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记忆解封8
十月份了，天气偶尔会有点冷，一场秋雨一场寒，早晚都很凉爽，她还买了厚点的被子。
每次在他那里，做完家务时间还早的话，她就会从他的书架上面拿书看。裴译是个很爱阅读的人，他看的书很杂，从世界名著到三流小说，从绘本漫画到国家地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他都会往书架上面扔。
于筱冰知道他买回来后大概都看过，因为书上有他随手画的线。于筱冰喜欢寻找他随手记录在书中的笔记，并以此为乐。她总觉得自己能在这些字里行间窥探到他内心的秘密……
进屋后，于筱冰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去了厨房。裴译先她一步把那些菜都放在了料理台上，靠在一边等她。
少年的身形看起来挺拔修长，脸上的神情也很平静，如果经常跟他相处，对他的观察再细致一点，就能看出他现在的情绪比起平时要低落很多。
那件事对他的影响持续了一个下午。
于筱冰没法忽略他的存在感，想做点事把那种感觉冲散，而且她觉得这应该是她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了。
“你先出去吧。”她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尽管脸对着他，可眼神最多只停留在他的肩颈和锁骨上。
裴译闻言，垂眼看向她，于筱冰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很快转身去拿袋子里的菜。
“我买了很多菜，今天吃饭可能会晚一点……”她在极力掩饰什么，但内心的不安有很多都透过语气和眼神流露了出来。
裴译就只是看着她，很安静，没有说话。
于筱冰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到裴译的目光现在正落在她身上。她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地，就连手里的蔬菜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你上次说想吃板栗炖排骨，我会多放点板栗的。”她为了遮掩自己的异常，又说起了或许会让他感兴趣的话题。
“嗯。”他用鼻音低低地应声，“我来剥。”
裴译去洗了手，从袋子里面拿出板栗，直接上手剥。于筱冰看到后，想说的话如鲠在喉。她想说“你这样其实剥不干净，等我先划完花刀再煮一下会比较好”，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她在学校也是这样，不想跟人起冲突，哪怕是为了对方好，她也有点开不了口。
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在教他们做事，怕自己会惹他们不高兴。她的家庭条件不好，所以平时总是会不自觉地认为自己低人一等，“谨小慎微”四个字仿佛刻进了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里。
于筱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煤气灶旁点燃了火，烧上热水，然后默默地开始在板栗上面切起了十字花刀。
她边切边看了裴译一眼，问：“是不是不太好弄？”
“嗯。”裴译仍然专注于手里的这颗板栗，为了去除板栗表皮的那层薄膜，他把里面的板栗肉抠得千疮百孔，“你平时给板栗去皮都这么麻烦吗？”
于筱冰摇摇头：“我会先煮一下再剥。”
她看到水面开始冒泡，把划了刀口的板栗先放下去煮了，然后继续切剩下的，大约三分钟之后，她把锅里的板栗捞到了碗里，端到了他身边。
“你再试试？”
裴译没有犹豫，伸手就要去拿，于筱冰嘴里那句“小心点，很烫”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挑了一颗出来，沿着她切了花刀的地方把外壳剥开。
煮过的板栗软膜直接与板栗肉分离，粘在了外壳上面，很轻松地就被带着一起剥离了下来。
她的眼神有点诧异，这些都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板栗，他拿在手里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不会觉得烫吗？”于筱冰没忍住问他。
裴译闻言抬起了头，对上她充满关切的眼神后，又垂眸看了眼自己发红的手指尖，有些后知后觉地点点头：“是有一点，不过还好。”
可他的手指明明就已经被烫到，红得很厉害，于筱冰一时间什么都没想，拉着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面冲起了凉水。感觉差不多后就赶紧关掉水龙头，然后松开了他。
“你还是去外面吧，我来弄就可以了。”
“我影响到你了吗？”他看着她问。
于筱冰没再吱声，沉默地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开始料理。裴译在旁边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于筱冰看了眼自己手里那条被莫名其妙拿出来的鱼，没忍住松了口气，放下鱼重新处理起了板栗。
于筱冰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做了一堆好吃的，尤其是最后出锅的那道鱼，尝味道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了。她从爸爸那里学了不少，就连妈妈也说她厨艺很好。
于筱冰放下筷子，把菜端出去时，眼角余光看到裴译正靠在阳台上。
阳台门是关着的，年代有些久远的玻璃有了磨损的痕迹，没办法再擦得特别干净，上面盖了层薄薄的雾气，他的背影隐隐约约的，让人看不真切。
她收回视线，又去盛了饭，摆饭的时候就见裴译从外面进来了，他看了眼桌上大大小小的碗，表情有点诧异：“怎么做这么多？吃不完的。”
“可以放冰箱，刚好后天学校开学了，多做点，明天的菜就有了。”
裴译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和碗，吃了几口后突然看向她说：“明天你不来了吗？”
于筱冰有点犹豫，是要眼下就跟他说清楚吗？还是临走前再告诉他？
为了不影响他吃饭，于筱冰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没有，我今天的菜买多了。”
裴译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注意力都放到了眼前的菜上：“为什么你不吃？”
“我待会儿还要回家做饭，得跟家里人一起吃。”
他直接起身，去厨房给她盛了一小碗米饭，放到了她面前：“陪我吃一点。”
“好。”她最后还是坐在这儿跟他一起吃了，几乎每道菜都被动过，唯独那条鱼，裴译连尝都没尝一下。
于筱冰觉得自己这次真的做得很好，于是鼓足勇气开口问了他一声：“你要不要试试这道鱼？”
“刺多，不喜欢。”裴译的目光从那条鱼上面扫过，他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没顾虑到她的情绪一样，又补充道，“我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疼了一个星期才弄出来。”
得到答案后，于筱冰就低头开始给他挑起鱼刺来了。
她挑了一小碗鱼肉，又舀了一些汤汁盖上去，递给他：“现在没刺了，你尝一尝。”
裴译沉默不语，就这样看了她很久。于筱冰很不习惯被人盯着，赶紧又拿起碗筷把脸埋进去扒饭。她鼓起腮帮子嚼，但是吃得又很慢，生怕自己没事做气氛会尴尬。
“你喜欢吃鱼？”他突然开口问她。
“嗯。”她点头应了一声。
“以后还会给我挑鱼刺吗？”
“……嗯。”
气氛又一次沉默了。
于筱冰看裴译吃完了饭，这才把自己剩下的那口饭吃干净了，起身去放碗。
她总感觉现在无法冷静。裴译明显不爱吃鱼，甚至是对鱼有阴影，她还非要给他挑刺让他吃，关键是他还全吃了。
于筱冰刚打算洗个碗冷静一下，少年就过来替她了。
“我来洗，你去休息吧。”
裴译不会做饭，煎个鸡蛋只能煎出奇怪的蛋液糊，煮面条最后煮出来的也全是糊状的，味道还很咸。于筱冰教了他几次，最后她实在受不了，就想了个借口，劝他不要再学了。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做的东西狗都不吃，所以每次吃完饭都会过来洗碗。
从厨房出来后，于筱冰看到外面的天还微微亮着，这会儿回家正合适。
“我先走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听到他洗碗的声音，应该是没拿稳，碗掉到了池子里。
于筱冰深呼吸了一次，尽量把自己说话的声音放大：“我以后应该不会再过来了……”
裴译打开了水龙头，头也没抬地问：“你要转学了吗？”
于筱冰没有给出答案，周围就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水声。
洗碗池溅出的细碎水滴打在他的手背上，带来刺骨的凉。裴译转过身，没关水龙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
“所以刚才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说谎骗我？”裴译表现得很冷静。
洗碗池里的水已经快冒出来了，堆到碗上面之后，透明的水帘就开始迅速往下淌落漫延。
“是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满意吗？”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
“没有，不是的，不是因为你不好。”
于筱冰的声音都在发颤，她开口对他解释：“高一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坐在我旁边，他也和你一样，是那种很受欢迎的人，第一次和我打招呼的时候，还送我一块口香糖。当时我特别感谢他，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男生分过零食给我吃。有次轮到他值日打扫公共区，可当时碰巧他朋友叫他去打篮球，于是我让他去打篮球，我帮他值日，从那以后我就经常会替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顿了顿，手指也绞紧了：“但是有一天他突然跟老师申请了换位置，我听到旁边的女生在议论我，说他其实是听到了别人说我和他的那些闲话，觉得很不好，他很害怕，所以就跑了。”
于筱冰说到最后，发现喉咙使不上劲，而且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眼泪：“我从来没有他们说的那个想法，就只是因为他给了我口香糖，不想欠他什么，所以才对他好的。”
裴译的喉结在皮肤单薄的颈部上下滑动了几下，他再开口时声音有点低哑：“然后呢？你觉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于筱冰的眼泪当即变得更汹涌了，温热的液体根本擦不干，她的肩膀也开始不停地颤抖：“没有关系……我……”
于筱冰觉得自己不只各方面条件不行，而且一些做法也很容易让人失望。就好比现在，她在用过去的经验去揣测裴译，他明明没做过任何过分的事，却要被人这么扣帽子，她对他一点都不尊重。
她红着眼眶，对着他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些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