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软肋 视线忽而纠缠到了一处,谢问渊微怔,心头恍然闪现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疼痛。
只是这阵慌乱在下一刻被他深深压制了下去,抹去痕迹又掩盖在了不见波澜的眼底。
谢问渊不是没有遇到过追从者,应当说这类的人算不得少。
或是官家千金,或是秦楼美人……
但他向来心不在此处,境况使然、他自不会在此刻让自己有了软肋,让躲在暗处的无数嗜血‘魑魅’以此要挟。
他谋划了多年之事,不能一朝功亏一篑。
他的心冷了多年,再多的情意他也不曾多瞧一眼,尽数婉言相拒。
其间也不是没有见过情窦初开、偷送书简的温润小公子,只是大晸虽不禁男风,不少城中也有男风楼。但文人以好男色为耻是真,诗书中但凡提及,皆是贬、斥、奚如此之类的话语,文人如此、民间更是如此,谈起时多是耻、笑。
故而喜好男色之人不敢公之于众、亦不敢与男子人前亲密,成了坊间传闻谈资、话柄。
饶是权贵也只敢在娶妻生子之后或豢养娈宠或偶尔进那男风馆消遣。像是张枕风那般随心所欲、明目张胆当街搂抱“秦楼少爷”的实乃少之又少。
但谢问渊也知晓,张思学之所以会容忍张枕风任意妄为,不过是张枕风早已应承下成婚之事由家中做主罢了。
对于这些小公子,谢问渊从不理会。因人言可畏,待年岁稍长,他们就能知晓其中利害,就自己退了去,更是不敢声张提及当年的过往。
原本,他也预备这样对待钟岐云,不加理会、不去深思……
可是钟岐云实在是与往常遇到的人不同。
他不是那些胆小温雅的小公子,只需不搭理就能绝了心思。
钟岐云在尚未明白心意之前几次三番接近、示好,已让人无可奈何,如今心意明了更是直白热烈地让人无从招架。
把一颗火烫的心的捧了出来,就仿如刚才引他看人间百态,又如那一夜不眠的风……他说出的话语做出的事,热烈又直白、单纯又细腻,每一件事都深刻地让人无法忽视。
亦……
渐渐不能忽视。
无法否认,钟岐云这样聪敏又八面玲珑的人,谢问渊本就是欣赏的。但世上聪明的人何止千万,其中更多的人利用聪明偷奸耍滑,浪费了老天赋予的能力。可是钟岐云机敏非常却又不骄不躁,能忍常人不能忍受之苦,亦能付出常人无法付出的努力。
人道钟家船队的东家如何撞了大运又如何受上天眷顾才能在短短一年发家至此。
谢问渊偶尔听了都只是笑笑,若真是老天眷顾,钟岐云也不会身陷囹圄、处于无解困局之中。
谢问渊想,若是当初牢狱之中的人不是钟岐云,换作旁人只怕早就身首异处。
而行海顺遂,也不过是钟岐云拥有一身过硬的航海本事,敢为他人不敢为之事罢了。
这次与钟岐云出海一遭,他更是深刻领会。
说起来钟岐云行海不过一年,在海上遇到两次大海盗抢夺,比东南受到海寇偷袭的概率还高,这样的运气当真不能说好,更甚至能称为倒霉。
想到此处,谢问渊都觉着好笑。
也亏得这人心思端正、万事万物都看得开才能不至于崩溃绝望吧。
聪明却又认真、通透却不谄媚、目光长远又能审时度势,行端坐正……·能做到这些的人,如何不成功?
抛开其余,饶是谢问渊,对于这样的钟岐云,他也是真心佩服。而钟岐云也是第一个能让他生出这样想法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想要探究的人。
他曾想,若钟岐云真不是朝中哪一方的人,那么钟岐云兴许能够成为一个谈天说地、聊些往日见闻的知己好友。他却没想到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恐怕就连钟岐云自己都没有想到吧。
可即便如此又怎样?
钟岐云此前必定是喜欢女子的,至于生出的爱慕不过是一时罢了。就好比他心中偶尔出现的那些错觉……
今夜清风爽朗,是个极好的夜晚。
大晸朝有身份地位的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商贾之家虽受律法限制只娶妻一人,但妾室却是不见得少的,就如胡岩章,正妻一人,妾室却有十数人。
而且男子少有长情之人,就算是为人称颂、与夫人伉俪情深疼宠发妻的吏部尚书令狐则,家中也有两个妾室。
男女都尚且如此,更何况于世不容的男子之间的情谊?
钟岐云即便喜欢那又如何?他就算真对钟岐云有意又如何?往后数十年,自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那之中必定还会有喜爱之人。既然本就不可能有结果,也注定不会有好结局,又何必去趟男子相亲的浑水?
左右这次回朝,他与钟岐云想来也不会见了。
京兆、杭州数千里,往后年年月月,淡化这番心思只会是必然。
想到此处,谢问渊心头却不见松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之后,微微笑道:“钟兄有没有想过回到大晸之后做些什么?”
没想到谢问渊突然提到这个,钟岐云道:“自然是扩大船队规模。”
“钟兄可是想独占大晸船运生意?”
钟岐云点头又摇头:“不只船运,船运之后脱离不了陆地,若是有机会,我当然想尽数囊括。”
谢问渊笑:“钟兄志存高远。”
钟岐云笑望着谢问渊,缓缓道:“我原本也没想这么多,只是年前有一日忽而觉得自己实在弱小地什么事也做不到才改了想法,只是不知我的想法是不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没有去问钟岐云因何事而变了主意,谢问渊勾唇,“钟兄若是下定决心,应当是能够办到的。”
“既然问渊都信我,那我便是拼尽全力,哪怕花费数年也得将其拿,不辜负问渊的厚望。”
谢问渊笑着点头:“莫说数年,就算十年、二十年,若是能办到那也是了不得。”说到这里,谢问渊叹道:“十年啊,想来此次回朝,届时钟兄在杭州、我在京兆,恐是很难有机会像今日这样畅谈,说不得真是十年一见呢。”
钟岐云闻言一愣,急忙说道:“不……”
谢问渊似没有听到钟岐云的话,继续道:“那时若是再见,钟兄事业有成,你我必然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吧?”
说到这里,他笑望向沉沉望着他的钟岐云,举杯,“人的际遇也是有趣,你我相识敌对,如今竟能在此处畅谈往后……若不是身处两地,我必然能与钟兄成为莫逆之交、知己好友。”
被发了未来好友卡的钟岐云没有说话,只瞧着举杯敬酒的谢问渊。
谢问渊举杯半晌也未见钟岐云回应,他也不恼,抬了抬杯子让钟岐云随意,而后将那一杯酒饮尽。
“再次谢过钟兄此次出海的鼎力相助。”
夜,渐渐深了,甲板那头的欢笑不知何时缓缓停歇。
钟岐云看了谢问渊许久,最后还是摇头轻笑出声:“谢大人言重了。”
只是‘谢大人’三个字说出口,似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生生拉开许多。
谢问渊没有回话,钟岐云亦未再开口。
甲板那边的宴会结束之后,钟岐云将谢问渊送回住处就立刻回了自己那一间屋子。
屋中刘望才等人还未睡下,宴会的气氛还在船舱中蔓延。
钟岐云推门而入时,几人正欲打趣东家那段点气氛的舞蹈,却见着钟岐云板着一张脸,脸色更是前所未见难看。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刘望才问出口:“钟哥,您这是怎么了?遇到啥事了?”
钟岐云瞧了眼刘望才,摆了摆手,“无事,酒喝多了头疼,我先睡了。”
说罢,他就往他的那条毯子走去,直愣愣躺下闭眼睡觉。
刘望才几人更是不明所以,问钟岐云可需解酒汤,钟岐云只说了不用就不再说话,像是睡着了。
刘望才也不好打扰,吹灭了灯火让说话的人都歇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后,钟岐云才睁开双眼、目无焦距。
谢问渊心思如何通透,钟岐云比谁都清楚。就连他不是这个世间的都能猜到的人,又怎会感觉不到他这段时日待他的非同一般?
就算他不曾向谢问渊倾吐爱意,谢问渊也必然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今夜谢问渊却说了那番话。
没有点破,给两人都留了脸面,甚至给这份关系留了退路……
但……
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钟岐云心里气恼:谢大人啊,您想也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