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那个傻丫头,把自己送进了狼窝
雨后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阿强把那辆破金杯开得飞快,车轮卷起泥浆,甩得底盘噼里啪啦乱响。
我们要去的是几十公里外的一个私人货运机场。
那是桑吉的秘密通道。
如果一切顺利,天亮之前,我们就能像几箱烂香蕉一样,被运回南市。
然后,出现在赵泰的床头。
“阿鑫,卡弄好了没?”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个刚装上电池的旧手机。
这是我原来的手机。
之前为了躲赵泰的定位,一直扣着电池扔在包里。
“好了陈哥。”
阿鑫缩在后座,递过来一张新的电话卡。
“这是缅北那边的黑卡,查不到户主,信号走的是境外的基站。”
我接过卡,熟练地插进卡槽。
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种熟悉的蓝光让我恍惚了一下。
这半个月,我活得像个鬼。
现在看着这块屏幕,才感觉自己好像又摸到了一点活人的边。
“滴滴滴滴——”
刚连上信号,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震得我手心发麻。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99+。
全是同一个头像。
那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子。
苏桃。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之前在蕉林里,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让她退票,让她滚回去。
然后我就关机了。
这傻丫头,该不会……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头像。
手指有点抖。
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五个小时前。
我往上翻。
最早的一条,是昨天下午两点。
“大叔,我退不了票了,我已经坐上车了。”
“你别生气,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哪怕见不到你,只要跟你在同一个城市,我就不怕了。”
“大叔,你开机好不好?我好想听听你的声音。”
看着这些字,我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傻逼。
真是个傻逼。
我骂了一句,继续往下滑。
下午五点。
“大叔,我到版纳了!”
“这里好热啊,到处都是香蕉树,跟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你在哪啊?你号码怎么关机了?”
“我有点害怕,车站外面好多拉客的人,眼神都怪怪的。”
晚上七点。
“大叔,我遇到好人了!”
“有个开面包车的大叔,说他知道怎么去边境,还说那边有很多像你一样做生意的人。”
“他说只要两百块钱,就能带我过去找你。”
“我看他挺面善的,车上还挂着佛像,应该不是坏人吧?”
“我上车了,大叔你看到消息一定要回我啊!”
看到这儿,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面善?
挂佛像?
在边境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越是面善的,吃起人来越不吐骨头!
这傻丫头,这是把自己当成外卖,主动送到了狼嘴边上!
我手抖得更厉害了,死死盯着屏幕,继续往下翻。
晚上九点。
也就是我们刚炸完桑吉老窝,跟赵泰通电话的时候。
“大叔……这路怎么越走越偏啊?”
“周围全是山,连个路灯都没有。”
“那个司机大叔也不说话了,一直抽烟,眼神好凶。”
“我问他还有多久,他说快了,前面就是。”
“大叔,我好怕……”
“我想回家……”
这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
听筒里传来苏桃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声,还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那是老式面包车特有的噪音。
跟我们现在坐的这辆破金杯,几乎一模一样。
晚上十点。
“大叔,车停了。”
“这里好黑,是个寨子,房子都是木头的。”
“那个司机下车了,跟几个人在说话,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货物。”
“大叔,救我……”
“他们过来了……”
这是最后一条消息。
发完这条之后,就是死一样的沉寂。
五个小时。
整整五个小时,没有任何动静。
“操!”
我怒吼一声,狠狠地砸了一下中控台。
“怎么了陈哥?”
正在开车的阿强吓了一手抖,车子在泥路上画了个龙。
“出事了。”
我脸色铁青,拿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桃那个傻逼,跑到这儿来了。”
“还上了一辆黑车。”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一直哼哼唧唧的林瑶都闭了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赵倩倩坐在后座,正在给弹夹压子弹。
听到这话,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人在哪?”
她声音很冷,但透着一股子凝重。
“不知道。”
我咬着牙,回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是宣判死刑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关机了。
在这种地方,一个单身漂亮的年轻女孩,上了黑车,被拉到偏僻寨子,然后手机关机。
这意味着什么,傻子都清楚。
要么是被抢了。
要么……就是被卖了。
“陈哥,这……”
彪哥咽了口唾沫,一脸的难色。
“这地方这么大,寨子成千上万,咱们上哪找去?”
“而且咱们马上就要到机场了。”
“那边的货机不等人,错过了今晚,赵泰肯定会反应过来。”
“到时候咱们想走都走不了。”
我也知道。
理智告诉我,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关掉手机,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按照原计划,飞回南市。
只要杀了赵泰,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
那个傻丫头是为了我来的。
她是为了找我,才把自己送进了这个狼窝。
如果我现在走了。
她会遭遇什么?
我想起了码头上那些被当成牲口一样的女人。
想起了桑吉那个烂泥坑一样的眼神。
苏桃那么干净。
要是落到这帮畜生手里……
我不敢想。
只要一想,我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停车。”
我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哥?”
阿强愣了一下,脚下没踩刹车。
“我让你停车!”
我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盯着他。
“吱——”
阿强一脚急刹。
破金杯在泥路上滑行了几米,停了下来。
前面几公里外,就是那个货运机场。
甚至能看到跑道上亮起的灯光。
那是回家的路。
也是复仇的路。
“陈真,你疯了?”
赵倩倩从后座探过身子,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知道那是哪吗?”
“那是边境线的夹缝地带!”
“那里全是毒贩、蛇头、还有各种亡命徒。”
“你为了一个女人,要放弃我们这半个月拿命换来的机会?”
“赵泰现在肯定已经开始封锁路线了。”
“我们现在回头,就是自投罗网!”
我看着赵倩倩。
她那只受伤的胳膊还吊着,脸上全是泥污和疲惫。
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现在回头,不仅可能救不了苏桃,还会把这一车人都搭进去。
可是……
“她是我的女人。”
我看着赵倩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像当初赵泰要把你炸死,你恨他一样。”
“如果我现在走了。”
“我这辈子,都他妈不是个男人。”
赵倩倩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几秒,她松开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
“行。”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要是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阿鑫。
“阿鑫,干活。”
“啊?”
阿鑫抱着电脑,一脸懵逼。
“把苏桃发给我的那张照片,放大。”
我把手机扔给他。
那是苏桃发来的唯一一张照片。
拍的是车窗外。
黑漆漆的夜色,模糊的树影。
但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块一闪而过的路牌。
很模糊。
甚至只有半个角。
“能看清吗?”
我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
阿鑫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有点糊……主要是车速太快,又是晚上。”
“我试试锐化处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林瑶压抑的呼吸声。
“呵呵……”
林瑶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陈真,你可真行。”
“为了一个小贱人,连命都不要了?”
“她就是个蠢货!”
“这种地方也敢来?还相信陌生人?”
“她这就是自己找死!”
“啪!”
我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闭嘴。”
我冷冷地看着她。
“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林瑶捂着脸,怨毒地看着我,但不敢再吭声了。
“陈哥!出来了!”
阿鑫突然喊了一声。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经过处理的照片上,那个路牌依然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那是缅文。
下面有一行极小的汉字拼音。
“曼……曼散?”
彪哥凑过去看了一眼,念了出来。
“曼散寨?”
赵倩倩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
我看着她。
“那是‘鬼市’。”
赵倩倩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忌惮。
“什么鬼市?”
“那是这一片最大的黑市中转站。”
“不管是毒品、军火,还是……人。”
“只要进了曼散寨,就像进了鬼门关。”
“那里没有法律,没有规矩。”
“只有买卖。”
赵倩倩看着我,声音有些发紧。
“那个司机,是个老手。”
“他根本不是什么好心人。”
“他是专门在车站蹲点的‘猎狗’。”
“看到单身的漂亮女孩,就骗上车,然后直接拉到曼散寨卖掉。”
“这种货色,在那边叫‘鲜肉’。”
“最抢手。”
我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鲜肉。
抢手。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扎得我心窝子生疼。
苏桃。
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傻丫头。
现在就在那个所谓的“鬼市”里。
等着被人像猪肉一样挑挑拣拣。
“阿强,掉头。”
我把烟头掐灭,声音冷得像冰。
“去曼散寨。”
“陈哥,那地方……”
彪哥还想说什么。
“我说去曼散寨!”
我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军刺,狠狠扎在仪表盘上。
“谁他妈敢拦我,我就杀谁!”
阿强没废话。
方向盘猛地打死。
破金杯发出一声哀鸣,在泥路上掉了个头。
背对着那个能带我们回家的机场。
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黑夜里。
“苏桃。”
我握着那个滚烫的手机,心里默念。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