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七零年的火车站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潮拥挤,褪色的红旗迎风飘扬,几张矗立的木牌上刷着红色标语:
【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谢韫之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跟着人流往车站里走。
路上遇到一群穿着干部服、列宁装的知青们,里头大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有的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有的戴着大红花,和谢韫之的轻装简行不一样,他们背着繁重的土布包袱,拎着装着衣物的旧木箱。
送行的家长攥着孩子的手抹眼泪,叮嘱的话千千万,翻来覆去都是照顾好自己,到了农村要听话,好好劳动。
一个穿着工装戴着蓝色袖套的带队干部,举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领着知青们往站台走。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站台广播播放着气势磅礴的歌曲,引得不少人跟着哼唱。
一曲放完,广播又播放起知青下乡动员讲话:
“知识青年们,党和人民期待着你们的成长!”
喧闹的人群肃然安静。
带队干部举起铁皮喇叭喊口号:“同志们,跟我一起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农村、志在四方。”
知青们紧跟着齐声高喊,稚气的声音里有斗志昂扬,也有对未来的彷徨。
谢韫之跟在人群后切身感受到先辈对祖国的热爱,看着身边依依惜别的家长孩子,眼眶隐隐发涨。
坐火车的人太多,谢韫之完全是被知青们推挤着上了车厢。
车厢里的人更多,行李碰撞间搪瓷盆、搪瓷杯发出叮当响。
时不时有人高喊让一让、不要踩我......
谢韫之根据车票找到自己的位置艰难落座,隔壁站台的汽笛声正好响起。
嘈杂的人声骤然停滞几秒,随后又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呼喊声。
知青们从车窗探出脑袋朝自己家人大喊,挥手告别。
隐约能听见‘写信’‘快回家’等字眼。
火车启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谢韫之的车次发车晚一点,他坐在窗边往外看,好巧不巧车窗正对着谢春生乘坐的开往大西北的列车。
王金花扒着车窗不肯撒手,一个工作人员高声喊着危险,拼命扒拉她。
“不要、你不要扯我,我还有话要和我儿子说。”
王金花急得脸红脖子粗,挥舞着双手推搡开工作人员,随后沿着铁路追着火车跑起来,右手不断挥舞,高声喊着什么。
可惜谢春生在被卫兵揍过一顿后已经老实。
认清必须去新省的事实后,谢春生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正要死不活的发呆,没心情搭理他的老母亲。
站台上不少人看着王金花追赶火车,议论着她的壮举。
谢韫之撑着下巴专注看着,有点感慨。
这王金花眼泪鼻涕糊满脸追在火车后头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好似谢春生不是去下乡,而是去阎王殿报到,有种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凄惶。
谢韫之想到他给王金花留下的惊喜轻笑出声,可惜不能亲眼看看她收到惊喜时的表情。
车厢里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下乡知青。
谢韫之上车前,对面就已经坐了两个女同志和一个男同志。
从谢韫之落座,两个女同志便一直在偷看他,咬耳朵议论他的长相,一个惊呼他长得好看,一个说没有林修竹同志好看。
两人以为自己声音很小,却不知对面坐着一个‘千里耳’,听得清清楚楚。
“同志,你好!我叫林修竹,双木林、修养的修、竹子的竹,同志怎么称呼?”
林修竹坐在自己妹妹身边,自然听到妹妹和她朋友在议论谢韫之,索性主动打招呼。
谢韫之见林修竹身上衬衣皱巴巴的,一脸疲惫但眼睛很亮,说话带着一股文气,是个正经人的样子,主动伸出右手。
“林同志,你好,我叫谢韫之,感谢的谢、韦昷韫、之所以的之,很高兴认识你。”
林修竹暗自斟酌他的名字,握手笑道:“谢同志的名字寓意很好。”
谢韫之笑着回赞,“林同志的名字一样好,给你取名字的人对你的期望很高。”
两人握手而笑,一股难以言说的好感在对方心中激荡。
好似两人天生就该认识,就该成为朋友。
随后林修竹主动找话题,两人天南海北聊得热火朝天。
看得林芊芊瞠目结舌。
她费解的看向自家堂哥,从未见过堂哥这么热情的和陌生人说话。
林芊芊悄悄用手肘拐了拐堂哥的腰,眼神示意他介绍自己。
可惜她高估他们之间的兄妹默契。
林修竹蹙眉瞥向堂妹,声音降了两个度,“你又想上厕所了?还是又饿了?”
林芊芊耳尖一红,她又不是猪。
林芊芊狠狠踩了傻哥哥一脚,对着谢韫之露齿一笑,“谢同志,你好,我叫林芊芊,是他堂妹,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沈佳,我们都是京市人。”
沈佳长得没有林芊芊打眼,属于小家碧玉那一挂,她温柔一笑,矜持地点头问好。
谢韫之回以礼貌的笑,“你们好。”
林芊芊性格活泼,主动搭话,“谢同志,你刚上车是阳市人吧?也是下乡知青吗?”
谢韫之颔首,林家兄妹性格大方和善,简单闲聊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家教很好,谢韫之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质,让他很有好感。
“我确实是阳市人,要去红星大队小江湾插队。”
“呀!好巧,我们也是去小江湾。”
林芊芊兴奋地在堂哥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听着就疼。
林修竹揉着手臂,看向堂妹的眼神带着无奈和纵容。
“谢同志别介意,我堂妹性格开朗,希望没有吓到你。”
谢韫之摇头,“不会,林同志待人很热情。”
能够提前认识下乡的同事是件好事,更重要的是这人还挺合他的眼缘,谢韫之主动抛出话题,两人又闲聊起来。
***
这头送走儿子的王金花又跑了趟趟割尾会,可惜还是没能见到丈夫,只得垂头丧气回家。
然后她崩溃的发现家里又双叒叕被搬空了。
屋里好似蝗虫过境,连灶上的铁锅都被人撬走了,几只豁口瓷碗瓷盘丢在地上,衣柜家具全都没了。
王金花不可置信的跑出门,看着熟悉的院门,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睛一翻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