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雅兴 茂江客栈大堂中,正午正是人来人往饭点时候。
裴彦何曾受过这种屈辱?他裴家可是大晸官家承认唯一盐商,司大晸上下亿万百姓的食盐供给。
说是商贾,但何人不知他裴家实乃半官半商的家族。裴彦父亲,裴家现今当家人裴驰忠也是大晸朝现如今唯一一个拥有官职的商贾。而裴姓家族中亦有不少不从商的旁支亲眷在朝为官,其身份、地位自然与旁人大不相同。
裴彦亲姑母裴驰嫣、二皇子谭元晋的母妃,年前已升作大晸朝的继皇后。裴家如今地位自是斐然,不说那些商户,就连京中达官贵人见着他这位裴家大少爷都要客气几分。
但眼前这个小小船队的东家,竟敢这般与他说话?更甚至还妄自将他的美姬遣散?!真是好大的胆子!
裴彦面部涨红,特别是瞧见四周船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里更是怒极,他死死地望着钟岐云,恨声道:“好你个钟岐云,你可知我是何人?”
钟岐云抱着双手,面不改色,“裴家大少爷。”
“你……”
钟岐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可那又怎样?你是裴家少爷就能够罔顾契约?就能够胡乱作为?大少爷,船队有这规定,自然是为了行航安全而做的打算。您若是不习惯,非得身边跟着娇妻美眷,那我也不阻止,您带上你的美人儿们自去寻一艘船跟着船队便是。”
那裴彦听到此处,扬眉一笑,正欲开口说话,钟岐云又继续开口冷冷道:“但那艘船生死,请恕在下没那个精力去管。”
钟岐云可以说是没有给裴彦留一点面子了,裴彦哪能愿意,“航船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有什么了不得?钟东家这话说得着实狂妄了些吧?当真以为少了你就什么也不成了?”
钟岐云笑:“您大可以试试。”
“这是在吵些什么?”楼上雅间走下的谭元晋望着满面怒容的裴彦说道。
钟岐云回头瞧了瞧身边跟着几个侍卫的谭元晋,拱了拱手:“袁公子。”
待人走下楼,一直看守在客栈楼下的侍卫才赶紧上前向主子低声说了事情经过。
听了侍卫的禀报,谭元晋抬眸望向不见喜怒的钟岐云,虽一同行航十几日,但钟岐云并未乘坐他那一艘宝船,故而谭元晋与他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会见着钟岐云在两船靠近时例行检查。
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他也没有过多关注这人……
谭元晋心头有那么些诧异,裴家在大晸的地位谭元晋自然清楚,而他谭元晋说来也算得是半个裴家人,朝中上下更是少有人敢与裴家人叫板,但这个钟岐云竟然当众落裴彦面子?当是真的无知无畏?
他细细打量着跟前的年轻人,年纪轻轻面貌英俊,与他对视时目光也未见游离之色,看着并不像个张狂的人。
谭元晋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既然钟老板说这是船队的规矩,咱们既已合作,那就不能坏了规矩让钟老板难做。”
钟岐云拱手道:“袁公子明理。”
言外之意便是裴彦胡搅蛮缠、不明是非。
“钟岐云你……”
“行了,”谭元晋睨了眼他这个亲表弟,淡淡道:“还想多闹些事儿出来不成?”
裴彦见谭元晋的模样,心头再气也不敢多说,只能应一声是。
谭元晋又转头望着钟岐云笑道:“这次是我们思虑不周,让钟老板费心了,袁某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钟岐云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忙应道:“哪里哪里,说来也是我做事莽撞,未曾与裴少爷商议便遣了人。”
钟岐云这话说得算是客气了,谭元晋虽说没有与他沟通,但他也是知道的。船上那十几日,钟岐云不止一次提过这事,但当时他并不在意,裴彦更是不屑一顾。
只是这话钟岐云没说破,他也不便点破,算是将这事儿揭过了。
“敢问钟老板,咱们何时起航?”
“明日一早便走。”钟岐云说着,刘望才赶了上来给他低声说了几句,钟岐云点了点头,让刘望才先过去,然后才冲谭元晋说道:“船队有点事儿,我先去瞧瞧。”
谭元晋道:“钟老板去忙。”
钟岐云告了辞转身快步往外走,刚走出客栈还险些撞到从外回来的谢问渊和令狐情。
令狐情瞧见来人,摇着扇子笑道:“哟,这不是钟老板吗?这么急急忙忙的是准备去哪儿啊?”
钟岐云一怔,而后笑道:“没什么事儿,货物装好了,我去岸边瞧瞧。”
说着,钟岐云望向谢问渊,笑问道:“倒是谢……”钟岐云顿了顿,又急忙改口:“倒是二位一早离开了客栈,几次去寻也寻不到人,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谢问渊不欲多言,只说道:“处理一点小事罢了。”
“哦?”
钟岐云还准备再说点别的,那边令狐情的近侍走了过来,面上带着焦急,在令狐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钟岐云未听见那人说了什么,却见着令狐情面色一变,眸光瞬间闪向谢问渊身上,但下一刻又恢复如常,变换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那令狐情言笑晏晏地对谢问渊说道:“郭兄,我这处正巧有些事儿要先去处理,应当就不能陪郭兄饮些茂江的米酒了,实在抱歉。”
谢问渊点头道:“喝酒事小。”
令狐情细细瞧着谢问渊,见他依旧是面色如常,片刻后才道:“既如此,令狐告辞。”
钟岐云见着转身跟着贴身侍从离开的令狐情,又瞧了瞧谢问渊,小声问道:“你们方才打什么哑谜呢?”
虽然令狐情掩饰地快,但钟岐云也还是看出那人眼中的不对劲,而且瞧那眼神,他随从禀报的事十有八九和谢问渊有关……可是,令狐情不是谢问渊好友吗?刚才那样子怎么看都有些……
谢问渊笑望向钟岐云,“你很感兴趣?”
钟岐云被他瞧得心头一慌,清了清喉咙,连忙道:“没,我什么也没瞧见,你当我没问。”
谢问渊闻言一顿,片刻后才微微叹道:“你找我有事?”
钟岐云瞧了瞧四周没什么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低声道:“本来早上闲着没事儿想着带你四处转转……”
想到那日钟岐云说的事儿,谢问渊道:“准备去哪儿?”
钟岐云听谢文渊并未拒绝,心头一乐,道:“哪儿都行!茂江还是有几处好地方的,比如城西的花市、城东的杂耍街……对了,你吃过午饭了吗?”
“尚未。”
钟岐云想了想,道:“要不你先回客栈吃点东西?我这会儿去岸边瞧瞧,速去速回。”
谢问渊点头。
“那我让店家给你准备几个茂江的特色菜,他家的白切鸡做得挺不错的。”说罢也没等谢问渊说话,就唤来小二给人安排上了。
两人的对话裴彦并未听见,但这一幕落在堂中还未离开的裴彦眼中,着实让裴彦好一番嘲讽,“我听说钟岐云与谢侍郎是旧识,看来不假啊。只是这人也太过蠢笨了些,他知道谢侍郎身份就如此巴结,殊不知咱这儿可站着二皇子殿下,”裴彦说着,冲身边没有出声的谭元晋说道:“真是巴结错了人,白长了一副精明正派的模样。”
谭元晋笑着摇了摇头,原本他还觉得钟岐云是个有些血性之人,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来之前他身边幕僚与他说过谢问渊与钟岐云是旧识,他原本还派人盯着谢问渊却一无所获,那段时日谢问渊确实与钟岐云未曾联系。
如今看这钟岐云,也不过是一个见官便拜、趋炎附势的小人而已,趋炎附势之人多是随时变卦的墙头草,想到谢问渊性子,谭元晋摇了摇头,这种小人谢问渊利用可行,重用却是不可能的。
不知自己在别人心头已然不堪的钟岐云,匆忙赶去了海岸。
在这冬季里新鲜瓜果蔬菜也就只有南边才会有了,钟岐云简单了看了一遍,又去瞧了下其余三艘宝船的货物是否稳妥后,就将余下的事情全部交给刘望才了。
“钟哥这是准备去哪儿啊?”刘望才笑着打趣:“莫非是要去……”
“瞎说什么!”钟岐云一巴掌拍在刘望才身上,“与人有约四处看了看而已。”说着他又向刘望才嘱咐了些今晚安排看守船只的事宜后,急忙赶回了客栈。
钟岐云来时,章洪正向谢问渊禀报顾守义送来的消息,谢问渊面色沉静,不辨喜怒。
“现下朝中上下都以为大皇子时日不多,大人您如今与二皇子离开……”
听到走廊传来走动的声响,谢问渊扬了扬手,示意章洪不要再说。
少时,那声响越来越近,直到那人站在门前敲响了门。
“谁?”只是问出那一瞬,谢问渊心头一动,已经猜到是谁了。
“我,钟岐云。”
谢问渊想了想,低声与章洪说了两句,章洪点头退到了房中暗处守着。
谢问渊站起身走到门前将门打开,见着钟岐云满面笑意地望着他:“谢大人,咱现在就走?”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道:“只你一人?”
“不然呢?”
“我以为还有张家小公子。”
钟岐云闻言一笑,“那家伙昨日到茂江就赶去风雨阁瞧他那个老相好了。”
“哦?”谢问渊道:“你见过?”
“上次去那儿的时候……”话没说完,钟岐云就猛地顿住了,又忙说道:“上次来这谈生意的时候……”
谢问渊勾唇笑了笑,抬脚迈出了房门,“钟老板倒是好雅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