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试探 谢问渊微抬眸,目光不着痕迹地梭巡着跟前这位不远千里赶来的太子。
抓了那人的事,虽说他与却江才暂时把此事压下并未上报,但是有心之人要想知晓也是轻而易举。
这次的事“有心之人”自然众多,八方势力紧盯杭州城一举一动,而眼前这位远坐京兆皇城东宫的太子自然也是其中一位。
但是谢问渊未曾想到本该在京城养病的人,居然就这么赶了过来。没有什么随行人,甚至此前他也从未听到太子出巡的消息……
谭元雍,封徵帝长子、当朝太子。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两弯眉暗如黑瓦,样貌有六分封徵帝的英朗,四分已故皇后的俊秀。
虽久病缠身,但语话间尽显轩昂,未见分毫颓色。
说来这位太子平日中行事也是冷然自持、从容不迫,如今案情尚未水落石出、局势动荡、三皇子虎视眈眈,背后观望之人更是不计其数,但今时今日他贸然赶来,却与往日作风不尽一致了……
想到这里,谢问渊敛下眸光,“圣上命臣来杭查办命案,这些时日倒是抓了不少人,就不知太子口中的‘他’是何人……”
谭元雍暗沉的眸光望向看似恭谨的人,似在思量谢问渊的回话。谢问渊这人年纪轻轻,但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往年他派下的探子多少都能打探到一些消息,但自从年前,这人当上刑部侍郎将刑部治如铁桶一般后,他便再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他不知谢问渊究竟查到了何种程度,说这话是有确凿的把握还是只是试探……
可是……
谭元雍闭了闭眼,长长地叹息道:“你知孤说的是谁,他在何处?带孤去见他。”
谭元雍说得直接,谢问渊正了身子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是。”
杭州府衙大牢。
四下无人的西边牢房门打开了。
窝在暗窗墙边、闭着双眼的卓峰并未睡着,他自然听到了牢门打开的声音,也听见有人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他跟前、挡住了牢门外透过的光。
刚过正午,送餐饭的人才走,但饭食还摆放在角落未动丝毫。
卓峰依旧闭着双眼,不愿睁眼看来人,只是不耐地蹙眉道:“你们也无须再费心多问,我还是那句,三起命案是我做下,我认罪便是,卓峰等着却大人开堂公审。”
只是这话说完,等了许久他也没听到往日那些狱卒气急败坏地回应,也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卓峰心头疑惑,睁开双眼抬头望去,只一眼他眸色剧颤,脸上的表情倏然凝固了。
下一刻似想起了什么,他猛地站起来,低垂下头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背抵墙壁退无可退。甚至他的嘴唇、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却不曾说一句话。
饶是十年未曾见到,他也一眼认出跟前的人是谁。怎么会,怎么会是他!这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牢门打开,狱卒便早就退了去。四下无人,谭元雍望着跟前颤抖着的身躯,本有些严肃的面色却慢慢换上了暖暖笑意。
高了、瘦了、黑了,面上棱角比十年前少年模样更分明几分,但还是那人,那双眼还是卓峰。谭元雍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就这么牢牢地望着眼前的人,还好,都还好,就是这冬日里穿得太过单薄了……
见卓峰看到他以后像只受到惊吓的大猫,挣扎着想躲,谭元雍又觉着好笑,“别退了,背后没地方躲了。”说着他解下披风正欲给人披上,却被卓峰躲了开。
卓峰手更颤得厉害,却也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谭元雍见状又追上前一步,“怎么,不认得我了?”
卓峰他没想到这人会出现,十年未见的人……眼睫微颤,他张了张口,几番尝试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谭元雍的出现已让他魂魄似乎都跟着颤动起来,这时候只怕一出口便是……
卓峰不敢说话,只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如今所处的位置、所做的事,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谭元雍见状微微叹了一口气,“你如今竟是怨我的吧,连一句话也不愿与我说起。”
卓峰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不是的!”
只是抬头却见着那人满目笑意地望着自己,哪里见着一分悲戚,“你终于愿意看我了。”
是了,从好久以前,从他做伴读开始,这人便爱这样骗他,而他总是屡屡受骗……
卓峰眼眸微润,忽然撇开了头,眨了眨眼。
“那依你的意思,你有话想与我说了?”
卓峰捏紧了拳头,稳了稳心神,不断地告诫自己,谭元雍只怕早就知道他与卓家投靠了三皇子,他们早已身在敌对面,所以这次来也是因为三皇子的事:“卓峰无甚可说。”
谭元雍哪里不知道这人在想些什么?微微叹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来?”
“卓峰不知……”
“峰儿!”
谭元雍蹙眉,他缓缓蹲下身子,竟是有些无奈:“你知道孤为何会来,你心如明镜,哪里会不知道?如今孤来了,有些话再来回推攘、猜来猜去便没了意思,你说呢?”
“……”
卓峰抬起了头,望着当今天下的储君、望着这位他如今跟随之人的“眼中钉”。有些事他从来不敢去想,不敢想若是三皇子胜了,那太子会是什么模样,也不敢想若是失了三皇子的庇护,卓家又会怎样……
正如谢问渊所言,当年太子最不该救的人就是他,救了个与他敌对之人、救了个不知感恩之人,救了个‘乱臣贼子’的儿子,若是谭元雍让人抓住把柄,那便……
想到此处,望着谭元雍,望着他就连梦里也不敢提及的人,卓峰眼中竟是满满的绝望:“若依我所言,殿下,此刻您不该在此……”
谭元雍心头一痛,将眼前已然被压垮的人揽进了怀中:“我也是这般想着的。”
即便知道,他也还是来了……
这话的意思,卓峰怎能不知……一字一字不漏地传入他的耳朵,就像十八年前行刑之前,那不过十三、四的少年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来到天牢将浑身脏污的他带走,换了另一个死囚顶替。
可是这次……
不知何时,他开始眷恋了这个怀抱,或许是那些年被藏着的日日相处淡了对皇家的仇恨,或许是十六岁听闻他年过十八就要封王选妃,或许……
卓峰伸手推开了谭元雍,他的身躯微微一顿脱离了这个怀抱,“有人看着。”
谭元雍早已让牢房四周狱卒退下,哪里还有什么人?谭元雍知晓他说的是那些等着他行差踏错的人……
谭元雍微微笑了笑,淡淡地说道:“峰儿,你可知我时日不多了。”
这话一出,卓峰捏着他衣袖的双手蓦地抓紧,眼中尽是惊惧:“什么意思!?你不过才三十而已!”
谭元雍捏着卓峰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慢慢说道:“两年前,这儿便不行了。”
“太、太医……”
“父皇替我寻遍了天下名医,都说只有不过一年的时日。”
感觉到卓峰手剧烈颤抖起来,谭元雍安慰道:“莫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这两年我也算看透了,其实我本不欲来见你,我若是这时来招惹你,届时我死了只会徒增你烦扰,只是我……”
慢慢抬起手指抹去卓峰滚滚而下的泪水,“我就是见不得你这模样,峰儿,既然如今你不愿要这性命了,把他给我吧,我想要还不行吗?”
杭州府衙大牢空旷之地,却江才站在谢问渊身旁,缓缓说道:“原本我还不知为何那次他能得以逃脱,现下……难怪、难怪。”
谢问渊没有应声,只问:“却大人曾做过太子太傅?”
却江才闻声摇头:“哪里啊,那年不过是老太傅忽然病逝,无人教习,加上觉着老朽文字不错,便让我领了两月。”
却江才说到此处,回忆道:“我忽而想来,当年教习时卓峰也在一旁伴读,那日谈及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事,卓峰人正直便说得‘以天下为重才乃一国之君该为’云云,那时太子还只是大皇子,大皇子便说‘天下与美人并无冲突,那些以人为借口祸国之人,以美人之名换取天下者不过是帝术不精、能力不足罢了,这般人换了一次便有二次,如此往复,先是换美人,然后换江山,若是帝王连一人都保不住又怎么保天下’,我记得他曾说,若换作是他,他便要修自身,炼己志,江山美人他都要……很有意思。”
“……”谢问渊抬眸,不置可否,只道:“便是因此却大人才一直助着太子?”
却江才苦笑一声,“在我看来太子能当大任,只可惜造化弄人,上天不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