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结局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蒋云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她挎着自己那个巨大的药箱,看表情像个来看热闹的。
“蒋师姐?”左百龄哭得稀里糊涂的,听见这声音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眼眶红红,“你,你怎么在这?”
“不是叫我过来救人吗?”蒋云啧了一声,手放在眉骨处筛掉了大部分刺眼的光,“看这情况,不好治。”
不好治?
左百龄有些没缓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蒋云:“啊?不好治?”
“昂,锁魂阵会不会?”蒋云利索地打开药箱,将里面的银针之类器物全部取出来摆好,说话有条不紊,极大程度上抚平了左百龄的不安和害怕,“等会你把神魂收回来……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实战,能不能成,不好说。”
从蒋云絮絮叨叨的话中,左百龄努力拼凑出一个有些疯狂的答案,他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就开始动了,差点将蒋云的东西打翻:“我会,我会。”
沈傲也赶了过来,她想要问又怕自己的动作干扰蒋云她们两个,就只好站在旁边干着急。
“这没你什么事,你要是有空就去帮忙打开结界,放里面的小屁孩出来。”蒋云翻找着瓶瓶罐罐,还顺便把银针摊开,“这天上地下,就我一个元婴境兽医,我要不行的话,也没谁能行了。”
兽医?元婴境??
左百龄觉得自己的三观收到了极大的冲撞,他瞪大眼睛看向蒋云,张嘴想问但又觉得可能自己是想多了。
“干什么?我是兽医这件事情让你很诧异?”蒋云办事的时候就喜欢当个嘴碎子,似乎这样能让她更加容易专注手上的事情,“我从二十年前就转成兽医了,你师父亲自给我批卦,让我转过去的,他没跟你说吗?”
左百龄:“……啊?”
蒋云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看向沈傲,理所当然地开口道:“不是,他不知道吗?小逸之是兽这件事??”
左百龄:“……”
沈傲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啊?他不知道吗?”
左百龄:“……”
合着你们三大仙门都知道??亏他还以为这件事情是瞒着……
“等等,这事儿你们怎么知道的??”
左百龄琢磨不出来答案,他一直觉得姜逸之虽然没有刻意隐瞒,但她也不是那种会主动交代自己是兽这件事的,三大仙门是怎么知道的?居然还准备了这么多条后路……
“哦,这事儿啊……”沈傲想起很早之前的事,理所当然地开口,“沈青禾带着逸之跳水池,发了高烧,浑身都长满了鳞片,这很难不发现吧?”
左百龄:“……”
左百龄:“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蒋云和沈傲同时给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你自己进山门太晚了,怪谁?”
说话倒是不耽误干活,左百龄很快将锁魂阵搭建好,他有些紧张地舔了下嘴唇,期待地看向蒋云:“蒋师姐,好了。”
云霭深处,金龙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蒋云掐准时机抬手,拿起了元婴境师姐的范儿:“——开阵!”
月白色的灵力如箭矢般朝半空中飞去,将那些四散的神魂接二连三地抓回来,左百龄看着有些逃逸的神魂消失在半空之中,心中焦急又不敢表露出来,只暗自攥紧了拳头。
直到赤金色的灵力趋于平和,蒋云拿出乾坤袖将神魂一收,装模作样地拍拍袖子上的灰尘。
“好了,我的事儿算是办完了。”
这,这就好了?
左百龄看向地上摆着的瓶瓶罐罐,磕磕巴巴地开口道:“那,那这些是什么?”
“嗐,这些都用不上,谁知道她肉身都没了?”蒋云摆摆手,随即拍了下左百龄的肩膀,慎重地托付道,“师弟,记得帮我收拾好了,带回无上仙门。”
还不等左百龄拒绝,蒋云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沈傲收剑回鞘,她看向左百龄道:“这里还要继续收拾残局,你收拾完东西回无上仙门去吧,我看你也只是撑着一口气。”
反应过来的左百龄,这才觉得脑袋像是被人硬生生劈成两半的疼痛,他看着沈傲,小心翼翼地问道:“姜逸之,什么时候才会醒?”
沈傲动作一顿:“不知道。”
左百龄皱眉:“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龙,是天生地养的灵兽,为天地浩劫而生,也为天地浩劫而死。”沈傲平静地看着左百龄,“上一条龙是六百年前归化,逸之是二十年前出生……你明白吗?”
左百龄喃喃道:“所以,戎齐的神魂……”
“戎齐的神魂是归元剑宗第五代掌门和无上仙门的第三代阵法师亲自去收的,修复之后才放归天地。”沈傲抿唇,明明她此时应该松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压了块大石,怎么也吐不出来,“对于龙而言,我们的生命不过是弹指一瞬而已。”
龙,早已经跳脱了生死,无所谓死,也无所谓生。
乌云终于散去,露出澄澈的天空和绚烂的晚霞,左百龄看着那些赤金色的光点渐渐消失,心中怅然若失。
“那些逃逸的神魂碎片怎么办?”
“逃逸的神魂碎片?”沈傲看向锦绣般的落日,她衣衫褴褛,却掩饰不住凛然的气势,“传闻之中,这些神魂会投向世间,沾染龙息的生灵天资聪颖,日后也必将是旷世奇才……”
说到这里,沈傲看向左百龄的心口,声音极轻。
“你身上,不就有一片吗?”
【全文完】
终于,我人生中的第一本百万字长篇小说终于完结,我甚至等不到第二天六点,在写完的瞬间就把它发了出来,希望大家能感受到我的激动和喜悦,紧张和害怕。
我最开始写这本书是因为我突然有一天想到了一个问题,龙,分雌雄吗?
中国的龙似乎更多是一个符号、象征,龙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理想的投射,那么如果这条龙是雌性呢?她会是什么样的?如何在不刻意强调她是雌性的情况下,让大家潜意识觉得她就是雌性?
以这个问题为出发点,我塑造了姜逸之这个人物,并且全程无大纲地完成了这本小说,我试着代入她,让她带领着我走向命定的结局。
所以,她强大但宽容,温厚且谦逊,嘴有的时候贱贱的,但总能从她的一言一行之中感受到关爱和温暖,她可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但她却将大部分时间用来养“花”,她愿意为后来者铺路,愿意为了天下奉献己身。
这就是我想要塑造的姜逸之。
而我在文中也用大片的篇幅去写她如何去养“花”,如何以一个普通仙门弟子的视角去看世界、救世界,而不是升级打怪,争夺天下第一从来就不是修仙者的目的,修仙并非是人的阶级权力往上的延伸,而是心的锤炼和打磨。
我希望我能将这个故事叙述清楚,但我笔力有限,或许不能完全写出我内心想说的十之一二。
和上一本文一样,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够带来温暖、启发、思考,而不是敌对、辱骂和偏见,这本书里我也同样埋下了不少的伏笔和隐喻,期待大家发现,比如姜逸之拿回龙骨之后,她曾使用过雷击阵,用的是“五雷听吾号令”,而那个时候左百龄想用阵法还得“请降神明”。
我很喜欢一句话“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天道不一定是公正的,总有一些人逆天道为他人谋福祉,洛水镇杀苏道士是违反天道,可总有些人需要为了心中的正义和道,去反天道,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常人所不能及。
就像后面所说“只要扛得住天谴,我就什么人都可以杀”,有人会被天道压弯脊梁,而有的人剑指苍穹只为要一个公道。
这本书,从头到尾,每个人都只是在追寻自己心中的道而已。
最后,龙的部分神魂洒落世间,造就旷世奇才,而这些人将会继续行走于世间,惩奸除恶,惩恶扬善,锤炼己身。
是你,也是我。
【下本书什么时候开坑说不好,因为我最近得去找个班上,应该不会间隔太久,期待我们下本书再见。】
番外 结局番外
传闻之中,无上仙门的浮屠境封印着龙的神魂。
……
“龙的神魂……那可是浮屠境,百年难得一遇的符阵双修左百龄左道长坐镇的浮屠境……难道,那条龙是被左道长收服的吗?”
“那可是龙,龙是上天下海无所不能的强者,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人收服?肯定是有其他的原因,不过,如果那神魂被放出来,是不是龙就会转世啊?”
“我觉得龙是好龙,如果龙是坏龙的话,那神魂应该早就被毁掉了啊,怎么可能还留到现在给它转世的机会……”
几个刚听完评书的小孩从角落往外钻,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刚刚听到的那个关于龙魂的故事,小萝卜头还没大人的腰高,走在人群之中跟老鼠打地洞似的,有空隙就钻。
还没挤出人群,几个小萝卜头就被一双宝相花纹单靴拦住了去路,视线往上,看到了一张俊朗冷淡还带点凶相的脸,吓得几个小萝卜头后退两步。
感受到身后伙伴的害怕和紧张,站在最前面的小孩壮着胆子喊道:“你是谁?你快让开,我们,我们……”
话还没说完,小孩就被面前的人吓得嗷呜一声就开始哭。
“呜呜呜……救命……呜呜呜……娘……”
为首的那个小萝卜一嚎,剩下的全都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冷面男人蹲下身子,一把捂住小孩的嘴,板着脸凶道:“不许哭。”
不说还好,一说更来劲了,被抓住的小孩一边挣扎一边喊道:“你们快跑!”
“啧,小孩就是麻烦。”趁萝卜头们还没反应过来的空当,冷面男人直接一手抓俩,拎着四个小孩就往外走,“跟我走,再哭就把你们吃了。”
沿着长街往前,冷面男人直接把四个小萝卜头抓到了隔壁的酒楼,他把人往包间的地上一放,大手一挥:“一桌席面,不要辣的,甜的菜多多。”
刚刚被抓的小萝卜头一抹眼泪,倔强反驳道:“最后一顿饭的话,我要吃辣的。”
“我也要!”
“我,我,那我也吃辣的!”
冷面男人龇牙:“就甜的。”
还吃辣的?他就最不喜欢吃辣的,就要吃甜的。
反抗无效,四个小萝卜头统一在地上打滚,菜很快上齐,冷面男人提起筷子开始吃饭:“再不起来,等会没饭吃了啊。”
小萝卜头们对视一眼,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不行,那饭还是要吃的。
席面丰盛,小孩们端着碗吃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正在狼吞虎咽的冷面男人,觉得对方身上那股子狠辣的气质稍微弱了些,便壮着胆子开始说话。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抓我们?”
吃了个七分饱的男人抬头,将碗筷放好后一本正经地开口道:“龙是好龙,不是那个什么浮屠境的左百龄收服的,她是为了天下苍生牺牲的神明,懂吗?”
“只要你们叫我一声神威无敌喵喵大人,我就把这件事前前后后、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
酒足饭饱,四个小萝卜头围着敖长乐往外边走,用崇拜敬佩的眼神将人望着。
“那那条龙后来呢?后来她重新醒过来了吗?还是又转世了呢?”
“神威无敌喵喵大人你什么时候再来跟我们说关于龙的其他故事啊??你今天说得也太少了,我还想听那条龙智斗邪修的故事……”
“我宣布,我以后最崇拜的就是龙了,它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当锄强扶弱的英雄!”
敖长乐非常满意地摸了摸下巴,他刚要继续说点什么,抬眼就看见身穿宝蓝长裙的苏好眠正抱臂看着他,对方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敖长乐:!!
“今天就到这里,我要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们玩。”敖长乐将恋恋不舍的小孩赶走,才硬着头皮迎上苏好眠的目光,“干什么干什么?我这是在宣传姜逸之的英勇事迹……”
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宣传的话,到时候大家都忘记了有一条龙默默守护着他们怎么办?
苏好眠翻了个白眼:“找小孩宣传?”
“小孩怎么了?”敖长乐像是被人踩到尾巴,“小孩是未来懂不懂?抓住了小孩就抓住了未来,懂不懂?”
苏好眠啧了一声:“是因为上次跟人神神叨叨地说龙的故事,被人当江湖骗子打了吧?”
敖长乐:“……”
“行了,今天该上浮屠境了,我不跟你吵架。”苏好眠大度地摆摆手,抬脚往前走去,“左百龄说,神魂快要修复好了。”
听见这话,敖长乐瞬间忘记了刚刚的事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好眠:“真的吗?那是不是很快我们就能见到姜逸之了?”
苏好眠扫了他一眼:“你离我远点,卷毛扎到我了。”
敖长乐抱头捂住自己乱飞的卷毛,小声问道:“所以是真的吗?我真的马上就可以见到姜逸之了?”
苏好眠:“……”
你小子现在这个样子,哪有玄虎首领的样子?那些玄虎是脑子坏掉了吗,居然能臣服于一个傻子……
从山门到浮屠境门口的路上,种了两排粉白色的海棠花,春风一吹,粉白色的花瓣便像是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人满身,像是被故人抱了满怀。
苏好眠和敖长乐走到浮屠境门口,轻车熟路地打开结界进去,正好看见左百龄把桌子往外面拖。
“嗯?这什么意思?”
“神魂今日就要修复好了。”左百龄调整桌子的位置,从乾坤袖中往外面掏茶具和茶叶,“我算算时间,差不多还有半个时辰,你俩谁坐这?”
还不等苏好眠说话,敖长乐就一屁股把自己摔进了躺椅里,他迫不及待地看向左百龄道:“神魂修复之后会怎么样?我还会看到姜逸之吗?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我好想她啊,我不喜欢待在妖族的领地,我想去抓鱼……”
小猫不知道什么叫做矜持,小猫只知道数千个日日夜夜,他的梦里都没有出现过姜逸之的脸。
他甚至有的时候在怀疑,是不是他那天在归元剑宗门口痛哭流涕的模样太丑,导致姜逸之不想看见他了。
“……神魂修复好之后,就会投生的。”左百龄耐心解释,茶杯氤氲的热气挡住他清冷的眉眼,他如今越发像师父李无常,常常枯坐在浮屠境内数天,一动也不动,“也不知道会投生到哪里,但总会找到的。”
苏好眠垂眸,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可是,姜逸之不想让我们找到她。”
就像是她不希望囚冉寻找戎齐六百年一样,她也不希望苏好眠她们将自己困在过去这么久。
人,总是需要往前看的。
“不让她发现不就好了!”敖长乐急得嗷嗷叫,“我们就远远地看一眼呗,看一眼怎么了?”
浮屠境内难得这么热闹,左百龄看着面前的两人,表情有些恍惚起来,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在山下的日子。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那么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鸟雀鸣叫的声音打断了左百龄的思绪,他下意识往沉水潭看去,寒雾朦胧之中似乎有赤金色的光从水面缓缓钻出,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金龙的模样。
他只是看着那光影,面颊就不自觉多了两行清泪,想起自己一境之主不能这么丢人,把头往下低了又低。
师父李无常将灵识交给囚冉破开十方杀阵结界之后便归化,算来他左百龄继任一境之主竟也有近百年了。
刚刚还吵着要看到姜逸之的敖长乐,此时此刻却像一只鹌鹑安静了下来,他下意识靠近旁边的苏好眠,一双圆眼把那光影看着,不肯多说一句话。
苏好眠不动声色地揩掉眼角的泪水,她本来有千言万语想说,但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龙,已经超脱于生死之外,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他们的生命对于龙而言都只是弹指一瞬。
看似是他们送姜逸之进入轮回,实际上却是姜逸之在反复目睹着挚友的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赤金色的光完完全全从寒潭之中脱出,快速围绕着苏好眠她们盘旋了一圈,如流星般划过天际,不知道前往何处。
苏好眠仰头看着那道光影消失在天际,喃喃道:“她会去哪里呢?”
“大概是,世上哪有不平事,就会去哪里吧。”
番外 姜逸之番外
姜逸之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其他的弟子不一样。
她喜欢待在水里,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灵力到了身体里不能储存,见到不老峰禁地的那抹光就心情激动……
但是,最让人觉得惶恐的事情大概是,某天晚上姜逸之在被窝里摸到了身上浅金色的鳞片,密密麻麻长满了半边肩膀。
她躲在被窝里不敢吭声,带着恐惧,颤抖着手去抠那些鳞片,直到血肉模糊,在哭声中昏昏睡去。
她怀揣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变得越发沉默寡言。
自己是谁?为什么身上会长出这样可怕的鳞片?如果师父、同门知道这件事的话,会把她怎么样?
姜逸之是见过的,那些被抓回归元剑宗的妖兽,要么被囚禁在永不见天日的地牢,要么被剖出内丹让千百年修行毁于一瞬。
在沉闷了好几个月之后,沈怀瑾终于意识到这个孩子有些奇怪,又过了好几个月,沈怀瑾终于等到了这个小弟子问出那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师父,妖兽,必然是坏的吗?”
沈怀瑾一怔,随即看向姜逸之的眼神温柔似水,他摸摸还没自己腰高的小脑袋,开口道:“不是,妖不必然就是坏的,人也不必然是好的,善恶只是一念之间,甚至我……也不能说是完全至纯至善的。”
正值盛夏,沈怀瑾牵着姜逸之坐在槐树下,密密麻麻的树叶筛掉了浓烈的日光,只剩下暖意和温情。
“修行之人应该明白,所谓好坏、胜负、善恶……这些都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比如今日你在山下看到狼吃羊,你救下羊,对羊是善,可对于饿惨的狼来说却是恶……”
“所以,你是善还是恶,都是他人站在不同立场上对你的评价,作为修道之人,不该将他人的评价看得过于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要追寻自己心中的道,而不要因为他人的评价而放弃做自己。”
那时的姜逸之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仰头看沈怀瑾,对方的眼神之中满是温和。
姜逸之恍然间想,或许,沈怀瑾也并不在意她是妖呢?
后来,姜逸之突然在某天睡梦之中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会为天地浩劫而死,知道了自己的使命和责任。
她是天生地养的灵兽。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只要她想,天地灵气皆可为己所用,即便是没有内丹,她与这天地共生,只要天地灵气不绝,她便能永生。
所以,李无常算出来的并不是她的机缘,而是她的“死期”。
从天地而来,归化于天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这么多年在归元剑宗的日子实在是太温暖了,她有点舍不得。
再后来,她下了山,看到了山下的世界。
善良者被欺骗,正直者被弹压,勇敢者被磋磨……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招摇过市,佛口蛇心的人瞒天过海,德行低下的人金玉满身……
无数次梦魇之中,那道声音都在问她。
这,是你以身祭擎天柱救下的世界,值得吗?
数百个日日夜夜过去,原本怀疑的姜逸之非常坚定地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值得。
她见到了流浪也不忘记救人的左百龄,见到了脱下红裙换戎装的永昌公主,见到了从深渊中爬起来倔强生存的栖凰村女子,见到在愚昧村庄中救下“祭品”的母女……
这世上,本来大多数都不值得。
但那些在困境之中顽强挣扎也不放弃的人值得,那些在黑暗之中心怀光明勇敢反抗的人值得,那些妄图以萤火之光照亮昏暗天地的人值得……
她不是为了那些恶人去死,是为了那些想要用尽全力改变这个世界的人去死。
也许现在这个世界还不够好,但她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终有一天,那个足够美好的世界会来。
直到玄天宝境坍塌,十方杀阵起,姜逸之依旧无法避开这个必死的结局。
明明之前很害怕找回身体后牺牲,但挡在那些同道身前的时候,她却无比庆幸,找回身体之后可以有机会牺牲,从而救下其他所有人。
这样的宿命对她而言,是祸,亦是福。
归元剑宗很好,师父同门很好,小狗伴也很好,那些日子像是和煦的春风,让人光是想一想就温暖。
可这春风,该吹到更多人身上的。
番外 左百龄番外
这是姜逸之归化的第二百年,也是龙魂离开浮屠境的第三十五年,得益于敖长乐和下一代弟子孜孜不倦的宣传,世间仍然流传着姜逸之的传说。
浮屠境内,左百龄正在批作业,他看着册子上那鬼画符一样的阵法图,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在十年前就骂过那批弟子,说他们是自己教过最差的一届。
本以为那是低谷,没想到那是开始,后面的弟子一个比一个离谱,昨日居然还有个弟子算出建造聚灵阵时,阵眼需要往下挖深三千八百米。
好好好,你这么厉害来当什么阵法师啊,应该去当地鼠才对,苏好眠看的那本《开局一个铲,看我横行修仙界》写的怕不是你吧?
骂骂咧咧地批改完作业,左百龄刚准备休息,就收到了柯雪庭的传讯符。
符纸上只匆匆写了两个字。
——速来。
左百龄看着那两个熟悉的字,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有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来。
虽然二人年纪相仿,但左百龄毕竟还是高一个辈分,能让柯雪庭发出这样的传讯符,内容所指显而易见。
直到海棠花瓣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左百龄才缓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激动得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脏,往浮屠境外而去。
自接任浮屠境以来,他出山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再度出山,竟然觉得沧海桑田变化太快,让人有些无措。
很快,他就抵达了柯雪庭标注的地点。
——逸之学堂。
春风和煦,送来朗朗读书声,左百龄站在木屋外,视线越过窗棂落在里面那些孩子的身上,角落里有个穿着短衣的孩子正趴在桌上盯着夫子的脸看,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那小孩和姜逸之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但左百龄就是觉得,那一定是。
一定是,肯定是。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整整一个时辰,左百龄像是亭中的一棵香樟树,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窗内的人看,肩上落了树叶也浑然不觉,直到学堂内的人全都离开,他才回过神来。
“小孩,我看你天赋异禀,不如拜入我的门下……不不不,只要你来,师父随便你挑行不行?”
循声看去,左百龄先看见了一片藕荷色的衣摆,随即是站得笔直的四个熟人映入眼帘。
江天鹤装模作样地背着琵琶,一袭藕荷色纱衣,像是高冷不可攀的谪仙,实际上余光打量着小孩,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这事儿得等祁兰兮他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办下,否则他这种行为,是要被说是倒反天罡的。
小孩仰头看他,手里面正捏着根麦芽糖:“不去。”
“嗯?”江天鹤急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自在境的人,三大仙门你总知道吧??你小小年纪能拜入三大仙门,那是……”
“三大仙门,我知道。”小孩的脸上,平静中带着几分嫌弃,“你们归元剑宗和无上仙门的人都来问过了,我不去修仙。”
“归元剑宗和无上仙门?!”听见这两个词,江天鹤急得团团转,他看着小孩的脸,纠结半天后开口道,“行,不来我们自在境也行,那另外两个仙门也不要去。”
小孩掀了下眼皮:“哦,看情况吧,这事儿我说不准。”
江天鹤:“……”
“归元剑宗答应让我当亲传,还给三把本命灵剑,还有十年高额补助;无上仙门答应让我丹阵双修,还送我两片药田和鎏金丹炉……”小孩将江天鹤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随即摇了摇头,“你们自在境……衣服不好看,不想去。”
江天鹤:“??”
江天鹤炸毛:“啊啊啊她太气人了,齐天宇你别拦着我,我今天必须要揍她!!”
齐天宇一把抓住江天鹤的后衣领,防止他飞出去二里地:“行了行了,你还嫌不够丢人的吗?”
江天鹤抓狂:“她说我衣服不好看!!”
这哪里不好看?!男人,就应该穿藕荷色!!
多鲜嫩的颜色啊,没品的家伙!
“嗐,衣服挺好看的。”齐天宇笑眯眯地顺毛,然后逆着摸了一把,“主要是人的问题,人不好看,穿什么衣服都白搭。”
江天鹤:“!!”
江天鹤掏出从褚灵秀那里偷过来的板砖:“齐天宇你今天死了!”
四个人悄悄摸摸地来,风风火火地走,左百龄站在门口当旁观者,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他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小孩的脸,吓得呼吸一滞。
他,不是用了隐身符吗?怎么还会看见他??
“吃麦芽糖吗?”
还不等左百龄回复,那小孩就将新的麦芽糖塞进他的手里,稚嫩的脸上显出几分老成来:“吃点甜的会开心的。”
虽然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但对方的眼神让她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很难过。
左百龄将麦芽糖塞进嘴里,果不其然被甜得一激灵。
上次吃到这么甜的东西,还是在姜逸之在的时候。
故人的离去就是这样,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被什么东西勾起回忆,将他拽入那场潮湿的回忆之中。
“我上辈子是个什么很厉害的人吗?”小孩抱臂看着左百龄,说话流利思路清晰,完全不像是十岁的心智,“从我懂事起就有很多像是认识我的人找我,但看你们的年纪和身份,应该不是和现在的我认识吧?还有什么小猫什么的,我一看就知道不普通……”
春风轻拂,左百龄舔着麦芽糖,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轻松惬意:“嗯,你上辈子很厉害,是救世的大英雄。”
“哦,那就不奇怪了。”小孩点点头,坐在左百龄旁边舔着属于自己的那根麦芽糖,“那你们找我,是需要我做什么吗?比如说,再次救世什么的?”
听见这话,左百龄侧头,用视线描摹着对方还未长开的眉眼,笑了笑。
“不需要,你能平安长大,就很好了。”
只要你,像你这样的孩子,都能平安长大,就很好了。
番外 苏好眠番外
苏好眠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
——遇到姜逸之前,和遇到姜逸之后。
遇到姜逸之前,苏好眠在人妖边界上流浪了数百年,她那个时候还不能化形,人妖两族都容不下她,她就只能一点点在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长大。
睡潮湿阴冷的山洞,吃冰冷腥臭的食物,要躲避天敌,要警惕食物和住所被抢,每一天都活得战战兢兢。
她本不想对归元剑宗的弟子下手,但如果能吃饱穿暖,谁愿意与归元剑宗那样的仙门为敌呢?
只是可惜,第一次对仙门弟子就失了手,不仅没有吃到肉,连整只狐都被抓到了归元剑宗,当了人家的阶下囚。
阶下囚也好啊,至少阶下囚还有饭吃,有地方住,不像她在人妖边界过的日子,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只是,她总觉得将自己捡回来的那个人,身上有股很特殊的气息,不像其他的仙门弟子一样清冽,反而像是木柴燃烧的那种温暖。
闯剑阵,赠红绳……
被抓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个捡她回来的人给她系红绳的时候低声说,以后,她就有家了。
可笑,家?
被她当做是家的苏氏族群将她扔在外面自生自灭,家对于她而言从来就不是什么温馨的回忆,面前的这个修仙之人居然妄图给野性难驯的妖兽一个家?
真是痴人说梦。
只是,为什么后来却因为对方哭红了眼睛呢?
再也不会有人大半夜给她盖被子,不会有人给她买数不清的零食和首饰,不会有人在危险的时候都挡在她的身前,不会有人肯定她的能力为她寻回身世……
也不会有人把她的尊严看得比一整瓶灵药还重要。
不会再有了。
在思念姜逸之的那些漫长时间里,苏好眠学会了许多之前想不到的事情。
姜逸之曾对她说过,“不必成为我,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就好”。
于是她咬牙走到现在,离开归元剑宗回到了苏氏族群,接过母亲的使命和责任,成为苏氏一族无人敢置喙的首领,刚柔并济,赏罚分明。
她会每个月去浮屠境,坐在寒潭边上跟里面沉睡的龙魂说着最近的事,把路过玄虎地界时看到听到关于敖长乐的乐子,跟对方讲一遍。
后来,寒潭里面也没有了可以寄托的念想。
苏好眠去见过那个姜逸之转世的小孩,对方的身上依旧有那股淡淡的木柴燃烧的温暖气息,但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她理解了姜逸之所说的那句“来世之我非我”的意义。
即便是转世,也再也不是姜逸之。
姜逸之会永远停留在她的记忆之中,美好,温暖,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姜逸之的地位,即便是转世也不行。
回去的路上,苏好眠在山下看到一群小孩正围着只受伤的小狗,小狗可怜,发出嘤嘤的呜咽声,她刚想靠近看看什么情况,就听见其中一个小孩的声音,稚嫩但坚定。
“这小狗在外面好可怜,我们把它捡回去吧,这样它就有家了。”
春风迷人眼,苏好眠别过脸去。
姜逸之,我好想你。
番外 敖长乐番外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还敢到这里来找死?”
在玄虎的重重保护之后,是一张和敖长乐一模一样的脸,他身披金绣玄衣,头戴紫金冠,脚踩踏云靴,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看上去光彩照人。
而重重保护之外,是从外面一路杀进来的敖长乐,墨蓝色圆领袍被鲜血浸湿,玄铁护臂扣在腕上显得杀气腾腾,他轻蔑地扫视着旁边围着的玄虎,勾了下嘴角:“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震慑着周围的玄虎不敢上前一步,他步步朝高台之上的少主走去,表情悠闲得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园,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赤金色的灵力萦绕身侧。
他每走一步,就像是随意踏碎了谁的头骨,周围的玄虎不自觉地退后,给对方让出一条道来。
这分明就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明明是和高台之上那个人长了一样的脸,但气质却与对方截然不同,一个看着金尊玉贵,眼神却透露出胆怯;一个看着伤痕累累,气势凌然像是一把寒雪淬过的宝剑。
即便是之前很坚定拥护自家少主的长老们,在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
——敖长乐,真的很强,甚至比他的父亲还要强。
单枪匹马杀入玄虎族领地,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的实力和胆魄,绝不是普通的玄虎能有的。
比起现在这个只知道声色犬马的少主来说,敖长乐更适合当玄虎一族的首领,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执意这样杀下去,就算他们拦得住,到最后也一定损伤惨重。
长老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互相对视一眼,便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大长老……要不,我们……”
听见周围的声音,大长老皱眉,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步步靠近的敖长乐,声音低沉又克制:“再等等。”
“大长老,再等下去,恐怕就真的没有转圜之地了!”来劝的长老强忍着激动压低了声音,“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之后想要求和……”
大长老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杀意和怒火:“若是敖长乐当上玄虎一族的首领,我们还能压制得住他吗?”
他何尝不知道敖长乐的实力如何?如果真的让对方当上玄虎族的首领……
敖长乐现在背靠归元剑宗,还有龙给他撑腰……比现在的少主肯定更难掌控,若是对方真夺了权,他们现在占的便宜都得吐出来,如果敖长乐再管旧账……他们在座各位有几个人能善始善终??
与其说他们是在保少主,倒不如说……他们是在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他们需要的,不是敖长乐这样的强者,而是一个任他们摆布的傀儡。
转眼间,敖长乐已经走到了高台之下,他随手抹掉了脸上的血迹,轻描淡写地看向高台之上的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天命所归?”
没想到敖长乐会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少主后退半步,鼓起勇气强装镇定:“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质问我?不过是用来当我的养料罢了……”
剩下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明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但他却觉得敖长乐的眼神像是钝刀直接割在了自己的皮肉上。
被族群抛弃、被剥离神魂的废物,怎么可能现在变得这么强??一定是归元剑宗,一定是那个姜逸之,他们凭什么看重这种弑父的逆子,给他这么多的好东西?凭什么?凭什么?!
想到这里,少主愤怒地看向周围的人:“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杀了他,还不快杀了他?!谁要是杀了他,我就把最西边的领地分给他!”
方才一直沉默的某位长老开口道:“主上,那是我的领地……”
“没了我,有领地又能如何?!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看着步步逼近的敖长乐,少主几近癫狂地喊道,“快杀了他,快杀了他!他的内丹,谁要是杀了他,我把他的内丹赏给你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面对直扑上来的玄虎,敖长乐哈哈大笑出声,蓄力一拳直接打穿了对方的身体。
血再次迸溅出来染红了台阶,敖长乐低头用牙扯开玄铁护臂上的绑带,赤金色的玄虎神魂骤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如神明临世让人望而生畏,他明明是孤身一人,此时此刻却仿佛身后藏了千军万马。
“来啊!”
虎啸声响彻云霄,少主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他有些磕磕绊绊地说道:“不,你不能杀我,长老,长老救我……”
“尔等若是拥立我为主,过去种种皆翻过,我会带领各位,将我们失去的领地全部夺回来!”
日光落在敖长乐高举的手臂上,宛如举了火把,他脸上是坚毅和凶狠的表情,与硬朗的五官相得益彰,声音更是震颤人心。
听见这话,大长老眼神一颤,表情凝滞在脸上。
敖长乐这句话,把那些失去领地的长老和担心秋后算账的长老全都拉到了他的阵营,这些人本就是因为利益聚集在现在的少主身侧,若是有更大的利益,反水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敖长乐并非只知道用拳头说话的莽夫,只不过平日里躲在姜逸之她们三个身后耍懒,不需要用到脑子。
如今他独身一人闯入玄虎地界,要尽快夺权后带人前往深渊天堑,皮肉下属于上位者的杀伐和谋略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看着周围的长老渐渐软化的表情,大长老无奈且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大势所趋,他也无力转圜。
……
逸之学堂外。
小孩挎着自己的书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只墨绿色眼瞳的小黑猫,身形矫健,脚步轻盈,一看就知道是捕猎的好手。
一人一猫走在洒满海棠花瓣的路上,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幅画。
柴门口,荆钗布裙的女人正抱着只虎头虎脑的小狗在忙些什么,看见小孩立马露出个笑容,冲她招了招手。
“乖儿,你快来,我们打算在这里给来福印个脚印!”
地上,是一块木质门牌,女人将小狗塞进小孩的怀中,指了下木牌上空出来的地方,温柔道:“把来福的脚印印在这个门牌上,以后不管来福走多远,就都能找到回家的路了……咦,这只小猫?”
还不等小孩阻止,女人就摸上了小猫的头,她笑眯眯道:“这只小猫要不也来我家吧,等会把它的脚印也印上去。”
小孩握着来福的爪子摁在木牌上,看着那痕迹道:“娘,算了吧。”
“为什么呀?养一只小猫还是养得起的……”
小孩摇了摇头,将来福放在地上,看着小黑猫蹿远的身影,声音很轻。
“它的爪子已经印在过别的地方了。”
无上仙门番外(含洛千帆沈青禾)
要说三大仙门中,哪两个宗门的关系最好,自然是无上仙门和归元剑宗。
要说归元剑宗和无上仙门之中,哪两个弟子的关系最好,自然是沈青禾和洛千帆。
虽然,洛千帆本人,并不承认。
……
“外面怎么这么吵?”林亦寒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最近改方子遇到了瓶颈,听不得这动静,“是不是隔壁沈青禾那厮?”
蒋云从桌案中抬头,她茫然地四处张望,眼神之中充满茫然和困惑:“啊?什么?”
林亦寒:“……”
林亦寒:“算了,你睡吧。”
就这动静你也能睡着,蒋云你确实是有点东西在身上。
“你别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啊师兄。”蒋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收敛自己的宽袖起身,走到林亦寒跟前扫了一眼对方的丹方,“师兄啊,你这个……”
“你别说。”林亦寒瞪她,“你要给其他人留一点研究丹方的乐趣。”
蒋云摊手,撇嘴道:“但是……”
还不等蒋云把话说完,就听见隔壁丹房传来乒里乓啷的动静,她下意识打开结界,果不其然有强劲的灵力吹面而来,猛地撞在结界之上。
好险,差点就打脸上了。
“沈青禾!”手拎鎏金丹炉的洛千帆从丹房里跃出,怒发冲冠,满面杀气,“你居然还敢来偷东西!”
“诶诶诶,你你你,修道之人,怎可口吐污秽?”沈青禾持剑挡下洛千帆的一击,他眨了眨眼,语气俏皮轻松,“大家都是同道,用用你的丹药而已嘛,别这么小气。”
他腰间挂着四五个芥子囊,不像是弄点丹药用用,反倒是像来洗劫一空的。
洛千帆懒得跟这没脸没皮的沈青禾吵架,他拎起丹炉就往沈青禾的面门砸去,两人快速缠斗在一处打得难舍难分,灵力化作刀刃在半空盘旋飞舞,煞是好看。
“蒋云,你觉不觉得……”林亦寒担心地看着半空中的打斗,转过头来看见兴奋嗑瓜子的蒋云,默默叹了口气,“算了,你……”
蒋云,天赋异禀的丹道天才,她入门后不过十年便结丹,研究改进的丹方精妙绝伦,让所有人望尘莫及,只是很快她就对丹道失去了兴趣,变成了个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
“师兄。”蒋云仰头看着天上的云,突然开口道,“我去学兽医如何?”
林亦寒一怔:“嗯?为何?”
蒋云哈哈大笑:“天机不可泄露。”
“……”林亦寒蹙眉,总觉得对方被困扰了许久,“蒋云,你既然来修道,便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勉强……”
“好了好了师兄,你这年纪上来以后就爱唠叨了。”蒋云摆了摆手,看着洛千帆和沈青禾有几分欣慰,“真好,他们俩感情真好。”
林亦寒嘴角抽了抽,饶是他都觉得,这样天天打架,哪里是感情好了。
像是看穿了对方的想法,蒋云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师兄,你不觉得洛千帆最近开朗了许多吗?他从蓬莱回山门之后,就将自己锁在丹房之中不吃不喝不出门,还好有沈青禾。”
如果不是担心洛千帆这家伙出现什么情况,她也不至于跑到林亦寒的丹房待着,时刻准备进去救人。
林亦寒垂眸,想起洛千帆强行突破元婴的事情,心中五味杂陈。
洛千帆经历了什么,恐怕只有去救他的沈青禾知道,沈青禾明明平日里是个吊儿郎当不着调的人,却对这件事情守口如瓶,硬是没人从他口中撬出来一句话。
洛千帆和沈青禾还在打,蒋云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从袖中取出瓶丹药递给林亦寒道:“对了师兄,我最近研制了一味丹药,让洛千帆没事吃点。”
林亦寒顺手接过药瓶打开,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这药叫什么?”
“啊,还没取名。”蒋云有些遗憾地捶了下自己的手心,随即咧嘴笑道,“就叫逍遥丸如何?吃完以后快乐逍遥似神仙,最适合洛千帆这种脑子缺点东西的人了。”
林亦寒:“……”
林亦寒:“蒋云,你实在无聊的话,去听听隔壁观棋师叔的课吧,说话会好听一点的。”
番外 前世番外(含戎齐和囚冉)
“囚冉,你去哪?!”
听见身后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囚冉气得浑身发抖,敛了衣袍就往山下去,还没走出结界就被人抓住了袖子。
强劲的拳风迎面而来,神采飞扬的少年单手接下重拳,顺着对方的拳势往自己身前一送,另一只手便顺当地扣在了囚冉的肩膀上,将其拽到了自己身前。
面容清俊若寒霜覆松,嘴唇偏厚正微微上扬,破解了几分眉眼之间的压迫感。
是戎齐。
见自己的拳被对方这样轻而易举地化解,囚冉更生气了,当即就和对方缠斗在一块,灵力纠缠碰撞,眨眼间摘星阁风云变色。
“不过就是不小心踩坏了你的药田,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我是龙吗,哪有龙不盘着身体的,我又不是故意的!”戎齐错身躲过对方的攻击,即便是在道歉,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表情,“我给你种回来行不行?我昨日路过清泉山的时候正好那里有参,我带你去挖?”
“不需要!”囚冉咬牙切齿,下手越来越快,“我要把你拆开拿去沤肥!”
他种药的速度还没对方弄坏的速度快,这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戎齐已经踩坏他药田不下五次了。
对,他是没预留盘龙的空间,那又怎样?那可是他的摘星阁,不是戎齐那家伙的后花园!
“哎呀呀,我好害怕啊。”戎齐乐,“去吧去吧,我们还能去附近的清泉镇买点小玩意儿,听说最近天热了,有冰酥酪,我请你吃,十碗也请!”
囚冉冷笑:“不行,除非你让我打一顿先出气。”
“哎呀你早说啊。”戎齐立马后退两步将双手往身后自然一背,闭上眼睛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清风拂过因为打斗而滑落腮边的碎发,将少年的五官擦拭得越发明亮,“来吧,打完和我去吃冰酥酪。”
他这样打不还手的模样,反倒是让囚冉下不去手。
戎齐用这种苦肉计已经是驾轻就熟,当即憋着笑,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试探道:“不打?现在不打等会可就不能打了。”
囚冉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诶,你不打也得和我去,你这天天待在摘星阁算个什么事儿啊?”戎齐想起前段时间在凡间看到的事,清了清嗓子,学那位婶娘的语气在囚冉跟前犯贱,“多出去玩,多交些朋友,大大方方的……”
“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囚冉,你就和我去吧!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除了你,就没人陪我去了。”
囚冉被气笑了。
什么好人会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种肉麻的话挂在嘴边的?
也就只有戎齐这家伙了。
……
最后,囚冉还是被抓去了戎齐所说的冰酥酪摊前,摆摊做酥酪的娘子看着有些胆怯手生,囚冉还没来得及提醒这家或许不大好吃,就被戎齐抓着坐了下来。
然后,两人的面前先摆了四碗冰酥酪。
戎齐岔开腿坐得豪迈,端起碗就开始吃,脑袋几乎都要埋进碗里:“……等我们吃完再上剩下的六碗!”
囚冉:“……”
囚冉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那做酥酪的娘子一副期待又紧张的表情,还是咽下了准备说的话,端起碗开始吃那份被戎齐赞不绝口的冰酥酪。
滑嫩清甜,有股淡淡的桃花酒香,囚冉正在细品,抬眼便看见正躲在碗后面偷看的戎齐。
见自己偷看被抓,戎齐嘿嘿一笑缓解尴尬:“如何?”
药田被踩坏的气已经消散了大半,但囚冉依旧绷着脸:“尚可。”
话音刚落,戎齐就露出个爽朗的笑容,冲那做酥酪的娘子比划了个手势:“你看,我这朋友是最挑剔的了,他都说尚可,肯定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囚冉放下碗,认真看向那娘子道:“他说的也不全对……”
眼看戎齐就要急眼,囚冉平静地开口道:“我不是他的朋友,我不认识他。”
戎齐:“……”
戎齐:“诶,你怎么这样啊?!”
吃完十碗冰酥酪,戎齐利索地结了账,他摸着自己快要爆炸的肚子走在前面,花钱从小贩那里买了一树的糖葫芦。
他容貌俊朗又笑容满面,接过糖葫芦的生意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把那些糖葫芦卖了个七七八八,剩的两支,其中一支被塞进了囚冉的手中。
“这里离摘星阁很远。”囚冉咬碎糖葫芦脆脆的糖壳,随口问道,“你怎么发现这家冰酥酪的?”
戎齐自然地接过话头:“唔……她求我来的。”
“求你?”囚冉无奈,戎齐这家伙说话天马行空的,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那她怎么求的?”
“她抱着个孩子跪了八百多层台阶到清泉山的神庙,求神明救救她的孩子。”戎齐垂眸,看向手中的糖葫芦,“她攒了十两银子给孩子看病,但医师说就算救活,之后也要花钱养着。”
夕阳西下,暖黄色的日光落在戎齐的肩头,他叼着剩下的糖葫芦走在长街上,看上去和周围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然后她摇签,手气实在是不好,抽到个下下签,我直接换成上上签了。”
囚冉:“……”
换签这种事情,确实是戎齐这家伙能干得出来的。
“她又问我,能不能赚到钱给孩子治病,我就又给她抽了根上上签。”戎齐理不直气也壮,“不过她手艺确实是不错,你看,她都跪上山神庙了,又是磕头又是摇签的,我就是要告诉她……心软的神,今天显灵了!”
囚冉:“……”
刚刚还有点感动的囚冉立马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往前面走去。
戎齐哈哈大笑,沉浸在刚刚自己那句台词里无法自拔:“囚冉,你不觉得我这句话很好笑吗?她最近生意不错,孩子也能下地跑了,以后肯定会更好的。”
囚冉:“……”
囚冉:“不好笑。”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踩着灿烂的日光,听见身后传来戎齐的声音,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也许正是这样的戎齐,才会在擎天柱坍塌时奋不顾身,毅然决然地牺牲。
他无法对那些苦难的人冷眼旁观,也无法对那些挣扎生存的人视而不见,所以也无法在劫难前坦然地选择明哲保身。
擎天柱坍塌,囚冉没能来得及替出戎齐,看着挚友消散在自己的面前。
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破碎的星光,世人都在庆幸得到了拯救,无人在意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如今,他在十方杀阵之中遥看那招“天地同悲”,才惊觉那道困住自己六百年的阴影终于消散。
此次,他并未来迟。
戎齐,你最好的朋友,也护了这个世界一次。
时隔一年的作者有话说
一年,再次过去了,我站在时间的这头往回看,过去百思不解的问题,于前行之中竟然找到了答案,我把一年前完结的这本书又看了一遍,来跟大家聊一聊当时写这本书的一个思路,分享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说起来缘分非常奇妙,在我构思这本小说决定写这个主题的那段时间里,对中国的道家有了一定的兴趣,并且阅读了一些比较浅显的内容。
当时我就在想,我要写一本小说去诠释我内心的道。
我认为的道,是世事无常,是善恶相生相伴,是千帆历尽仍有赤子之心,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基于此,我决定将“道”和“龙”这个符号结合起来,创造了姜逸之这个人物。
接下来,我将根据我看到的部分读者提出的困惑为线索,来讲述一下当时创作时候的心路历程,并做出一定的反思和承诺。
其一,洛水镇的雷为什么要劈姜逸之,而不是那个坏道士。
原因有二,其一,正如我在书评中所言,天道不一定就是绝对正确的,总有人是在逆天道去做一些事,天道给你的惩罚会阻拦你捍卫心中的正义吗?姜逸之不会;其二,这本书里,天雷只在两个地方出现过,洛水镇和大结局,而且只劈过姜逸之,我在第23章给过一条线索,当时的姜逸之借了天地灵气杀人,“借”就是她用了不属于她的东西,对于天地而言,万物是一样的,那么姜逸之借用天地灵气杀人,她要付出代价,并且这个时候的天地灵气其实来自于龙珠,而龙珠不在姜逸之的身体里,龙珠还没有承认她是主人,她也要付出代价。
而这是我认为姜逸之的勇敢之处。
我知道这件事情有代价,但我为了捍卫心中的正义,我可以承受这样的代价。
其二,金丹等级并没有严格的划分,没有进阶的过程。
因为我本人并不十分认可这种阶级之间存在的碾压特征,纵观历史,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无常”、没有逻辑的,没有人会想到张飞会死在小卒的手里,没有人会想到霍去病会少年离世,没有人会想到扶苏竟然就死……很多事情的发生并不必然有联系,而这才是我理解的世界,那么自然,我理解的道,就不会有金丹元婴一步步最后成神的过程。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也许就是那么一瞬间,道成了,也许就是那么一瞬间,道毁了。
用金丹这个等级只是为了在阅读的时候有个锚点,但这点确实没有交代清楚,我也没有找到很好的解决办法,是我做得不足的地方,为大家带来困惑很抱歉。
其三,后半段节奏很快,红绡和黑蛟的事情没有交代清楚。
众所周知,本人写小说是不写大纲的,只有一个基本的故事脉络,当我写到后半段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斩天会只是反派的一个代表符号,而反派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恶永远都会存在,三大仙门、修仙界甚至连带着凡人,要对抗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斩天会”,而是以“斩天会”为代表的邪恶、自私、暴虐……是被坏道士欺骗溺死女婴的人,是因为孩子没有得救就要养邪修的城主,是嫉妒同僚于是构局陷害的城主……
我跟着姜逸之的视角见万物,才发现“反派”的邪恶无处不在,根本不可能因为“斩天会”的消亡而迎来大团圆结局的时候,我迷茫了。
就好像是,发现自己的敌人是一团空气,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又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空气,以至于我的笔刀不知道该对准谁的面孔。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对这一点的思考,在我写《星际校园》那本的时候成为了我的明灯,指导我在塑造人物时对于人物的多面性、立场有了不同的构想和理解。】
其四,为什么姜逸之要牺牲,龙,为什么每一次轮回都是要牺牲,为什么一定要是她救世。
正如前文所言,这本书的设定是“道”和“龙”杂糅在一起,我想要构思的“龙”,就并非是姜逸之这一个人,而是跟姜逸之一样以赤子之心历经世间万物的人,路过人间,亲近人间,然后离开人间,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她是你,是我,是所有人心中善的那个部分,是理想中敢于牺牲、敢于仗义执言、有血性且有原则的那个部分,在恶的围剿下依旧挺直脊梁的那个部分,到最后她当然会死,因为这样正直的人一定会有“牺牲”,可她也一定会轮回,因为这世间也从来不缺这样赤诚又勇敢的人,她在读者心中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记得姜逸之的人也能够热烈赤诚勇敢地生活,那何尝不是一种“永生”?
所以一定是她牺牲吗?一定是,一定是她救世吗?一定是。
是“她”吗?好像是,好像也不是。
其五,文风文笔问题,本人的文风文笔受本人专业、工作、阅读喜好等多方面的影响,确实不足之处很多,但在我的规划中逐步向好。
我上一本的作者有话说里面说过,我当时决定写小说的时候,我爸问过我一个问题,你的小说写给谁看,你要为谁而写,我说我要为了一个瞬间活着,可以用文字在很多人心中留下痕迹,我要写给大部分人看,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他说,你要给群众写小说,那就要写群众的语言,你想清楚这本书给谁看,你要表达什么,这很重要。
再加上本人理科生,且喜欢阅读历史、时政和经济类的书籍,在很多叙述上不太喜欢长难句和冗余的修辞手法,于是我的文风和文笔有的时候看起来过于简略和跳跃,正如前面第一点所言,很多事情交代得不够细致和具体,以至于读者朋友在阅读的时候出现困惑,确实是我的不足之处,我正在加以改正,并在新书中尽可能对于环境、人物等细节进行补充,会逐步找到平衡点。
具体的进步可参考本人《星际校园》这本书,我在里面对于转场语言、插叙倒叙、多线并行的写法,我个人认为还是有进步的,但鉴于本人还是有点自恋且文学类书籍确实涉猎不多,所以我不对自己过多评价,有不足之处,请各位包含并多多指正,我最近正在尝试阅读经典文学作品,还请大家给我一些时间加以学习和成长,在此拜谢。
最后,我的每一本书都有想要表达的主题,这或许是我的优势,也或许困住了我,但我仍然希望这些文字能够让大家内心有所触动,在读完之后回想起那些名字的时候会伤怀会感动,那将是对本人作品的最大肯定。
感谢大家对作品的喜爱和支持,我将笔耕不辍,以更多更用心的作品向大家表达我的感谢,祝读者朋友们阅读愉快。
至此,再次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