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缘由

陈仓的家，是一栋三层的平房，外墙贴着小巧素雅的瓷砖，在周遭略显朴素的村居中显得颇为规整。

内部的装修同样简洁而温馨，以清爽的白色为主调，是许多讲究些的家庭常见的样式。

三人略略打量，并未过多评论。

屋内的整洁与窗外渐浓的暮色，形成一种安宁的氛围。

因为陈仓提前知会了家里的老伴，知道有客人要来，她早已在厨房里忙碌起来，锅铲碰撞声隐约传来，夹杂着饭菜的香气。

对他们而言，能招待客人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家里实在太久没有热闹过了。

一进门，陈仓便热情地招呼他们在客厅的木质沙发上坐下，朝着厨房方向提高了声音：“老伴儿，客人到了！”

陈仓的老伴，是位年过花甲的老婆婆，名叫朱芳。

她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洋溢着慈祥而真挚的笑容。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个年轻人，眼神柔和：“来了啊，快坐快坐，千万别客气。家里难得有客人来，热闹点，我跟老头子都喜欢！”她的声音温厚，带着乡村长者特有的朴实热情，“饭菜马上就好了，你们先歇会儿，喝口水。”

说完，她又高兴地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忙碌去了。

面对这份毫不做作的热情，三人方才因沉重话题而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也连忙笑着回应打招呼。

“林枫，这里……感觉好温馨。”柳清照环顾四周，靠近林枫小声说道。

林枫点了点头。

确实，从踏进门开始，一种平和亲切的感觉便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简单却井井有条，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处处透着主人认真生活的痕迹。

看得出来，陈仓与他的老伴感情甚笃，将这个小家经营得温暖而舒适。

苏轻颜心中记挂着正事，刚坐下便想开口询问陈瑜的情况。

陈仓却仿佛看出了她的急切，抬手示意了一下，和蔼地说：“不急，不急。赶了一路，又……生了那么大的气，先歇口气，吃了饭，咱们慢慢说。”

苏轻颜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暂时压下，耐着性子等待。

不多时，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

朱芳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走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菜肴谈不上多么精致，却分量十足，色泽诱人，多是当地家常的炖菜、炒时蔬，还有一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香气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奔波争执了一下午，三人此刻确实感到了饥肠辘辘。面对这样一桌充满诚意的家常饭菜，任何客气都显得多余了。

两位老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

“来来来，都坐，千万别拘束。我老伴儿特意做的，咱们边吃边聊。”陈仓笑着给每人递上碗筷。

三人不再推辞，道谢后便坐了下来。他们若是再客气，反而会让热情的主人感到不安。

“尝尝这个，我老伴最拿手的红烧肉，炖了可久了。”陈仓热情地布菜。

三人依言品尝，纷纷夸赞朱芳手艺好。饭菜的味道朴实而鲜美，带着“家”特有的熨帖感。

朱芳坐在一旁，并不怎么动筷，只是慈爱地看着苏轻颜和柳清照吃饭。她的目光温柔，仿佛透过她们，看到了别的身影。

注意到朱芳的视线，苏轻颜咽下口中的食物，问道：“阿姨，您怎么一直看着我们？是我们脸上沾了什么吗？”

朱芳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没有，我就是看着你们俩，觉得……有点像我那两个女儿。她们都在外头工作，忙，好久没回来了。看着你们，我就想起她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与寂寞。

柳清照和苏轻颜闻言，心中了然，也回以理解的微笑。

能被这样一位慈祥的长者如此看待，想来她的女儿们也一定是孝顺懂事的人。

朱芳的目光又转向林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长辈特有的打趣意味：“小伙子，你不错嘛。身边跟着两位这么标致又懂事的姑娘，以后可有福气咯。可得好好对人家，不能亏待了。”

“咳……”林枫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到，只能干笑了两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话同时引来了苏轻颜和柳清照的目光。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林枫，虽然心思各异，但那瞬间聚焦的视线，还是让坐在中间的他感到一阵“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两位老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又带点促狭的眼神，都轻轻地笑了起来。

年轻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情愫，在他们看来，也是生活里有趣的一部分。

……

这顿家常而温暖的晚饭，在略显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

朱芳收拾碗筷，坚持不让他们帮忙，催着陈仓带客人去谈正事。

众人移步到客厅。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内灯光温暖。

“族长，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小瑜的事情了吗？”苏轻颜再次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

陈仓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表情。

他为自己倒了杯茶，缓缓开口：“嗯，是时候告诉你们了。陈瑜那孩子……是个苦命的孩子啊。要不是被家里那两个不成器的人拖累着，她本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也不用活得这么累，更不至于……要答应嫁给王老五那种人……”

他深深叹了口气，“这一切，还得从她那个弟弟，陈小强说起。”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林枫、苏轻颜和柳清照都凝神静听。

“事情，大概发生在两个月前。我听村里人传，也找当事人侧面打听过——陈小强，因为喝醉了酒，把王老五女儿的肚子……给搞大了。”

“啊？！”三人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个消息太过突兀而骇人。

陈仓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道：“不过，这事是真是假，里面蹊跷很多。按理说，以陈小强那孩子平日里胆小怕事、性子又软弱的模样，不太像是敢做出这种事的人。可他自己呢，当时醉得一塌糊涂，根本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女方那边，王老五的女儿，一口咬定就是陈小强做的。”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最要命的是，王老五那个女儿，今年才刚满十六岁，还是个未成年人。你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种事本身就已触犯法律，加上女方未成年，更是罪加一等。一旦闹到公家那里，陈小强这辈子……基本就毁了。”

苏轻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想起白天王老五那句“陈小强会恨陈瑜一辈子”，原来根子在这里。

“起初，”陈仓抿了口茶，“王老五放出话来，只要陈家能拿出二十万赔偿，这事可以私了，他给三天时间凑钱。陈大强找到了陈瑜，要求她救一下自己的弟弟，之后陈瑜那孩子到处借钱，好不容易借到了，可谁想到……”

陈仓脸上露出鄙夷和愤怒，“她那个爹，陈大强，欺骗了她，并没有将借来的钱救回自己的儿子，而是全都拿去赌博，他压根没管儿子会不会坐牢！”

“混蛋！”苏轻颜气得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

“等超过了王老五给的期限，陈家拿不出钱，王老五立刻就翻了脸，扬言要把陈小强送进去。这时候，陈大强干了件更不是人的事——”陈仓的声音里充满了寒意，“他跑到王老五面前，说钱他实在拿不出，但他有个女儿，长得水灵，还是个大学生，愿意让女儿嫁过去，换他儿子平安，抵那二十万的债，甚至……还能再额外多要些彩礼。”

听到这里，苏轻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

柳清照也紧紧握住了拳头，眼中满是愤怒。

为了儿子，就能这样毫不犹豫地把女儿像货物一样推出去交易？在陈大强眼里，女儿的价值竟然如此轻贱？

最令人心寒的是，明明是陈小强自己惹下的祸事，凭什么要陈瑜来承担全部后果。

这何其不公！！

难怪陈瑜会说出“我的命就是这样了”那种绝望的话，她早已被所谓的“亲情”捆绑得动弹不得，看不到任何出路。

苏轻颜此刻恨不得立刻冲到陈大强面前，狠狠给他几个耳光。

陈仓的讲述还在继续：“后来，陈大强拿出手机里陈瑜的照片给王老五看。王老五那个老色鬼，一看就动了心，当即就同意了这桩‘交易’。用他的话说——谁让他弟弟搞大了他女儿的肚子，那就让他姐姐来还债，给他生十个儿子。”

“陈瑜那孩子，就是被这‘亲情’两个字给绑架死了。她妈妈今年过年那会去世，临走前拉着她的手，唯一的遗言就是让她一定照顾好弟弟陈小强。”

“这个承诺，像一道枷锁，把她牢牢锁住了。而她那个弟弟，陈小强，非但不感激姐姐为他奔波筹钱，反而在听说要用姐姐换自己自由时，还放出狠话：要是陈瑜不救他，害他坐牢，他就一辈子恨她，永远不认这个姐姐。”

“太可恶了！”苏轻颜再也忍不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种弟弟，不要也罢！只会惹是生非，出了事就躲在姐姐身后，什么都要小瑜来承担！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要是我，早就一巴掌打醒他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是，”柳清照也愤愤地附和，温婉的脸上难得出现如此气愤的神情，“这种人，根本不配当弟弟！”

林枫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头紧锁。

陈仓的讲述，让他脑海中某些碎片化的信息忽然串联了起来。

他想起白天在街上隐约听到那两个混混少年的对话，他们似乎知道一些内情，还提到了“仙人跳”、“冤枉”之类的字眼。

难道……陈小强的事另有隐情？

林枫暗自决定，必须尽快找到那两个人问个清楚。

陈仓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义愤填膺的样子，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任谁听到这样的事，都会感到愤怒和不平。

接着，在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陈仓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

“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但凡嫁给王老五的女人……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实在是担心……陈瑜要是真嫁过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啊。”

“啊？！！！”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在温暖的客厅里炸响。

苏轻颜、林枫和柳清照彻底被震住了，刚才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也浸染了不祥的意味，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