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门里门外
核酸结果还要等,但江予安已经等不了了。
他打听到了棉棉的位置,连滚带爬地冲到那排集装箱隔离病房区域,找到棉棉所在的那个编号。
薄薄的铁皮门上贴着一张封条。
他拍打着冰冷的铁门,嘶声喊着:
“棉棉!棉棉我到了!我在门口!你听见了吗?”
门内,传来棉棉一声模糊的、痛苦的回应,伴随着更清晰的、用力的闷哼。
“嗯——嗯——嗯——!!”
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憋得喘不上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重。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像跑了马拉松之后的那种喘,又急又重,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江予安把手机举到眼前,视频还通着,画面里是她的枕头。
她大概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了,只露出一小角屏幕,能看到她的下巴和脖子。
她的下巴在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领口里。
“棉棉,”他的声音在抖,“你怎么样?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过了好一会,屏幕晃了一下,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像是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了。
“老公……我好痛,好累……”她的声音很小,好像风一吹就会散了,“你报告出来了吗?”
“还没,可是我人已经到了,我就在你门外,但我不敢进去。你让我看看,把手机摄像头对准,让我看看你怎么样了!我指导你。”
江予安将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对着手机大喊,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需要看见,需要评估。
棉棉虚弱的声音从门内和手机听筒同时传来,气若游丝,带着极致的痛苦和无力:
“我拿不住……太沉了……”
她确实拿不住,由于过度用力,她的手正在不停地抖。
“我教你,你听我说。”江予安强迫自己声音稳下来,“宫缩来的时候,你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往下用力,像拉大便一样。用长力,不要用短力,一口气憋到底,憋不住了再换气。宫缩走了就停下来休息,不要一直用力,会撕裂的。听到了吗?”
江予安飞快地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嗯……”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闷闷的。
“你现在手放在哪里?能摸到宝宝的头吗?”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不知道……可能是……”
“那就对了。那就是宝宝的头。不要猛用力,慢慢来。宫缩来了,你先轻轻地推,不要过度用力,会撕裂的。听到了吗?”
棉棉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我忍不住……我好胀……我想一下子把他推出来……”
“不行,一定要忍住,慢慢来,一步一步来。深呼吸,吸气……呼气……宫缩来了吗?”
门内,棉棉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夹杂着用力的低吼:
“来了……”
“深吸一口气,憋住,往下推……用力……用力……好,停下来,换气……”
棉棉在那边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像要把身体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的呻吟。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像鼓风机一样,呼哧呼哧的。
江予安蹲在门口,听着她的声音,眼泪流了一脸。
他的头抵在铁皮门上,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多想进去啊!
推开那扇门,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替她擦汗,对她喊用力。
但他的核酸结果还没出来,他现在进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也许棉棉和宝宝会被迫转移到更远的地方……
江予安只能像困兽一样,在门外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听觉上,捕捉着门内传来的每一点声音,用他多年的产科经验,在脑海中疯狂构建、还原着里面的情形。
“你现在什么感觉?具体描述给我听!”
又是一阵艰难的沉默和喘息,然后,棉棉虚弱却异常生动的声音传来,夹杂着痛苦的抽气:
“像拉烧红的灯泡……”
“……” 江予安瞬间哽住。
干了这么多年产科,听过无数产妇描述疼痛,但如此精准又惨烈的比喻,是第一次。
他想哭,又想苦笑,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更汹涌的心疼和眼泪。
他的棉棉啊……
“很疼,对不对?这是着冠痛,我知道,棉棉,我知道……”
他声音哽咽,除了重复那几个词,竟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因为任何言语在这样具体的痛苦面前都苍白无力。
“跟着呼吸,对,别憋着,宫缩峰值过去就呼气……”
然而,理论指导在实践面前往往显得无力。
棉棉每一丝能量都推给那个正在努力往外钻的小人。
但还是卡在那里,出来一点点,缩回去,出来一点点,又缩回去,像一颗倔强的、不愿意离开壳的蜗牛。
门内,又一次剧烈的宫缩来袭,伴随着棉棉再也无法压抑的、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透过铁门和听筒,依然尖锐得让江予安心跳骤停!
他仿佛能看见她如何瞪大眼睛,如何脖颈青筋暴起,如何将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调动到极限,去完成那生命最原始、也最艰难的推进。
“啊——!!!不行了——!啊!!我要死了——!!”
棉棉的哭喊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棉棉!棉棉!别怕!我在!我在这儿!”
江予安对着门板嘶吼,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撼动不了分毫。
极致的无力感和心痛如同硫酸腐蚀着他的理智,他猛地转过身,用额头猛地狠狠撞向坚硬的墙壁,仿佛肉体的疼痛能稍微转移一点内心的酷刑。
“别……撞……”
门内,棉棉虚弱到极致的声音艰难地传来,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好吵……听着……烦……”
江予安撞墙的动作猛地僵住,泪水汹涌而出。
他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铁门,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门内爱人独自与死神拔河的声音,走投无路地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