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道别 钟岐云怎么可能愿意?
按照谢问渊的意思,分别就是终点,杭州京兆两地路遥人心远,以后时光流逝,就是要等他淡了这份心思。
钟岐云想,要是这心思真的消得了,他早就消了。就是因为消除不了,就是因为脑中、心里、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在渴求着、找寻着这个耀目的人。
钟岐云从来没有这样渴望得到一个人,渴望将他的气味、身体、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据为己有,不让任何一人触碰觊觎。
他早就坠入谢问渊那如深渊的双眸中,再也没有机会逃离,甚至甘之如饴。
可是……
望着船下浩浩荡荡等候着的官员士兵,名上虽是来迎接二皇子,但钟岐云哪里看不出,下处那些毕恭毕敬的人哪个不是在等着谢问渊?
去年杭州之乱后,三皇子失势也一同丢失了对东南这处的掌控。钟岐云听说过朝中几股势力乘机夺取,但终究还是落在了谢问渊手中,虽也只是道听途说,但现在看来兴许是真的。
不单这些官员,便是船上这位二皇子,慎度一战败于谢问渊之手,甚至他伙同魏和朝勾结慎度外敌这般要命的把柄尽数落在谢问渊手上……
钟岐云不知道谢问渊回朝后,将会如何向封徵帝禀报慎度发生的事,但毫无疑问的是,谭元晋只怕要退出皇位争夺战了。
说来出海的这几月经历之事可以说是险象环生,但钟岐云却十分清楚,那样的陷阱比之如今大晸朝中的局势,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真正的险境,在谢问渊活着踏上大晸这片土地时才展开序幕。
这些钟岐云都懂,便是懂得如今谢问渊处境之险,容不得一点差错,容不得因他随意的举动给贻误了。
一步踏错,那或许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他钟岐云如今还未强大到能够护佑他的心上人,亦没有能力得到这个身处权力中心、受万人追崇的人,他与谢问渊之间还有莫大的沟渠等着他跨过去。
在此之前,那些在海上肆意的渴望就不能表现出一分一毫……
便是他自己,也绝不容许因为他的原因导致谢问渊、这个他珍而重之的人多年的筹划功亏一篑。
钟岐云那双凝视着谢问渊的眼里,藏着他都没有察觉的爱意、柔情,“如今你还在这艘船上,尚且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我还能胡言乱语几句。”
钟岐云又缓缓道:“但我不会让你为难、让你陷入危险境地,有些话离开这艘船后,我就再也不说、不提……我,亦不会这般……”凝视着你。
“你说是挚友,那我就听你的做一个‘挚友’。”
“……”
钟岐云话未说全,但谢问渊却都明白了。垂于身侧的指尖微颤,谢问渊唇角勾起一抹算不得笑的弧度,钟岐云的意思是放弃了吧。如同他原本想要的那样。只是想到此处,心头却不见预想的放松,反倒是一股闷燥充斥。
谢问渊垂眸,声音听不出喜怒,“钟兄为人我自是相信的,这段时日发生之事必定守口如瓶。”
钟岐云瞧着谢问渊,好一会儿才道:“我说的不是这事……而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钟岐云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谢问渊是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谢问渊,你便记着,你方才说的‘分别’以及你心中所想的‘分别’我永远都不会,也不可能愿意。”
闭上双目,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时,钟岐云已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心里,“等我跨越那道‘天堑’吧,不会太久……”
叹息一般的话音回响在耳畔,与那日船上钟岐云说的‘我喜欢的人钟灵毓秀,是世上最好的那人,我得站到同样的高度与他比肩而行’一句相撞,似重若千金,又齐齐落入心湖击起无法忽视的波浪,扰乱了眼里的平静。
我不愿让你为难、不愿你因我的不济而身陷险境,所以我答应你只当那个‘挚友’,但,待我与你比肩之时……
谢问渊瞳孔蓦地紧缩,全然明白了钟岐云的心思。
四目相对,也未曾有人避开此刻的视线纠缠。许久许久,两人都没有出声。直到船下礼部的官员前来唤谢问渊。
谢问渊与那人交谈几句,待人下船后,他才回身对钟岐云说道:“今日离开,应当不会再随船往北了。”虽说予钟岐云说是否随船北上杭州需看谭元晋如何抉择,但谢问渊也知道,再回船队是不可能了。
说来今日确实就要道别。
“那……”钟岐云轻吐一口气,“咱们就此别过?”
谢问渊看着钟岐云,颔首:“在此,谢过钟兄这段时日的照拂。”说罢,他冲钟岐云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去。
下方人多复杂,钟岐云既已决定暂作朋友,自然不会再生出旁的亲密举止。只目送谢问渊一行浩浩荡荡离开。
泉州的三月末春意早就浓郁,送走了谢问渊,钟岐云忽而心中空荡荡、很不自在。站在甲板上出神了半晌,钟岐云轻吐一口浊气,这才吩咐:“船队在泉州整修三日,之后再全速回杭!”
安排好船队的事宜,这次回程因‘受到惊吓’一直安静待在自己屋中、没再到处晃悠的张枕风摇着扇子笑着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张家人。
“张公子是打算从泉州直接回泸州吧?”钟岐云望了眼船下已经将张枕风的货品装载好的车马,“今日启程?”
张枕风凤眼弯弯,点头:“是了,我过来便是来向岐云兄辞行的,”说着他又哀叹道:“这次出海实在令人胆战心惊,能安全回来全靠岐云兄了。”
钟岐云当然知道张枕风不过是在佯装‘惊吓’,欺瞒魏和朝和太子谭元雍的人。只是这事,张枕风不可能给他说,钟岐云便也装作不知道,只笑道:“让张公子受惊,确是船队思虑不周让海寇有机可乘,该是我这东家向你赔罪道歉才是。”
“哎,岐云兄严重了,”张枕风笑道:“你我这样亲厚,说什么‘歉’,更何况事发突然,谁也未曾想到。”
“既然张公子都说了,我亦不再客套,只愿往后咱们两家生意长久。”
“自然自然。”张枕风笑着说道:“说来泉州这处我亦是熟悉,岐云兄不若与我去寻个好去处好好玩乐、松快一番?”
张枕风口中的好去处,当然就是烟花柳巷。钟岐云勾唇,皮笑肉不笑,“张公子好意钟某人心领了,现下到了大晸,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与你去那好地方了。”
张枕风闻言恍然:“哦对,我记得岐云兄是这泉州人,想来到了故土,自然有许多事要办。”
钟岐云没有否定,只出声送客:“张公子慢走,我就不送了。”
“岐云兄再会。”
张枕风带着张家的人离开,钟岐云望着远去的张枕风,半晌没有说话。
此前他听谢问渊提过,船上发生的命案应当就是张枕风这边做下,只怕当初谭元晋的暗探听到了张家的事,张枕风就将其灭了口,这样一来可以封住暗探的口,二来还能引得谢问渊与谭元晋互相猜忌、诱发矛盾,从而为他后边的‘主’赢得利益。两方皆伤、渔翁得利。
张思学想要得到权力,但钟岐云却看不出张枕风有那样的心思……或许,只是身在那样的家中……
张家的事不是他该思量的,既然张家势必站到谢问渊的对立面不利的事,那此后他更应当小心张枕风。
至于那桩命案,当初说是回朝再报官,但如今看裴家和谭元晋的模样,应当就当作未曾发生了。
张家人离开,钟岐云交代江司承好好令人看守船只后,就喊着刘望才往城中去了。
他离开大晸太久,急需知道如今大晸的情况,最重要的就是乘风驿和钟家船队情况以及如今各路船商兴起的状况。
古时不若现代有网络媒体、新闻、报纸,能获知天下事的地方只有官府的昭告栏、茶馆说书人那处以及文人墨客、商贾之家聚集的会所。
泉州有一处无名茶室,经常来往各路走马商贩,钟岐云带着刘望才便是去了那处。
随口叫了些茶点,刘望才打听了一番,寻个从杭州城过来的商贾买些消息。
半个时辰过去,钟岐云大体知道大晸船商的情况了。
钟岐云离开前就已将乘风驿和钟家船队的发展规划交代给了何敏清,何敏清也做得很是细致,按照他的要求将松江港、玉环港口后续工程完善,已扩大一倍乘风驿店铺,船队增添一百艘船只,早早抢占大部分市场。
也确实如钟岐云估量的那样,四个月中,大晸海商频现,甚至出现了几个还算不错的商户。
不过都还不至于对钟家船队造成威胁。
“钟哥,你今后打算怎么做?这些船队听说还想借机在你离开的时候合作成立一个大商队……会不会对我们……”
钟岐云喝了一口茶,笑了一声:“放心,不可能,临时成立的商队心散人散,要想击垮很容易。”
刘望才好奇:“钟哥你有应对的法子了?”
钟岐云挑眉,“当然。”
刘望才还想细问,但见茶馆人渐渐多起来,他就闭口不再多言。
“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咱们待会儿还要去哪里?”刘望才低声问道,“泉州是陆晃的地盘,钟哥你与他早就交恶,咱们的船现下又造成轰动,他只怕已经知道你回来了,就不知道他会不会生事。”
钟岐云笑着摇头:“他要是有些头脑,现在就不可能来找麻烦。”
“也是,”刘望才笑:“如今咱们船队的家当算起来可是比他陆家高出十数倍呢……”
刘望才说到此处,却听着旁桌正巧谈及陆家的事,与钟岐云对视一眼,两人都不再说话,喝着茶水慢慢听着那三个走马商贩说些什么。
“你说陆晃究竟是怎的想的,他那个宝贝女儿如今都十八了吧,他怎就不一直未给她定亲?不是说女儿家十六生辰宴那日便应当定亲的吗?”
“这谁知道啊,泉州首富的想法我若是能猜到,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跑马了。”
“哎哎,我听说,陆晃一直想将他这闺女嫁给新任泉州刺史呢,但哪晓得这刺史竟不愿娶她,哈哈哈哈。”
“是了是了,他那女儿虽长得乖巧,但性子却是被宠得骄纵得很,试问谁想娶这么个闹腾的人在家中供着啊。”
“但我前些时日有幸和陆家管家打了交道,我可听说陆老爷中意的女婿可是钟家船队老板。”
“噗——咳咳咳咳……”听着他们对话的刘望才一口茶喷了出来,惹得那边几人瞧了过来。
“怎么,这位小哥觉得我说得不对?”那杭州男人皱眉,瞧了钟岐云和刘望才。
钟岐云瞥了眼憋笑的刘望才,而后才笑望着那几人说道:“不不,大哥您误会了,方才是我这兄弟喝茶呛着了。”
见那人神色稍缓和,钟岐云又给那几人道了歉,才起身对刘望才说道:“既然吃饱喝足,咱就走吧。”
刘望才连忙应是。
离开茶馆,刘望才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钟哥,我觉得无风不起浪,说不准陆晃真有那意思呢……”
“你要是闲得无聊,不若跟着杨香冬去把航海图背上几遍?”
“不不不不不,我错了,我不该胡言乱语,背海图这就不必了,我可没香冬姑娘能将海图倒背如流的本事。”
“那就闭嘴。”
“是!”
只是,两人回到黑鲸号停靠的海港时,竟真是迎来了一位想也想不到的稀客。
见到钟岐云回来,陆晃满脸堆笑,亲热地迎了上来:“钟老弟啊钟老弟,真是好久不见!陆哥实在想你得紧啊!”
“……”
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