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绝境（二）

陈瑜拉着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一潭死水。

苏轻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股憋屈，那股无力，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就知道打我……”

陈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会散：

“有本事……打死我好了。”

陈大强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意，只有怨恨和理所当然。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陈瑜身上，指着她，声音大得像要震破屋顶：

“打你又怎样？！”

他往前一步，像要用气势压垮她：

“我是你老子！这一点，到你死也改变不了！”

陈大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要是不服，就来打我啊！看你敢不敢！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有哪个不孝女敢打自己的老子，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语气里的怨毒让人不寒而栗：“我警告你——再敢那样说你老子，我还要打你！往死里打！”

“你！！！”苏轻颜被狠狠气到，内心抓狂不已！

陈大强丝毫不在意，反而冷笑一声，像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我就不信了，外人我教训不了，我还教训不了你？”

其后，陈大强的声音忽然放缓，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那转变之快，令人作呕：

“把你卖给王老五，那是你的命。你的命就是这么贱，改变不了！”

陈大强摇摇头，像在为女儿的“不懂事”感到惋惜：“别整天想着什么逆天改命，有什么用？”

陈大强深吸一口气，像做出一个“伟大”的决定：“我现在就去跟王老五求求情，让他放了你弟弟。”

他盯着陈瑜，目光里是不容商量的威胁：“你最好——赶紧给我嫁过去。听到了没有？不然你弟弟因为你有个三长两短，你死也对不起你妈的临终遗言！”

最后那番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陈大强转身朝门外走去。

前脚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那道目光，越过陈瑜，越过苏轻颜和柳清照，直直落在林枫身上。

凶狠。警告。赤裸裸的威胁。

——别再多管闲事。

——要是害得我没儿子，我跟你们拼命！

然后，他消失在门外刺眼的日光里。

三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语。

……

堂屋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陈瑜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陈瑜站在那儿，单薄的背影显得那样疲惫，那样麻木，那样绝望。

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明明已经有人愿意帮她——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也许陈大强说得对。

她的命就是这样。

什么都改变不了。

苏轻颜满眼心疼，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轻颜。”

陈瑜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无力，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都别说了……”

她顿了顿，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真的……什么都别说了。”

“我好累……”

“真的好累……”

“让我……静静。”

陈瑜转过身。

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憔悴得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眶里还有泪，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生气，像两口枯井。

陈瑜踉跄着朝房间走去。

每一步，都那么沉重。仿佛肩上压着两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得她直不起腰，喘不过气，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小瑜……”

苏轻颜下意识想上前搀扶。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

林枫对她摇了摇头。

别去。

现在的陈瑜，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她是真的心力交瘁，被这一切压垮了。或许，让她静一静，是唯一能做的事。

苏轻颜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望着陈瑜那踉跄的背影，望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们那么辛苦，费了那么大力气，好不容易找到真相——

可这真相，有什么用？

没有帮到陈瑜一丝一毫。反而把一切变得更糟，让陈瑜更加绝望。

苏轻颜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林枫怀里。

眼泪像决堤的河水，哗啦啦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裳。

她紧紧抓着林枫的衣服，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林枫……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快点想想办法……帮帮小瑜……”

“我不想看她那么难受，那么绝望……看得我好心疼……”

苏轻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林枫，那双眼睛里，是无助，是迷茫，是深深的自我怀疑：

“林枫……”

苏轻颜的声音在发抖：

“是不是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是不是不应该多管闲事？”

“是不是……害得小瑜更绝望了？”

林枫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是不是错了？

他可以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他们没错。错的是这该死的命运，不肯放过陈瑜这样努力、这样善良的人。错的是王老五那样的恶霸，无法无天，横行霸道。错的是这个残酷的社会，有时候真的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轻轻搂住苏轻颜，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轻颜，我们没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是对的！”

“不能眼睁睁看着陈瑜走进那片黑暗——这件事，永远是对的。”

“所以，不要自我怀疑。好不好？”

苏轻颜听着他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如果是对的，那为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果是对的，那为什么还是要把陈瑜推向深渊？

如果是对的，那为什么会让她更加绝望？

苏轻颜想不明白。

她只能紧紧抱着林枫，在他怀里尽情地流泪，把所有的憋屈、无力、心疼，都哭出来。

……

柳清照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苏轻颜那么自然地扑进林枫怀里。

看着林枫那么自然地搂着她、安慰她。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般配。

仿佛他们才是天生的一对。

而她——

她只是个旁观者。

柳清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那疼痛尖锐而清晰，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移开视线，却移不开。

她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

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相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泛白，掐得生疼。

她用那疼痛，来麻痹神经。

用那疼痛，来压制心底翻涌的酸涩。

可没有用！

那酸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柳清照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插足者。

她站在这里，显得那样可笑，那样多余。

眼眸湿了。

柳清照不知道那泪水，是为陈瑜流的，还是为自己流的。

——或许，都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