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为难
“够了!”陈仓猛地提高声音,严厉的目光直刺向还在喋喋不休告状的陈小惠和陈茹。
陈仓继续道,“要是再敢胡闹下去,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们押到祖宗祠堂,按族规处置?!你们是什么作风,难道我还不清楚吗?要不是你们在这里闹事,还口无遮拦地诋毁人家已经过世的母亲,陈瑜这孩子至于跟你们动手?她为什么会扯你头发、打你巴掌,你们告状之前,就不能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反省一下自己那张嘴?!”
这已经不是她们第一次寻衅闹事了。
年前就来吵过一回,嚷嚷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摆明了就是要跟陈瑜一家过不去。
当时若非他及时出面制止,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陈茹和陈小惠被族长当众揭了短,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不服气,却又不敢大声反驳,只能低下头,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酸溜溜地嘟囔:
“偏心……就知道偏心那死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您亲闺女呢……”
陈仓族长闻言,怒目圆睁,用力瞪了她们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吓得一哆嗦,立刻噤声,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退到了人群边缘,再不敢多嘴半句。
她们心里清楚,若再抱怨,族规的惩罚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族长……!
苏轻颜和林枫再次对视,心中了然。
难怪这群人在这位老者面前如此收敛,原来他有着这样一层身份——一族之长,在这宗族观念浓厚的地方,确实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和威慑力。
“我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客人,” 陈仓族长将目光转向林枫和苏轻颜,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分量,“但到了我们陈家村,就得守我们村的规矩。若是蓄意闹事,搅扰乡邻,休怪我这个老头子不留情面!”
不过,他看着林枫刚才下意识将两个女孩护在身后的举动,眼神深处倒是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这年轻人,倒不像村里许多男人那样,只知道摆大男子主义的架子,视女子为附庸。
这种懂得维护身边人的品性,在他看来,才是男儿应有的担当。
他多年来一直试图扭转村里“男尊女卑”的陈旧风气,可惜阻力重重,步履维艰。
“族长,您误会了。”林枫不卑不亢地开口,态度尊重,却也不失立场,“我们并非有意闹事。只是刚才情况危急,他们人多势众,要对我朋友动手,我迫不得已才出手制止。无论如何,一群人欺负两个女孩子,这总说不过去吧?”
“你他妈说谁以多欺少?!”陈达一听,又跳了起来,指着林枫骂道。
“小子,你别睁眼说瞎话!信不信老子……”陈海也跟着帮腔。
“住口!”陈仓族长猛地转头,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二人,“当我这个老头子不存在是吗?!”
两人被这目光一慑,顿时偃旗息鼓,只能用愤愤不平的眼神瞪着林枫,却不敢再出声。
陈仓族长环视一周,声音洪亮地定下调子:“今天这事,我看就到此为止!谁要再敢动手,不管是谁,我就请他到祠堂里‘喝茶’,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好好反省反省!看看他还有没有脸面,面对陈家的先人!”
这话一出,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表明了族长制止事态扩大的决心。
然而,陈小惠和陈茹等人哪里肯善罢甘休?挨了打,丢了面子,还没拿到钱,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行!
“我不同意!”陈小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声音尖利,“她打了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有,他们一家欠大家的钱,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陈茹也梗着脖子喊道,声音拔得老高,“今天要么还钱,要么让我把这巴掌还回去!不然——”她像是豁出去了,“就算您请我去祠堂‘喝茶’,我也要闹到底!”
其他人见她们带头,也纷纷附和起来。
他们今天聚在这里,核心目的就是要钱。只要钱到手,什么都好说。
“族长!”陈大炮上前一步,对着陈仓族长诉苦,语气里满是愤懑,“您给评评理!陈大强欠我那两千块钱,都拖了十几年了!以前总说家里困难,我们也体谅。可您知道吗?这混蛋前阵子明明手里有过二十万!他愣是一分不还,全拿去赌了,输得精光!有钱赌博,出手大方,却没钱还我们这些苦哈哈的乡亲,您说,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
“族长,今天就算您在这儿,这钱他们也必须还!晚一分钟都不行!”另一个叫陈明的村民也斩钉截铁地说。
陈仓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陈大强一家欠了村里不少人钱,连他自己的那点小钱也还欠着呢,不过他早已不打算要了。
他也清楚陈瑜一家的困境,特别是陈大强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把家底败光,活生生把女儿拖进无底深渊。
甚至为了那二十万彩礼,就要把陈瑜嫁给那个名声极差又是恶霸的王老五……想到这里,陈仓族长心中也是一叹。
若陈瑜真嫁过去,那日子,怕是难熬。
但陈大强有钱不还债,反而拿去赌博,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陈仓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转向一直躲在陈瑜身后、缩头缩脑的陈大强,厉声问道:“陈大强!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陈大强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等于是默认了。
“千真万确!赌坊里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陈达在一旁添油加醋。
陈仓族长气得胸口起伏,看着陈大强那副窝囊样,真想上去给他一巴掌!
村里怎么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这时,陈瑜擦去眼角的泪痕,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妈生前看病借的钱,还有我弟弟欠的债,我会还!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但是——”她猛地指向陈大强,“他欠的赌债,跟我没有关系!你们找他要,别找我!”
“不行!”陈茹立刻尖声反对,“陈大强欠的最多!他的那份必须一起还!不然我们绝不答应,到时候照样天天来闹!”
“就是!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你是他女儿,你不还谁还?”陈小惠叉着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的债,我说不还,就不还!你们说破天也没用!”陈瑜寸步不让,态度坚决。
这下陈大强彻底慌了。
要是连女儿都不肯帮他还债,那他可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陈大强急忙从陈瑜身后探出头,扯着嗓子,试图用所谓的“亲情”绑架陈瑜:“小瑜!我可是你亲爹!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的债你怎么能不帮我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了?!你这是不孝!”
“亲爹?老子?” 陈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引爆了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她转过身,对着陈大强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不是!你不是我爹!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爹!就是你害死了我妈!就是你把我一辈子都困在这个烂泥潭里!我那么努力,拼了命地想爬出去,想改变这一切……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痕,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绝望而无助的哭喊,像一把重锤,敲在在场一些人的心上。
苏轻颜看着陈瑜崩溃的模样,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直知道陈瑜家境不好,有难处,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和绝望。
之前陈瑜轻描淡写提起的“困难”,原来只是冰山下微不足道的一角。
围观的村民们听着陈瑜的哭喊,看着她崩溃的样子,也沉默了片刻。
一些人心底或许闪过一丝同情,但那同情很快就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那是陈瑜一家的悲剧,是他们父女间的恩怨。可这,关他们什么事呢?他们只是想要回自己的钱。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就是这个理。
他们觉得自己站在了道理一边。
“你跟我们哭这些有什么用?”陈茹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语气依旧强硬,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我们只要钱!还钱!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说什么都没用!”
她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仿佛真要把陈瑜家翻个底朝天。
陈仓族长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边是群情激愤、非要讨债的村民,另一边是濒临崩溃、孤立无援的陈瑜。
他想偏袒这个苦命的孩子,可众目睽睽之下,面对“欠债还钱”这最朴素的道理,他也难以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心中对陈瑜的怜惜,和对陈大强的怒其不争,交织在一起。
陈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地望着步步紧逼的村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再……再等等……马上……马上就有钱了……”
等……?
村民们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等”是什么意思——等陈瑜嫁给王老五,拿到那二十万彩礼。
可谁能保证,那笔钱到了陈大强手里,不会再次被他输光?他们不想等,也等不起了。
今天,就必须逼出个结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