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番外:平江河畔的岁月
苏州的夏天比上海温柔。
没有黄浦江边潮湿咸腥的风,没有租界里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也没有总在下雨的、让人胸口发闷的梅雨季。只有平江河静静流淌,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两岸白墙黑瓦的老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墙上爬着凌霄花,红的黄的,热热闹闹开了一墙。
霍峋和夏眠买下的院子就在河边,是栋两进的老宅子。前院临街,开了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简单的木匾,霍峋亲手写了两个字:眠园。
“为什么叫眠园?”搬家那天,夏眠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匾,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霍峋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因为这里是我的夏眠的园子。以后你就是园主,我是给你看家护院的。”
夏眠笑了,回头看他:“哪有你这么贵的看家护院。”
“有啊,”霍峋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月钱就是你每天对我笑一笑,每天说一句爱我,每天让我抱一会儿。”
夏眠的脸红了,轻轻推他:“不正经。”
霍峋笑着牵起她的手:“走,看看我们的新家。”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夏天可以在这儿乘凉喝茶。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后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都是青砖灰瓦,窗棂上雕着简单的花纹。
最让夏眠喜欢的是后院临河的那面墙——开了扇花窗,透过菱形的窗格能看见平江河,看见河对岸的人家,看见偶尔摇过的乌篷船。窗下种着一丛芭蕉,叶子宽大翠绿,雨打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喜欢吗?”霍峋站在她身边,握紧她的手。
夏眠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特别喜欢。”
霍峋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不像话。他想起在上海的那些日子——公馆很大,很豪华,水晶吊灯,西洋家具,花园里种着从欧洲运来的玫瑰。但那些都不是家,只是个冰冷的、华丽的囚笼。
而这里,这个小院子,有夏眠在,就是家了。
安顿下来的第一晚,夏眠在厨房里犯了难。
她在上海时几乎没下过厨——公馆里有厨娘,霍峋又把她宠得什么活儿都不让干。现在到了苏州,霍峋说不想请下人,想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清净日子。可她连粥都煮不好。
“我来吧。”霍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挽起袖子。
夏眠拦住他:“不行,你伤还没好透,不能劳累。”
“煮个粥而已,累不着。”霍峋握住她的手,把她带到灶台边,“而且,我想煮给你吃。”
夏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在上海时,她给他煮的那碗糊了的粥。那时候他说,只要是她煮的,什么都好喝。
现在,轮到他煮给她吃了。
灶火生起来,映得霍峋的脸有些红。他往锅里加水,加米,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夏眠就站在他身边,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看着他因为胸口疼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疼吗?”她轻声问。
霍峋摇头,对她笑了笑:“不疼。给夫人煮粥,高兴还来不及。”
粥煮好了,很简单的白粥,但煮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米粒开花,冒着热气。霍峋盛了两碗,端到前院的石桌上。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平江河染成了橘红色,河对岸的人家升起袅袅炊烟,远处传来隐隐的评弹声,吴侬软语,婉转悠扬。
两人坐在槐树下喝粥。
“好吃吗?”霍峋问,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夏眠点头,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霍峋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笑了:“还不错。”
“比我的好喝。”夏眠诚实地说。
“你的也好喝。”霍峋握住她的手,“因为是你煮的。”
夏眠的脸又红了,低头喝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霞光。槐树上有蝉在叫,一声一声,懒洋洋的。河面上吹来晚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夏日的闷热。
霍峋握住夏眠的手,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夏眠,”他轻声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夏眠抬头看他:“什么样?”
“就是这样。”霍峋环顾四周——老槐树,石桌椅,青砖灰瓦的房子,还有身边坐着的心爱的人,“有你,有家,有平平淡淡的日子。”
夏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嗯,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夏眠不识字。
这是霍峋搬来苏州后发现的。有天他坐在院子里看书,夏眠凑过来,指着书上的字问:“这是什么?”
霍峋愣了愣:“你不认字?”
夏眠摇头:“小时候家里穷,没念过书。后来……后来就被卖到霍家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霍峋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她那个赌鬼叔父,想起她被卖到霍家冲喜的那天,想起她穿着嫁衣坐在婚房里,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人偶。
“我教你。”他放下书,握住她的手,“你想学吗?”
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我笨,学不会的。”
“谁说的?”霍峋捏了捏她的脸,“我夫人最聪明了,一定学得会。”
从那天起,霍峋每天下午都会教夏眠认字。
他们在书房里——就是那个老秀才留下的小书房,临窗放着张红木书桌,窗外就是平江河。霍峋坐在椅子上,夏眠坐在他腿上,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这是‘夏’,夏天的夏。”霍峋的手覆在夏眠手上,带着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字,“也是你的夏眠的夏。”
夏眠认真地看着,看着笔尖在宣纸上移动,留下黑色的痕迹。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
“这是‘眠’,安眠的眠。”霍峋又写下一个字,“也是你的夏眠的眠。”
夏眠学着他的样子,自己试着写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但她很高兴,举起来给霍峋看:“对吗?”
霍峋笑着点头:“对,写得很好。”
他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奖励。”
夏眠的脸红了,但没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学完两个字,夏眠累了,靠在霍峋肩上休息。霍峋就一手搂着她,一手翻书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暖的。河面上有船娘摇着橹经过,唱着苏州小调,软软糯糯的,像糯米糕。
“霍峋,”夏眠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霍峋放下书,低头看她:“因为你是我的夏眠啊。”
“可是……”夏眠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个被买来的冲喜新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谁说的?”霍峋打断她,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夏眠,你听好了:你不是被买来的,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你懂很多事——你知道在我疼的时候给我擦汗,知道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我说话,知道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会很多事——你会煮粥给我喝,会给我缝扣子,会在我看书的时候安静地陪着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
“而且,就算你真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也爱你。因为你是你,是我的夏眠。这就够了。”
夏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抱住霍峋,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霍峋,我爱你。”
霍峋抱紧她,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也爱你,夏眠。比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爱你。”
窗外,船娘的歌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两个人紧紧相拥。
阳光,书香,还有爱。
这就是最好的下午。
来苏州的第一个春天,霍峋在后院种下了茉莉。
不是从上海移栽过来的那些——那些茉莉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就枯死了,可能是不服水土,也可能是没人照料。霍峋说,没关系,我们种新的。
他托人从苏州本地买了茉莉苗,是那种最普通的单瓣茉莉,花朵小,但香气浓。夏眠陪着他,一株一株地种在后院墙角。
“为什么要种在这里?”夏眠问。
“因为这里阳光好,”霍峋一边挖土一边说,“而且离卧房近,晚上开窗就能闻到花香。”
夏眠蹲在他身边,帮他扶着茉莉苗。霍峋的手因为挖土沾了泥,额头上也冒了汗,但他脸上带着笑,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笑。
夏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在上海时,他穿着军装、冷着脸批阅文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带着杀伐气。而现在的他,穿着普通的棉布长衫,蹲在泥土里种花,笑容温和得像四月的阳光。
“看什么?”霍峋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她。
夏眠笑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泥点:“看你好看。”
霍峋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他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你更好看。”
茉莉种下了,要等到夏天才开花。
等待的日子里,霍峋的身体慢慢好转。虽然阴雨天胸口还是会疼,虽然不能久站久坐,虽然医生说过他这辈子都不能像从前那样骑马射箭,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因为夏眠在他身边。
每天早上,夏眠会早起煮粥——她现在已经煮得很好了,不糊不稀,还会加些红枣桂圆,说是给他补身子。霍峋醒来时,总能闻见粥香,总能看见夏眠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上午,霍峋会在书房看书,夏眠就坐在他身边绣花——她在跟隔壁的王婶学苏绣,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有时候绣得累了,她就趴在桌上睡觉,霍峋就放下书,静静看着她睡着的侧脸,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下午,他们会在院子里散步。从槐树下走到月亮门,从月亮门走到后院,再从后院走回来。霍峋走得慢,夏眠就扶着他,也走得很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天粥煮得好不好,说王婶教的新花样,说河对岸那家新开的面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安静,像平江河的水,缓缓流淌,不起波澜。
但霍峋觉得,这就是幸福。
六月,茉莉开了。
第一朵花是在某个清晨开放的。夏眠推开窗户,就闻到了一阵清香——淡淡的,幽幽的,像月光般清冽。她顺着香气看去,看见墙角那丛茉莉里,开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小小的,洁白如雪,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霍峋!”她转身跑回床边,摇醒还在睡的霍峋,“茉莉开了!”
霍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夏眠亮晶晶的眼睛。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我闻到了,真香。”
“我们去看看!”夏眠拉他起来。
两人穿着睡衣,趿拉着鞋,跑到后院。墙角那丛茉莉果然开了,虽然只有零星几朵,但香气已经很浓了。夏眠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对霍峋笑:“真好闻。”
霍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闻花的背影,看着她散在肩上的长发,看着她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的侧脸。
他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东西,像春水漫过堤岸,温柔地、坚定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夏眠。”他叫她。
“嗯?”夏眠转过头。
霍峋走过去,从茉莉丛里折下一小枝,别在她耳后。白色的茉莉衬着她的黑发,她的雪肤,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人比花娇。”他轻声说。
夏眠的脸红了,但她没躲,反而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给我种茉莉,谢谢你带我来苏州,谢谢你……爱我。”
霍峋的心狠狠一颤。
他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愿意爱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这么美好。”
晨风吹过,茉莉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
远处传来船娘的歌声,吴侬软语,婉转悠扬。
而院子里,两个人紧紧相拥。
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的植物,根茎相连,枝叶相缠,在阳光下,在花香里,安静地、幸福地,生长。
猫是在一个雨天来的。
那年秋天,苏州下了很大的雨,连绵不断,下了整整三天。平江河的水涨起来了,几乎要漫过石阶。夏眠不能出门,就在家里给霍峋缝冬衣——他的冬衣在上海时都是裁缝做的,现在到了苏州,她说要亲手给他做。
霍峋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坐在灯下,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霍峋看着看着,就忘了看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微弱的叫声。
“喵……喵……”
夏眠抬起头:“什么声音?”
霍峋也听见了,他放下书,走到门边,打开门。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院子里积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而门廊下,蹲着一只猫。
一只很小很小的猫,浑身湿透,毛都粘在一起,瘦得能看见肋骨。它蹲在门廊下,瑟瑟发抖,看见霍峋,又弱弱地叫了一声:“喵……”
霍峋愣了愣。
夏眠也走过来,看见那只猫,眼睛亮了一下:“好小的猫。”
“可能是被母猫抛弃了。”霍峋蹲下来,想摸摸它,但猫很警惕,往后缩了缩。
夏眠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猫身上的水。她的动作很温柔,猫一开始还想躲,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任由她擦。
“我们养它吧,”夏眠抬起头看霍峋,眼睛里带着期待,“它好可怜。”
霍峋笑了:“好。”
他们把猫抱进屋里,用干毛巾擦干,又找了只小碗,倒了点牛奶。猫饿坏了,埋头就喝,喝得急,差点呛到。
夏眠蹲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温柔。
“给它取个名字吧,”霍峋说,“叫什么好?”
夏眠想了想,看着猫白色的毛,说:“叫雪团吧。像雪做的团子。”
“雪团,”霍峋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名字。”
从那天起,眠园里就多了一只猫。
雪团很快就不怕生了,它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夏眠的膝盖——夏眠绣花时,它就窝在她腿上睡觉,呼噜呼噜的,像个小发动机。它也喜欢霍峋,霍峋看书时,它会跳上书桌,用脑袋蹭他的手,要他摸。
有了雪团,家里更热闹了。
霍峋的身体还是不太好,阴雨天胸口会疼得厉害。有一次疼得特别厉害,他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躺在床上动不了。夏眠急得直哭,给他揉胸口,喂他吃药,守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照进来。霍峋的疼终于缓了些,他睁开眼睛,就看见夏眠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而雪团就蹲在她身边,看见他醒了,轻轻“喵”了一声。
霍峋伸出手,想摸摸夏眠的脸,但一动就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夏眠醒了,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下子红了:“还疼吗?”
霍峋摇头,握住她的手:“不疼了。你一夜没睡?”
“我不困。”夏眠摇头,眼泪掉了下来,“霍峋,你别吓我……”
霍峋的心狠狠一疼。他拉过她,让她躺到自己身边,然后轻轻抱住她。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夏眠摇头,脸埋在他颈窝:“你不要说对不起。只要你没事,我怎么都行。”
霍峋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积水上,闪闪发亮。雪团跳上床,窝在两人中间,呼噜呼噜地,像是在安慰他们。
霍峋想,如果这就是人生的最后几年,那他也没什么遗憾了。
有夏眠,有家,有猫,有平淡幸福的日子。
这就够了。
十年过得很快,像平江河的水,静静流淌,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眠园的茉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长成了一大片。每年夏天,院子里都飘着茉莉香,晚上推开窗户,香气就涌进来,混着夏夜的风,清凉好闻。
雪团从一只小猫长成了一只大猫,胖乎乎的,毛色雪白,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茉莉丛里打滚,滚一身花香,然后跳上霍峋的膝盖睡觉。
夏眠的苏绣已经绣得很好了,能给霍峋绣手帕,绣荷包,绣衣服上的花纹。她还学会了做苏州菜——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蜜汁火方,做得有模有样。霍峋总说,她做的比苏州老字号还好吃。
霍峋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陪夏眠去河边散步,去听评弹,去逛庙会。坏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床上,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不管好的时候还是坏的时候,夏眠都陪着他,寸步不离。
他们就这样过了十年。
第十年的夏天,茉莉开得特别好。满院子都是白色的花,香气浓得几乎能看见——像是有了形状,在空气里浮动,像一片白色的雾。
霍峋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
医生来看过,摇摇头,说:“少帅……霍先生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能撑十年,已经是奇迹。”
夏眠没哭,只是握紧了霍峋的手。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霍峋说想去院子里坐坐。夏眠扶着他,走到槐树下的藤椅上坐下。雪团跳上来,窝在他腿上。
茉莉的香气在夜色里浮动,像温柔的拥抱。
“夏眠,”霍峋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夏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还是摇头:“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
霍峋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月光:“别骗我了,我自己知道。不过没关系,这十年,我已经很幸福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夏眠,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谢谢你给我这十年。这是我人生里,最美好的十年。”
夏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抱住他,脸埋在他肩上:“霍峋,你别走……我求你了,别走……”
霍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别哭,夏眠。人都会死的,我能多陪你十年,已经是赚了。”
他松开她一点,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我走后,你要好好活着。把我烧了,骨灰撒进平江河——让我永远陪着你,看着你。然后,找个好人,嫁了,过平静的日子。好不好?”
夏眠摇头,拼命摇头:“不要,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
“傻丫头,”霍峋的眼眶也红了,“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的路就是陪着你,”夏眠打断他,眼神坚定,“你活着,我陪着你。你死了,我守着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只要你一个。”
霍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那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笑,温柔得像初夏的风,温柔得像茉莉的香。
“好,”他说,“那你就守着我。等我下辈子,还来找你。”
那天晚上,霍峋在夏眠怀里睡着了。
睡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夏眠抱着他,在茉莉香气里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冷了。
但她没哭,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说:
“霍峋,我等你。下辈子,还来找我。”
霍峋走后,夏眠一个人守着眠园。
她每天还是早起,煮两个人的粥——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霍峋的位子上。上午,她在书房里看书——霍峋教她认的字已经够她看很多书了。下午,她在院子里给茉莉浇水,跟雪团说话。
邻居们劝她改嫁,说她还年轻,不该一个人守着。夏眠只是笑笑,摇摇头。
她说,她有霍峋,就够了。
她活到八十七岁,无疾而终。
人们发现她时,她坐在槐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霍峋和她相视而笑,阳光灿烂。
而院子里,茉莉开得正好。
洁白如雪,香气满园。
像那个夏天的夜晚。
像那十年的时光。
像那场,永不褪色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