翔皱了下眉，说道：“我以为你跟他关系很亲近呢，我进公司那会儿于总还在这里工作，感觉他挺铁面无私的，都不怎么给人走关系。”
于筱冰想起自己退婚这事出来后跑去加油站上班，叔叔过来联系她，估计是看她可怜，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郭义翔说这事。可相亲就是奔着结婚去的，这个男人以后可能会成为她的丈夫，现在瞒着他这些，以后回老家结婚的时候，他总能知道。她还是选择告诉了郭义翔。
“其实我之前有个男朋友，谈了六年，快要结婚了。”
郭义翔本来挺放松的表情突然就有点不太对了，他神情一滞，然后转头看向了她：“谈了六年？”
“嗯。”她点了点头。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咙，吞咽了一下，嗓音微微有些哑：“那后来为什么没结婚？”
“回家见父母的时候，他跟我初中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郭义翔转头看向了旁边，深呼吸了几下，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直到两人走到刚才约好的电影院前时，他才总算又问了一句：“那你父母呢？他们也都在建设公司上班吗？”
于筱冰摇摇头：“我爸以前在工地上当厨师，我妈就在学校旁边开小书店。”
郭义翔不再问她的事情了。他又跟她一块去看完了吃饭时已经买好票的电影，取了爆米花出来，不过最后两人都没怎么吃。
相亲结束回宿舍时，于筱冰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被新鞋磨破了皮。
于筱冰去楼下大厅取了个快递，等电梯时，刚好碰见了班珍和财务的另一个小姑娘。
班珍一见于筱冰连眼睛都亮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评价道：“不错啊小妞儿，你的发型要是换一下就更好了，剪个齐刘海、过肩发，你看，就让理发师给你剪到肩膀下面一点点。”
于筱冰露出了笑，把从电影院里抱出来的爆米花递给她了：“你们吃吗？这个有点太甜了，我吃不完。”
班珍连忙接过了，笑道：“我就喜欢电影院的爆米花，其他地方买的还没那味儿。”
小姑娘站在班珍旁边，满脸八卦地问道：“跟郭科相亲的感觉怎么样啊？郭科人好吗？”
于筱冰愣了愣，感觉郭义翔后来话一直都有点少，有点不太能理解他在想什么：“他人挺好的。”
班珍拈了两个沾上焦糖最多的爆米花，说道：“一般不都吃顿饭就结束了吗？你看他又是跟你看电影又是给你买爆米花，肯定有那个心思追你。”
小姑娘也连连点头：“咱们公司经营科的李荣，也是去年领导介绍相亲，认识了局里审计的一个人，今年二月就看到他们在朋友圈晒小红本了，说不定你跟郭科就是下一对。”
于筱冰笑了一下，很安静地听着班珍和小姑娘继续聊公司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