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仙侠文里师尊捡来的炉鼎(七)
第二日清晨,夏眠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往常阿茶那种小心翼翼的轻叩,也不是君清珩温润有节的节奏,而是急促的、近乎慌乱的重击。她披衣起身,推开竹舍门,看见林清羽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通红,衣袍上沾着露水和泥渍。
“夏、夏师妹……”他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阿茶她……她不见了!”
晨风很冷,吹得夏眠的长发在颊边乱舞。她握住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说清楚。”
林清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昨夜阿茶服了药,烧退了,说想出去走走。我……我送她到院门口就回去了。今早我去看她,屋里没人,床铺是冷的,桌上只留了这个……”
他递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阿茶歪歪扭扭的字迹:
“师姐,对不起。有人用我娘的性命威胁,要我离开宗门。我走了,别找我。谢谢师姐的糖,很甜。——阿茶”
纸条边缘有泪痕晕开的痕迹。
夏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然后她转身,从墙上取下霜华剑。
“师妹要去哪里?”林清羽慌忙拦住她,“外门弟子无故离宗是重罪!而且……而且阿茶说了别找她……”
“她是我师妹。”夏眠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去带她回来。”
她绕过林清羽,往山下走。晨雾还未散尽,青石阶湿滑,她的脚步却稳得惊人。白色衣袂在雾中翻飞,像一只决绝的鹤。
林清羽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咬牙追了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阿茶也是我朋友!”少年红着眼,声音哽咽,“而且……而且我知道她老家在哪。她以前说过,家在落霞镇,离宗门三百里……”
夏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晨雾中,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恐惧,有担忧,还有某种义无反顾的勇气。
“带路。”她最终说。
两人没有走山门——那里有执事弟子把守。林清羽带着她绕到后山一处偏僻的断崖,崖壁上有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小径,是药峰弟子采药时发现的。
“抓紧我。”夏眠说,然后握住林清羽的手腕,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林清羽本能地闭上眼。可预想中的坠落没有发生——夏眠的灵力托着两人,如一片羽毛般轻盈下落。她的修为明明只有炼气期,对灵力的掌控却精准得可怕。
落地时,林清羽腿一软,差点跪倒。夏眠扶住他,掌心温凉。
“谢谢……”少年红着脸站稳,指向东边,“落霞镇在那边。”
三百里路,对修士来说不算远。可夏眠刚御剑飞出不到十里,就察觉到不对劲——空气中的灵气波动异常紊乱,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抽取周围的灵力。
她停下飞剑,望向下方密林。
林清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那、那是……”
密林深处,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惊散。光柱中心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墨发黑袍,暗红瞳孔,左臂袖管空荡,正是三日前被君清珩斩去一臂的墨烬。
他在疗伤。以掠夺周围生灵生机的方式。
“绕路。”夏眠果断调转剑光。
可为时已晚。
光柱中心的墨烬缓缓睁开眼,暗红的瞳孔精准锁定了空中的两人。他笑了,笑容残忍而愉悦:“小炉鼎,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暗红光芒化作一只巨手,破空抓来!
夏眠反应极快,霜华剑出鞘,冰蓝色剑光斩向巨手。剑光与魔气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她的修为远不及墨烬,可纯阴灵力对魔气有天然的克制,这一剑竟硬生生将巨手斩碎。
墨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兴味:“几日不见,长进不小。可惜……还不够。”
他抬手,更多的魔气涌出,化作漫天锁链,铺天盖地罩下。每一条锁链都泛着幽暗的光——正是那日他在魔域打造的九幽冥铁锁链,专克灵力。
夏眠将林清羽护在身后,霜华剑舞成一片光幕。剑光与锁链碰撞,火花四溅,可锁链太多,太密,渐渐将她逼入绝境。
一条锁链穿透剑幕,缠住她的手腕。冰凉刺骨的触感传来,灵力瞬间滞涩。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锁链如毒蛇般缠绕而上,将她牢牢束缚。
“师妹!”林清羽目眦欲裂,拔剑冲上去,却被魔气震飞,撞在树干上昏死过去。
墨烬踏空而来,停在夏眠面前。他伸手,指尖抚过她被锁链勒出红痕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眼神却滚烫得骇人。
“我说过,下次见面,你就走不掉了。”他低笑,声音沙哑,“小炉鼎,跟我回魔域。那里没人能伤害你,也没人能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夏眠抬头看他。锁链束缚下,她的呼吸有些困难,脸色苍白,可眼神依然平静:“阿茶在哪里?”
墨烬怔了怔:“谁?”
“我的师妹。”夏眠一字一句地问,“她在哪里?”
墨烬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荒唐:“你冒着触犯门规的风险离宗,甚至不惜与我为敌,就为了找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弟子?”
“她不是无关紧要。”夏眠说。
这话说得认真,认真到墨烬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睛,心底某种阴暗的情绪翻涌——嫉妒,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弱小的、卑微的杂役弟子,能让她这样在意?
“我不知道她在哪。”墨烬最终说,语气冷了下来,“但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小炉鼎,从今往后,你的世界里只需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伸手,要将她抱起。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剑光破空而来!
剑光凌厉如九天寒霜,所过之处魔气溃散,锁链崩碎。墨烬脸色骤变,急速后退,却还是被剑气扫中,黑袍撕裂,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玄清从天而降,落在夏眠身前。
他今日没穿白衣,而是一身冰蓝色劲装,长发高束,手握一柄通体剔透的冰剑。周身剑气凛然,将方圆十丈内的魔气涤荡一空。
“师尊……”夏眠轻声唤道。
玄清没有回头,只抬手一挥,一道温和的灵力裹住她,治愈了手腕上的勒痕。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墨烬身上,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千年未见的杀意。
“动她者,死。”他说,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墨烬捂住胸口,暗红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能感觉到——玄清的修为比三日前更强了,强到几乎要突破渡劫期的界限。而那暴涨的力量里,分明带着纯阴灵体的气息。
这个疯子……他竟然在用自己的修为温养夏眠的体质!
“玄清老儿,”墨烬舔了舔唇角的血,笑容疯狂,“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她不是虎。”玄清剑指前方,冰剑上凝结出层层霜花,“她是我的弟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光。那剑光如冬日初雪,寂静,冰冷,却蕴含着斩灭一切的决绝。
墨烬瞳孔骤缩,全力催动魔气抵挡。可剑光所过,魔气如冰雪消融,九幽冥铁锁链寸寸断裂。他喷出一口血,身形暴退,却还是被剑气贯穿右肩。
“这一剑,”玄清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是替她斩的。”
墨烬踉跄落地,半跪在地,黑袍被鲜血浸透。他抬头看向玄清——以及被玄清护在身后的夏眠,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癫狂。
“好……好得很。”他嘶声道,“玄清,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整个修真界都在找纯阴灵体,你能杀光所有人吗?”
玄清没有回答,只抬手,又一道剑光凝聚。
墨烬咬牙,化作黑烟遁走,只留下一句在风中飘散的话:“小炉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魔气散尽,密林恢复平静,只有满地狼藉证明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玄清收起剑,转身看向夏眠。他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颊边沾染的一点血迹,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一剑重伤魔尊的仙尊。
“受伤了?”他问,声音很低。
夏眠摇头,看向不远处昏迷的林清羽。玄清会意,一道灵力渡过去,少年悠悠转醒,看见玄清时慌忙跪倒:“弟、弟子拜见仙尊……”
“起来。”玄清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带路,去落霞镇。”
林清羽愣了愣,随即狂喜:“仙尊您……您愿意帮阿茶?”
玄清没有回答,只握住夏眠的手腕,御剑而起。林清羽慌忙跟上,三人化作流光,往东边飞去。
剑光很快,风声很大。夏眠站在玄清身前,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还有握在她手腕上那只手的力道——很稳,很牢,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师尊,”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很轻,“谢谢你。”
玄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必谢。”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不要一个人冒险。”
夏眠没有应声。她看着前方飞速掠过的云海,忽然想起墨烬最后那句话。
——“整个修真界都在找纯阴灵体,你能杀光所有人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握着她手腕的这只手很暖,暖到让她暂时忘了那些复杂的、沉重的未来。
剑光破云,落霞镇就在前方。
那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正值黄昏,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宁静祥和得不像会藏匿阴谋的样子。
可夏眠刚落地,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镇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君清珩。
他依然穿着那身温润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书,像是在等人。看见夏眠和玄清,他合上书,起身,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师尊,师妹,你们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夏眠被玄清握着的手腕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却很快掩去。
“阿茶呢?”夏眠直接问。
君清珩笑了笑,指向镇子深处:“在最东头那间院子里。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温柔得诡异,“师妹确定要去吗?那里等着你的,可不只是阿茶。”
玄清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君清珩的笑容里终于露出真实的疯狂,“帮师妹做了一个选择。”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整个落霞镇的景象瞬间变了——炊烟散去,房屋扭曲,镇民化作青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复杂的阵法,阵纹如蛛网般蔓延,将三人牢牢困在中心。
阵眼处,阿茶被绑在一根石柱上,昏迷不醒。而她身边,还站着三个人——
药峰长老、执事堂长老、刑罚堂长老。
天衍宗三位元婴期长老,此刻眼神空洞,周身灵力狂暴,分明是被人控制了心神。
“噬心阵。”玄清一字一句道,冰蓝色的眼眸里杀意沸腾,“君清珩,你竟敢对同门下手?”
君清珩的笑容灿烂得骇人:“师尊不是早就知道吗?我修的,本就是吞噬人心的道。这三个老家伙心里对师妹的贪念,足够我突破元婴瓶颈了。”
他看向夏眠,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师妹,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跟我走,我放了阿茶和这三个老家伙。二,留在这里,看着他们因你而死。”
阵法开始运转,三位长老的灵力疯狂涌向君清珩,他的气息节节攀升,转眼便突破元婴中期,直逼后期。
阿茶在阵眼中痛苦地呻吟,脸色越来越苍白。
夏眠看着这一切,忽然挣脱玄清的手,往前走去。
“师妹!”林清羽失声喊道。
玄清想拉住她,却在触及她眼神的瞬间,停住了。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可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纯阴灵体被彻底激发的本能,是对天地规则最原始的感应。
夏眠走到阵法边缘,抬手,按在阵纹上。
“系统,”她在意识里轻声说,“帮我。”
【宿、宿主?你要做什么?这个阵法是地阶上品,以你现在的修为强行破阵会……】
“帮我。”
系统沉默了。它第一次在夏眠的声音里听出了某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
【……知道了。启动最高权限,调用世界规则之力……警告,此举将消耗宿主全部灵力,甚至可能损伤神魂……】
“启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眠周身爆发出耀眼的白光。那光不刺眼,却纯净到极致,像初生的月光,像未染尘埃的雪。
白光所过之处,阵纹寸寸崩碎,三位长老眼中的空洞渐渐消退,阿茶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君清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疯狂催动噬心阵,却发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那白光净化、消融——纯阴灵体,本就是一切阴邪之道的克星。
“不……不可能……”他嘶声道,“你明明只有炼气期……”
夏眠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踏碎一片阵纹,白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像通往救赎的路。
走到阵眼时,她抬手,轻轻按在阿茶额头。
白光涌入,小姑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夏眠时,眼泪瞬间涌出:“师、师姐……对不起……”
“没事了。”夏眠说,声音很轻,“睡吧。”
阿茶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夏眠转身,看向君清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渗出血丝——强行调用规则之力,她的经脉已经承受不住了。
可她的眼神依然平静。
“师兄,”她说,“你错了。”
“错在哪里?”君清珩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只剩下疯狂,“错在不该对你好?错在不该想要独占你?夏眠,这世上本来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想要什么就去抢,有什么错?!”
“错在,”夏眠一字一句道,“你不懂什么是‘在乎’。”
她抬手,最后一点白光凝聚在指尖,指向君清珩的心脏:“在乎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掠夺,而是……希望她好。”
白光飞出,没入君清珩胸口。
没有伤害,只有净化——净化那些扭曲的执念,那些阴暗的贪欲,那些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心魔。
君清珩怔住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底被抽离,很痛,痛到他想惨叫,可同时……又很轻松,轻松得像卸下了背负千年的枷锁。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属于“君清珩”的温度——苦涩,释然,还有一丝解脱。
“师妹……”他轻声说,“你果然……不一样。”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阵法彻底崩溃,三位长老瘫倒在地,昏迷不醒。林清羽慌忙冲过去查看阿茶的情况。
夏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白光散去,她的灵力枯竭,经脉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可她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直到一双手从身后扶住她。
玄清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贴上她的后背,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修复着她受损的经脉。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声音却沉得厉害:
“胡闹。”
夏眠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很安心,安心到让她终于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玄清在她耳边轻声说:
“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怀抱很暖,像冬夜里的炉火,像风雨中的港湾。
夏眠闭上眼,彻底沉入黑暗。
这一战,她赢了。
赢得惨烈,赢得决绝,也赢得……终于有人愿意无条件站在她身后。
月光升起时,玄清抱着昏迷的夏眠,御剑返回天衍宗。林清羽背着阿茶跟在后面,三个昏迷的长老被剑气托着,一行人沉默地穿过云海。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比如信任,比如守护,比如……那颗冰封千年的心,终于为一个人彻底融化。
夜色很深,前路还长。
可至少此刻,有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