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反噬 谢问渊抵达京兆已是四月中旬,谢成带兵奔赴西北已经七日,同时还将谢问灼带了去。
谢家大将的位置,是当年建朝时予国有大功、为帮太祖打下天下,太祖感念,当年定下除非触犯‘九罪’谢家大将军之位百世不可夺之令。
所以谢家大将军之位也是承袭至今,虽说历朝历代皆有帝王给予大功臣承袭的爵位或是官职百世不变,但许多职位随着时间流逝,因后辈无才就变作一个虚职。谢家却不同。
谢家代代皆出骁勇善战之将领,南征北战、戎马一生、马革裹尸之先辈数之不尽,故而百年来大将军一职都是名副其实之大将,就如谢成那一辈,三个兄弟已有两人战死沙场,只余下谢成一人,这是谢家之悲壮,亦是谢家百年荣耀。
只可惜后来天家想要消减武将势力,拿走了部分太祖承诺的兵权,谢家虽说在武将中的地位依旧固若金汤,但朝廷出兵与否都得听从文官的指令,喜文厌武之风气浓重,甚至如今谢家虽拿着四分之一的兵权,却没有决定的权利,就算如此,封徵帝依旧不满意,甚至惧怕谢家反噬……
万事都听未上过一次战场的文官,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在外城等待今上传召入内的谢问渊,想到自己那个庶弟——谢问灼,微微叹了一口气,谢家这一辈,只余下他与谢问灼二人了。也不知是否是谢家杀戮过重,人丁从来都不兴旺。谢问灼还是谢成侧室二夫人去庙宇求了多年才求得,之后就再无所出。而谢问灼今天不过十八。
如今谢成将谢问灼带到战场,就是想让谢问灼多入战场历练,准备栽培下一任的大将军。
“大人通行检查已成,可以入城了。”
马车外传来了章洪的声音,谢问渊应道:“今日可是圣上亲迎?”
出使大臣回朝,一般而言若是皇帝重视,都会亲迎询问出使事宜。
“是太子。”章洪道,“听闻圣上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令太子前来迎接。”
“太子?”谢问渊轻笑一声,传闻中时日不多的太子缠绵病榻,一直未有良药能医治,如今二皇子、三皇子败落之后,他倒是好了些。看来这才是“良药”啊。
只是想到这里,车马帐外又传来了谭元晋的声音。
“谢大人,如今已至京兆,本王有些事想乘着入内城前与你探讨探讨,不知谢大人意下如何?”
“二殿下若是想谈,下官自是扫榻以待,”说着,谢问渊掀开马车帘,下车亲迎谭元晋踏上马车。
车中,谭元晋亦不再说那些套话,只直接问道:“谢问渊,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慎度之事你预备如何?”
谢问渊拿着小桌案上的茶壶给谭元晋添了一杯茶,勾唇笑道:“自然是据实以报。”
谭元晋闻言冷笑:“你真以为说了就能击溃我?不可能的,只要我母妃做皇后一日,只要裴家不倒,我就绝不会落到谭元策的境地。”
谢问渊闻声诧异地望着谭元晋:“殿下这话是何意?慎度一事难道不是丞相魏和朝联合慎度国王,置大晸臣民于不顾,意欲谋害朝廷命官和皇子意欲夺取权吗?”
谭元晋一怔,许久才皱眉望向谢问渊:“你只想对付魏和朝?但你别忘了,虽说礼部都是你的人,但令狐情可是太子的,你以为现在太子会不知实情?”
今日听闻太子来迎时,谭元晋就明白当初谢问渊笑他对太子之事根本不了解是何意了。太子何曾病危过?就算当年真有心疾,但如今看来只怕已然好了吧。伪装久病不治,就是为了让他们几个争来斗去、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太子拿到我的把柄,你以为他会放一起?”
“他知道不知道又与我何干?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就行了。”
“……”
谭元晋一时难以开口,沉默地打量着眼前他从未看懂过的人。谢问渊做过伴读,他那时就不知这个谢家的长子究竟成天在想着什么。年纪小小,礼数周到,待人客气却又疏远非常。他心头觉得不喜,似乎这人看他们这些皇子不起,但面上谢问渊确实什么都做得周周倒到,让人挑不出错。
如今想来,那样的年纪这人已经为人周全到那种地步,其实是件可怕至极的事情。兴许当年他并不是不喜谢问渊,而是害怕这个与他同岁的人。只是从来都不愿承认罢了。
就像他现在根本不知道也猜不透谢问渊为什么要放过他。
“年幼时一起跟着太傅学诗词歌赋学治国理政时,虽面上不显,但还是觉得你更看得上三弟些,虽说不知为何。”
谭元晋慢慢说道:“可是去年三弟出事,你本可帮他但却没有。”
谢问渊喝了一口茶水,没有说话。
“离开慎度后,我在船上想了月余,以为你准备投靠谭元雍,借机削弱魏和朝和我的势力,但是你方才的话却并不像要帮他的样子,甚至我猜测你可能还抓住了他的把柄,可以此要挟让他配合你对付魏和朝。”
谭元晋眯眼瞧着谢问渊,好一会儿才说道:“谢问渊,你究竟是想要什么?莫非你想要当那第二个魏和朝,想要得到……”
话还未说完,就被谢问渊冷声打断:“殿下不可妄言,若是让人听去可会要了微臣的命呢。微臣不过是想要忠于今上、忠于天下罢了,其余的都不想要。”
谭元晋嗤笑了一声,显然是不信的。
马车中沉默半晌,谭元晋才说道:“事到今日,我自认斗不过魏和朝亦没有太子那样的城府,既然你准备对付魏和朝,不若本王便帮你一把吧。”
“哦?”谢问渊挑眉。
“我有些魏和朝与慎度国王的信件,”那是他费尽心力,才没有打草惊蛇得到的东西,“但你需得保我及裴家周全。”
谢问渊笑了一声,似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这不是想要保他,这是想要他谢问渊站到他这边吧?几封书信?呵。
“殿下实在是高估了我,我自保尚且乏力,又怎去护佑您这天家之子。”
太子蛰伏至今,必定是封徵帝的授意,为何别的贵妃不立为后,偏偏选了裴家的女儿?裴家这个有官职的巨贾,看似与其余四家平衡,但实际上掌控的岂止面上看到的这些?皇帝这是想要借太子病重难承大统的由头,让其余皇子及背后势力等待不及出手夺权,其中若是有一个错处,其余多方力量必定借此攻之,封徵帝自然乘机处理掉几个皇子背后的势力,并将权力尽数揽到帝王家,待他死后交于太子之手。
这些事从当年卓家一事,只有太子一人知晓便能见一二。
帝王之家权术之争下,哪还有什么亲缘可言。可惜这谭元晋、谭元策都看不清。
皇帝出手揽权,谭元晋再想争些什么,那都没有可能了,除非,他能心狠到皇上与太子那样地步。
车马准备进入内城后,谢问渊不再多说,谭元晋只能回到使团前方。
使臣回朝带来的却是坏消息。使团人人愤慨直指慎度国早已与朝中大臣勾结,意图谋害皇子、出使使臣,两国邦交破裂,所有使臣甚至于二皇子都险些葬身慎度。
那大臣直呼委屈,直言慎度国主居心叵测,想令大晸内乱,并列出种种证据。
封徵帝怒极,下令彻查此事,并令驻扎边将士严守与慎度的交界。
同时,封徵帝下圣奖赏舍身出使的大臣,其中特意提及杭州的钟家船队拼死护佑二皇子与使臣一事,盛赞其东家行船出神入化才能以百当千,躲开海军追捕、逃离慎度。
后又下旨赐予钟家船队“行江令”与“行河令”,封徵帝身边的王公公亲自将圣旨送去杭州。
旨意下达那日,五月初三,谢问渊收到钟岐云送来的包裹。
一堆松江府出名的特产之外,还有几张信纸。
书信中写明了赌坊运送兵器到东营口之事,又提到钟岐云将此事禀报却江才后,江司承探查到赌坊有几个东家确实来历奇怪,说是建州人,但口音却一点不像。
书信之后,还写了一句:“‘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卒且长’……如今世事变化莫测,我心知忙碌自是必然,但问渊兄还是需得好好休息才是。钟远人书。”
第三日,五月初六这日,退朝后坐于马车中的谢问渊听见车外吵闹,掀开车窗瞧了一瞧。
却瞧见一处店铺门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却看不清究竟是做何。
“那处是怎么回事?”
马夫闻声,笑应:“那是新开张的乘风驿和乘风阁,我听说原本早就装好了,只是未办印信一直未开展,兴许是这几日办了下来,五月初六又是个好日子,今日开张剪彩店铺送礼才热闹。”
乘风驿?钟岐云到底还是把店开了过来啊?谢问渊勾唇笑了笑,“听你这口气,似乎早些时候去瞧过了?”
马夫摸了摸鼻子,承认道:“方才在宫外等大人的时候,我闲得无聊便来瞧了一眼……大人若是要责罚……”
“无碍。”谢问渊摆手,在宫门外站数个时辰确实无聊得紧,只要不妨碍事情,这些谢问渊倒是不禁。
说罢,他又细细瞧了那两间铺子,来来回回许多人,店小二也是忙忙碌碌派送礼物。
想到钟岐云那性子,谢问渊轻呼一口气,只怕会跑来京兆吧。
但这一次,谢问渊难得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