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加班猝死
电脑屏幕的蓝光在深夜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手指机械地敲击键盘。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早就关了,只剩他头顶那盏灯亮着,嗡嗡的电流声像蚊虫一样烦人。
他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再改一版就能过了。”他对自己说,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
桌上摊着吃了一半的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六块钱一桶。面早就坨了,油花凝结成一层白膜,几片脱水蔬菜浮在汤上,蔫头耷脑的。林桑顾不上嫌弃,扒拉了两口,又继续对着屏幕敲字。
他是真饿。
但更怕改不完。
林桑今年二十六,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说是文案,其实就是个打杂的,什么活儿都干。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背景没人脉,全靠自己一路考出来。大学毕业那年,福利院的老院长拉着他的手说:“林桑,出去了好好干,有事就回来。”
他好好干了。
干到现在,还是买不起房,存不下钱,连个像样的对象都谈不起。每个月工资到账,先交房租,再还信用卡,剩下的掰着指头花——早饭两个包子三块钱,午饭公司楼下的快餐二十五,晚饭泡面六块,一天伙食控制在三十五以内。周末不加班的时候就自己做饭,一袋米能吃一个月,菜专拣打折的买。
他总想着,再熬几年,等攒够了首付,就买个小房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到那时候,他就能好好做饭了。
林桑会做饭,而且不是一般的会。
这事说来也巧。上大学那会儿,他为了挣生活费,去学校后街的一家小饭馆打工。本来是当服务员端盘子,后厨缺人手的时候,老板就喊他去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菜、配菜,慢慢都学会了。后来跟后厨的师傅熟了,师傅看他肯学,就让他站在灶边上看。
他就那么站着看,一看就是两年。
看师傅怎么颠勺,怎么下料,怎么掌握火候。看完了回去自己琢磨,琢磨完了再去问。师傅有时候烦他,骂他两句,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样站边上看。
后来换了工作,他又去别的饭馆打工。不是缺钱,是想学。每家馆子都有自己的招牌菜,每个后厨都有自己的门道。他就像块海绵,走到哪儿吸到哪儿。
川菜馆的师傅教他怎么做水煮鱼,油温要几成热,辣椒花椒什么时候下。粤菜馆的师傅教他煲汤,什么料先放什么料后放,火候怎么控制。东北菜馆的师傅教他炖肉,糖色怎么炒,酱油什么时候加。
他学完了就记,记完了就练。
后来不打工了,他又跟菜市场的采购混熟了。凌晨三点跟着去批发市场收货,看人家怎么挑菜、怎么砍价、怎么分辨好坏。什么样的笋嫩,什么样的菌子新鲜,什么样的山货是野生的、什么样的种植的——他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认识山货。羊肚菌、松茸、榛蘑、红菇,他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品相。蕨菜、薇菜、刺嫩芽,他知道什么季节采最嫩。各种笋,他知道怎么去涩、怎么保存、怎么做才好吃。
他也认识地里的菜。韭菜要割不要拔,茄子要摘不要扯,豆角要趁嫩摘,黄瓜要趁早摘。什么菜喜阴,什么菜喜阳,什么菜要搭架子,什么菜要掐尖——他都知道。
他还会腌咸菜、晒干菜、做酱、熏肉、灌香肠。
这些东西没人正经教他,都是他看来的、问来的、自己琢磨出来的。他喜欢琢磨这些,比喜欢上班多得多。
可惜没机会做。
租的房子厨房小,转个身都费劲。加班多,回家就想躺着。一个人吃饭,做多了浪费,做少了没意思。那些菜谱、那些手艺,就这么攒着,存着,落着灰。
也有人问过他:你这么会做饭,怎么不去干这行?
他笑笑,没解释。
怎么解释呢?说他一个二本文凭的孤儿,没门路进正经馆子?说他见过小饭馆后厨什么样,老板压榨、师傅骂人、学徒三年拿不到几个钱?说他不敢赌,不敢拿那点微薄的稳定去换一个看不见的将来?
他是孤儿,没人兜底。摔了没人扶,病了没人管,走错一步就可能掉坑里。他只能选最稳的路,做最稳妥的事,攒最踏实的钱。
做饭这事儿,就留着当念想吧。
等以后买了房,有了根,再好好做。
可这个“以后”,什么时候来呢?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消息,是甲方发来的:“第二部分的表格再核对一下,数据好像有问题。”
林桑揉了揉眼睛,把那页表格调出来,一行一行对。
对到第三行,眼睛开始发花。他使劲眨了眨眼,视线还是模糊。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膝盖发飘。他又坐下,灌了一大口凉水,继续对。
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跳得又急又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林桑捂住胸口,感觉呼吸变得困难,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黑暗涌上来的那一刻,林桑脑子里突然闪过三个念头——
第一个是工资卡里还攒着九万二千一百块。
那是他工作四年存下的全部家当。每个月工资到账,他先把房租打进去,再把生活费划出来,剩下的全部转进那张卡。一千、两千、五百——就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连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天天加班吃泡面,就为了早一点凑够首付。上周他还算过,再攒两年,就能在郊区买个小房子了。
结果呢?房子没买着,人先没了。
这钱便宜谁了?
第二个念头涌上来——他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没吃到,那么多菜没做过。
那家收藏了三年的米其林,他看过无数遍菜单,背得出每一道菜的配料。川菜馆那位师傅的拿手菜,他说了好几次要去学,一直没去成。还有那个跑遍全国收山货的老采购,说过要带他去长白山看野生松茸,也一直没去成。
他自己想做的那些菜,几百道,一道都没做过。
还有福利院门口那家馄饨摊。
那是他从小学吃到高中的摊子,一对老夫妻开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熬的,撒一把紫菜虾皮,滴两滴香油。一碗六块钱,逢年过节老院长带他们出去吃。后来老两口不做了,摊子收了,那口味道再也找不到了。
他找了好多年,自己试着复刻过无数次,皮怎么擀都不对,汤怎么熬都不像。
那口味道,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第三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桑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手机里那些浏览记录、搜索历史、还有那个偷偷下载的恋爱游戏和小说,全都没删。
他没什么爱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这点私密的小乐趣。加班累了,躺床上刷会儿手机,看看美食视频,看看做饭教程,再看看小说。那个恋爱游戏是去年失眠的时候下载的,玩了几天觉得幼稚,就搁那儿了,一直没删。
他是孤儿,没什么亲人,平时也没人在乎他手机里有什么。
但他死后,公司的人会收拾他的工位。
人事部的小姑娘会翻他的东西。
要是翻出那些浏览记录……
林桑模模糊糊地想:丢人。
比猝死还丢人。
这念头只闪了一半,黑暗就彻底盖了下来。
---
再睁开眼的时候,林桑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愣了很长时间。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撑着茅草屋顶,缝隙里透进来细碎的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柴草的气息。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铺了层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棉被。
他动了动手指。手指是糙的,指节凸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硌手,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
这不是他的手。
这也不是他的房间。
他撑着坐起来,头晕了一下,眼前发黑。等那阵眩晕过去,他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土墙,泥地,窗户是木头格子糊的纸,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墙角靠着一把锄头和一把柴刀,刀刃上全是豁口。灶房在隔壁——其实没有隔壁,就是这间屋子用几根木头隔出来的半间,里头有个土灶,一口黑铁锅,灶台上放着两个豁了口的碗。
再往外看,院子不大,土墙围着,墙根堆着一小垛柴禾。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林桑盯着那棵枣树看了很久。
脑子里像被人猛地灌进东西——画面、声音、气味,一股脑全塞进来。
两间破屋,两亩薄田,屋顶漏雨。父母早亡独居,农闲便去镇上扛货干苦力,常年累月熬得身子虚亏,和上辈子一样,是无依无靠的孤儿。
他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的手,又摸了摸肋骨,一根一根的,数得清清楚楚。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本就底子薄弱,长期营养不良,昨夜又受了凉染了轻寒,今早强撑着空腹去后山挖野菜,走了远路体力透支,风寒与体虚一并发作,栽倒在院子里,再也没能醒过来。
他想起了那九万二千一百块,想起了那几百道没做过的菜,想起了那碗再也找不到的馄饨,想起了那个没来得及删的手机。
钱没花完,菜没做过,手机没删干净——三个遗憾,一个都补不上了。
但他还活着。
虽然换了副饿得皮包骨的身体,虽然住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虽然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上辈子怕这怕那,怕了二十六年,最后便宜了谁?
这辈子他才二十岁,想做什么,就做吧。
他慢慢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墙,站了几息,等那阵发飘的感觉过去。然后他迈出第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外头的天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看清院子里的情景,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隔壁的苏晚,方才原主晕倒在院里,多半就是他把人扶回床上的。
苏晚身形清瘦,一身青灰布衣,眉眼清淡,肤色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手腕带着干活的薄茧,见林桑醒了,语气平和:“刚熬了点粥,你喝了暖暖身子吧。”说着把碗递了过去。
林桑低头看那碗。碗里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野菜叶子。但热气是真的,米香也是真的。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舔了舔碗沿,连忙起身道谢:“多谢你了,还麻烦你送粥过来。”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之前你帮我挑过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苏晚是隔壁的小哥儿,前两年他父母去世后便独自居住,原主从前帮过他几次,他便总默默记着还情。
他将碗搁在石台上,抬眼望向隔壁。矮土墙挡不住视线,那边的院子收拾得干净齐整,柴禾垛得方方正正,扫帚靠墙立着,地面干干净净。灶房方向飘出一缕细烟,转瞬便散在风里。
林桑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他把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一把锄头,一口锅,两个碗,小半罐盐,一小袋糙米,一床破被褥,外加院角那半筐野菜。
就这些。
他在心里算了算:糙米省着吃能吃三四天,刚挖的野菜能煮粥喝,柴禾够烧三天,锄头柄松了得修。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