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女帝请翻牌第924章 番外篇(姜姒)蛰伏(3)0%

第924章 番外篇(姜姒)蛰伏(3)

姜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夏棠推门走了进来,“帝姬,晚间的时候宫里来人了,君上赐了帝姬很多东西,有……”

“滚!”

姜姒冷淡的吐出一个音节,让夏棠顿时僵在了原地。

夏棠轻轻垂下眼眸。

她知晓帝姬老师死了,心里难受,才想说这些以作安慰,谁知道……

“属下告退。”夏棠小心的看了一眼姜姒,这才小心的走了出去。

可刚走出门,夏棠又折了回来。

她行了一礼。

“主子,顾大人被杀,尸首还在刑台,您可要为其收尸?”

如今,顾家犯下大罪,女子流放三千里,男子没入教坊司,顾家昔日交好的谁也不敢冒头,那尸首无人敢领。

姜姒指甲深深的陷入肉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一丝清明。

夏棠这才注意到她的不妥之处。

她快步上前将手贴在姜姒额头,“好烫!帝姬您发烧了,属下去找府医!”

“站住!”

姜姒喘息着叫住了夏棠。

“顾诀呢?他在哪里?”

夏棠瞧着此刻姜姒的样子,满眼忧心,咬了咬牙,她还是道:“那顾公子……被罚入贱籍,十日之前就已经三帝姬将他买走了。”

夏棠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又道:“况且,如今顾家获罪,顾公子与帝姬再无可能,帝姬不该再与他有牵扯,免得惹君上猜忌。”

姜姒闻言,冷淡的牵动唇瓣。

“那你方才还问本宫是否要去给老师收尸?”

“顾大人为官清流,帝姬若不为她收尸才是会惹来天下非议,说帝姬薄情寡义,而这顾公子……实无必要。”

姜姒朝着夏棠抬眸看去,眼底尽是凉意。

半晌,她才冷冷的牵动唇瓣,“夏侍卫与君上挺像的。”

夏棠一顿,一时间不知道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姒轻垂眼眸,她的声音格外的平静,“我不会去收尸的。”

她若去了,君上便会以为她是在故意笼络,以为她在图谋那个位置,笼络人心。

她只有心肠冷硬,才能保全顾家剩余的人。

这样一来,明日太阳升起,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姜姒放着恩师的尸首不顾,却独独对顾家公子上心。

天下人会议论她薄情寡义,沉迷男色,只有这样,姜玉璇才会满意,才能保住顾家那些人。

姜姒不再多言,拖着高热的身子就要下床。

当听说顾氏蒙难的时候,她跑死了三匹马才回来。

如今还休息不到两个时辰。

夏棠扶住她。

“主子,您此刻去了也无用,您……”

姜姒一把推开夏棠,摇摇欲坠的往外走去。

“备马车,去三帝姬府上。”

夏棠无奈的叹息一声,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姜姒马车停在三帝姬门口许久,那门也未曾打开。

夏棠挫败的回到马车前,“主子,没人开门。”

“撞开!”

夏棠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她再次朝着府门走去。

这一次,那门却打开了。

却依旧不见姜月,只有小厮出来传话。

“回禀大帝姬,三帝姬说,那顾诀不听话,不太会伺候人,已经送去秦楼学规矩了,大帝姬若感兴趣便去瞧瞧吧。”

姜姒眸色一紧,眼底无声的泛起杀意。

可她到底还是忍了下来,不敢再耽搁,迅速去往了京城最大的秦楼。

姜姒匆匆赶到秦楼,刚一踏入那弥漫着糜烂气息的大门,嘈杂的调笑声、丝竹声便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的脚步急促而慌乱,穿过那红烛摇曳、光影暧昧的回廊。

她来到雅间坐下,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随时都要倒下。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夏棠有些沉郁的声音在屋外传来。

“主子,顾公子到了。”

番外 (姜姒)蛰伏(4)

门被推开,顾诀缓步走了进来。

他抬眸,当瞧见坐在屋内的姜姒时,瞬间便红了眼睛。

被人关进这秦楼折辱的时候他没有哭,被鞭打折磨的时候他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瞧着出现在眼前的姜姒,他忽然就觉得委屈起来。

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俩人就这样看着彼此。

顾诀微微泛红,衣袖底下的手不停的捏了起来。

许久之后,他宽绰衣袖底下的手才松开。

“……”他上前一步,在姜姒跟前跪了下来,“拜见帝姬。”

瞧着他这突来的生疏,姜姒怔了一下。

她一挥手屏退了房中众人,这才起身将顾诀扶了起来。

她想问他还想好吗?

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如何好得了呢?

沉寂半晌,她将顾诀重重的拥入怀中,“抱歉,是我来晚了。”

顾诀眼波闪了闪,身子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姜姒只觉得掌心下的腰清瘦的厉害,都有些会硌人了。

明明她当初离开玉京的时候这个人来前来相送,还是韶光淑气,如今却这般形容颓废。

“她们说……我母亲……我父亲……都死了……是真的吗?”

顾诀的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叫姜姒喉头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沉默良久,她才点了点头。

“嗯。”

姜姒感觉到顾诀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们的尸首……还在刑台吗?”

顾诀的嗓音犹如喉管被利刃割破那般。

姜姒点了点头。

“抱歉,我不能去为她们收尸,否则,会牵连剩余的顾氏族人。”

顾诀没有说话,也没有责怪姜姒,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他知晓大帝姬的处境,可是……

“若你不去收敛尸身,待明日破晓,所有人都会传你薄情寡义,朝堂之上,朝臣见你如此凉薄,自是不敢再与你亲近;那些清流名仕,手中之笔如利刃,定要口诛笔伐于你,这天下悠悠众口,又该如何去堵?西越以仁义治天下,你若如此行事,又怎能再登上那至高之位?”

顾诀字字句句,皆饱含着对姜姒的关切。

然而,姜姒只是怅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落寞与自嘲。

“这,不正是君上所期望看到的吗?”

顾诀闻言,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些许。

他目光灼灼,带着认真与执着,直直地看着姜姒,道:“所以,你更应当去收拾善后,为自己博得一个仁义的美名,至于顾氏……”

顾诀闭上眼睛深深的叹息一声,随即竟是笑了。

“如今这腌臜之地,活着还不如死了。”

姜姒伸手覆上顾诀的脸,男人瞳孔深处映着她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她道:“天下人都可以拿来欺世,唯独老师不行。”

顾诀一怔。

他抬眸看着姜姒,胸膛起伏不定。

姜姒的身形忽然踉跄了一下,顾诀一把将她扶住。

掌心下,她的温度似乎能将人灼伤。

“你发热了?”

姜姒摇了摇头,“无妨。”

“我明日会去找姜月,把你的身契拿来。”

番外 姜姒(向往)

顾诀摇了摇头,“我的身契……被君上命人拿走了。”

姜姒瞳仁深处荡出一抹苦涩,却不见意外。

她苦笑一声,轻轻的垂下眉眼,“她竟逼我至此。”

顾诀看着眼前的姜姒,只觉得心疼。

一时间,谁也不曾说话,顾诀在姜姒跟前蹲了下来,他将头埋在姜姒的膝盖上。

许久,才喃喃道:“帝姬,要了我吧。”

至少,他如今就只剩下一副清白的身子。

他能预料到自己的命运,可在此之前,他想成为她的人。

姜姒却是摇了摇头。

“这般行事会害了你的。”

顾诀一双带着湿气的眸子微微颤了一下,“我不怕。”

“可我怕。”

姜姒俯身将头埋在顾诀颈窝。

“顾诀,你相信我吗?”

听着那沙哑的声音,顾诀点了点头。

“顾诀,我会想办法的,你等等我,你别死……我身边只有你了……”

顾诀一怔,她竟知道自己想寻死?

这还是顾诀第一次见到姜姒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让他,忽然就不忍心了。

这世道太苦,太难,他不想独独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些魑魅魍魉,面对这孤苦的尘世。

他点了点头。

“我会永远陪着阿姒。”

听见顾诀保证的声音,姜姒这才沉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日,姜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回到了府中,身上的高热已经退了。

姜姒在殿内一个人坐许久,直到天黑她才走了出来。

她让夏棠去宫里禀报,她想迎娶正夫,孟家子,孟时云。

孟家只是一五品小官,于她的大业无甚帮助,唯剩拖累,因为孟时云之母孟沅便是一扶不上墙的烂泥。

整个玉京便无人敢与其联姻,只怕一个不小心被拖累致死。

可姜姒娶了。

一时间,朝中议论纷纭。

姜玉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淡淡一笑便答允了。

她赐下厚礼,随之而来的还有顾诀的卖身契。

姜姒没有去见顾诀,而是让夏棠将他的身契还了回去。

那一日,大帝姬大婚,满城喜庆,鞭炮齐鸣。

顾诀坐在楼中,紧紧的捧着手里身契,任由眼泪重重砸下。

他知道,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他。

可是,她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在尽一个帝姬的职责而已,怎就招来这许多忌惮和揣测。

至此以后,姜姒不问朝政,日日醉心于烟花之地,醉生梦死。

渐渐的……

为人不耻。

为人轻贱。

为人唾弃。

可唯独顾诀知道,她心中藏着怎样的丘壑,怎样的隐忍和痛苦。

……

有一日,姜姒在酒肆喝的酩酊大醉。

残阳漫过酒肆飞檐,她醉眼朦胧地趴在朱漆阑干上。

檐角铜铃被风惊动时,她恍惚看见酒坛里漾着的琥珀光。

忽然,一抹身影闯入她的视野。

那人策马踏碎长街春色的身影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玄甲红袍卷过朱雀长街,她单手持缰,腰间错金刀鞘拍着汗血马的银鬃。

姜姒看见她发间那缕未束的赤色丝绦,像烽燧台上燃着的狼烟,烧破了天边堆叠的云絮。

番外 姜姒、姬离 (初见·宿命)

..........

马蹄声脆如碎玉,惊得酒旗招展处落花乱舞,连护城河里的锦鲤都跃出水面,争看这柄出鞘的利剑。

"姜离将军大败东夷了!"不知哪个酒客醉醺醺地喊,顿时惊起一片赞誉之声。

姬离纵马掠过酒肆的刹那,忽然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姜姒轻轻牵动唇瓣,随后朝着姬离扬手掷出酒囊,那酒囊在空中划出银弧。

姬离伸手便接过,仰头接饮时酒液顺着脖颈流入锁子甲,仿佛饮的是胡天八月雪。

那截线条凌厉的下颌沾着边疆黄沙,连眼尾都似被战火淬炼过。

酒肆里阁楼纱幔缠住姜姒的绀青襦裙,像缠了她多年的枷锁。

她忽然想起成年那日,母皇用金错刀挑断她私藏的牛皮鞭:"皇族之女当执笔砚,岂可效莽妇弄枪?"

此刻满城飞花都在为将军加冕,而她腕间玉镯碰着酒盏,响的是樊笼金锁声。

她听见那清越笑声破空:"好酒当敬明月!"

银光闪过,她怀中蓦然多了一坛未启封的葡萄酿,坛身还沾着边疆风沙的腥甜。

再抬眼时,只余赤色发带飘在暮色里,灼得姜姒眼底泛起连绵烽火。

这个时候她就在想,日后定要与这人结交。

如今的自己犹如过街老鼠,她是大胜而归的将军,却愿与她当街换酒,不惧目光。

可是.......

这是她们今生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姜玉璇许是见姜姒日日沉沦,姜月独大,她有些慌了。

于是,赐下朝中重臣之子予姜姒。

大婚前的一日,姜姒还是忍不住的来到了秦楼。

顾诀分明见她眼底藏着思念,藏着痛苦,可还是对着他笑。

她说:“如今你已是自由之身,外面山河壮丽,怎么不去看看?”

顾诀闻言也只是笑了笑。

“不想看。”

他想看的,就在玉京啊。

姜姒看着顾诀,喉头发紧。

随后欺身逼近,缠绵的吻带着克制不住的压抑重重落下。

顾诀仅仅只是愣了一瞬便回应起姜姒来。

似乎要把这所有的思念和不甘都融在这吻里。

他甚至动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任由丝绸自肩膀滑落。

可姜姒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提着他的衣衫,为他穿好,指腹擦过他红肿的唇。

她说。

“于情于理,总要给你一场明烛高烧、红妆十里的大婚之喜,又怎忍心叫你受了委屈?来日吧。”

顾诀怔怔的看着姜姒,眼底有未褪的情潮。

“孟时云……他好吗?”

姜姒一顿,随即哑然失笑。

“好与不好都那样,总不过放着而已。”

“可外面都在传,你心仪他,待他极好。”

姜姒闻言,唇角竟是露出了笑容的弧度,起码这些日子,她都不曾这样笑过。

“我心仪之人是谁你不知道吗?”她反问。

顾诀垂下眼眸,轻轻牵动唇瓣。

自是知晓的。

青梅竹马……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可是,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场明烛高烧,红妆十里……

番外 苏龄(往昔)

我生于惊蛰夜,与胞弟苏漾同刻落啼。

当襁褓被掀开时,满室红绸忽被狂风卷落。

云游道士攥着龟甲的手颤了三颤,龟背裂出双生凶纹。

"双生子临世,乃大凶之征,斩其一以祭冥冥,方可消弭灾祸。"老道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银针。

母亲欲将我们都杀死,可此事被君上知晓,她好奇结果,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要我以女子之身活下去。

铜镜里永远映着错乱的影子。

十二岁那年,我捏碎染着蔻丹的瓷瓶,碎玉割破指尖时忽觉可笑。

那日我烧了所有裙裳,在祠堂泼了半盏冷茶:"儿愿遁入空门,换苏家百年安稳。"

母亲沉默不语,父亲哭得几欲昏厥,我却望着檐角铁马出神。

那夜我裹着雪青道袍离府,腰封里藏着苏漾塞来的一袋银钱。

后来世人皆知天机阁掌握天下消息,无往不利,却不知我以男子之身立于危楼时,满袖藏着的都是淬毒的暗器。

更不知这些年我经历过何种苦楚磨难。

遇见姬离是在承明廿三年的朱雀城。

我早就查过她,知晓她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我对这个人印象并不好。

皇族中人大多如此,阴谋诡谲,谋算人心如弈棋,步步为营,为争权位,手足相残,亲情薄如纸。

可苏漾这傻子非得帮扶于她,我不甚赞同,宫闱之中,暗箭难防,多少无辜葬送其间,荣华富贵之下,尽是血污与悲凉,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皆为权势之囚。

可碍于苏漾,我还是同意了。

那日我去见她。

当知晓我便是苏龄之时她显然愣了一刹。

那个时候我觉得,这皇太女似乎……有点可爱。

我想问她。

"阿漾心性单纯,殿下何必拿他当棋子?”

可我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对她还是不喜,可我也不曾表露出来,总归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

我从不曾想过会与她有交集。

直到……

苏漾身中情毒。

我们双生共感,那情毒实在难捱,让我颠倒折磨。

我最终还是忍不住妥协了。

那一日,我靠近她时,她竟惊的连连后仰,视我为洪水猛兽。

我自问容色上等,她这般动作倒是让我心生不悦,顿时也被激起了胜负欲。

我知道她想要的时候,我更知道她潜藏在琴音里的东西。

于是,我诱她,激她。

她果然如我想的那般,为达目的,可做一切违心之事。

那是我第一次与女子这般亲近,那感觉后来每每想起都叫我神魂皆颤,不可自拔。

我似乎,有些上瘾了。

我也曾试着靠近过别人,可是……

没有那种感觉,对方只是看我一眼我都恨不得活剐了她。

当然,这些事无人知晓。

离别那日,她微凉的指尖拿走我锁骨上的花瓣,为我拉起衣服。

我心里顿生不悦,以为她是故意撇清干系,出言讥讽。

她却恼怒的扯开了我的衣衫。

可她还是说,想要纳我入府。

当时,我心弦有一瞬的跳动,说不欢愉那是假的。

可我还是拒绝了。

番外 苏龄(后悔)

这皇家啊,是个腌臜之地,我不愿舍弃自己的自由,最终落得和父亲一样的下场。

这世间女子皆薄情。

我以为她也是这样的。

的确,她就是这样的。

可她也很好,虽然冷情无心,却事事关怀照拂,她甚至懂我的悲苦是为了哪般,纵马疾驰越过如天堑一般的鸿沟只为让我心情愉悦。

她日理万机,却陪我爬上神殿。

她哄我诓我,说那神殿高处灵验无比。

可最终瞧着那一片凋败之相,我竟生不起气来。

这个人,当真恶劣,恶劣的让人无奈。

那一日,见她倒在地上,满身血迹,我心跳几乎都停了。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或许……于我而言有些不一样。

我虽还是不愿困于后宅,可我,想亲近她,想与她行鱼水之欢。

我告诉自己,我是被欲迷了眼,只是贪恋那不曾有过的感觉。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爱欲,从来都是分不开的,无爱,哪里来的欲。

我开始自私,不想苏漾感受我与她的种种。

我想解了这束缚。

可……

这也将我彻底的葬入深渊。

寒针入体,当真痛不欲生。

我日日被寒气折磨,肝颤寸断。

我想,只要死了就能解脱了吧。

那一夜,是我与她最后一次缠绵。

事后,我想就这么死了。

直到浴池红雾漫过眼帘,被她拽出浴池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眼底破碎的星光。

她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子,嗓音却在颤抖着。

她说。

"真的坚持不住了吗?如果是,我便不叫御医了。"

那时,我只觉得这人凉薄,哪有人这般见死不救的,她这般说也只是想舍弃我,毕竟,如今的我病痛缠身,帮不了她。

皇族之人果然无情。

也罢。

我这一生扮过女子,掌过风云,最后死在她怀里,倒比困在深宅有趣得多,只是苦了阿漾,那傻子竟真以为我是为了他才甘心赴死。

雪落无声时,我恍惚听见幼年檐下的铁马又响。

母亲曾说双生子同气连枝,却不知我与阿漾终究要碎在不同的命数里。

就像那年我烧掉的裙裳,灰烬里藏着我不能言说的傲骨,如今都化作殿下笔尖未能落成的丹青。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忽然想问她一句:“姬宁宣,你可曾爱过我,哪怕一瞬?”

她竟毫不迟疑的点头,“我最爱你了。”

呵呵!

她果然就会骗人。

“你骗人,你与我才相识多久。”

可她却认真的凝望着我。

她说。

“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那一刻,我一颗心似乎又剧烈的跳动起来。

原来金尊玉贵的皇太女,也会为某个不值得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这话无论是真是假……我动容了。

我后悔了。

我突然不想死了。

我想陪在她的身边,哪怕日日受尽这寒冰银针的折磨,我也想陪着她一起走下去。

因为这个人,当真……和别人不一样。

她坏,坏的光明磊落。

她薄情,却也薄情的坦荡,叫人生不起气来,又叫我感觉温暖。

这样的人,合该走到那至高之位的。

我想看她君临天下。

可是……

我血流干了啊……来不及了……

最后一口血咳在她衣摆上时,我方读懂她眼底的星河。

这世间最擅弄权的皇太女,竟把真心碾碎成护我性命的盾。

她是真的见不得我痛苦,才想让我离去,她真的……有不舍。

可惜我醒悟得太迟。

迟到遗落在神殿凋敝处的桃花早已零落成泥,混着神殿的荒芜一起了无生息。

番外 沈妄(登徒女!爷杀了你)

昭德二年。

听闻黎川有火狐现世,许多世家女都前往黎川,想要猎得这火狐。

世家公子也想要这火狐皮毛,用于缝制大氅。

姬舒自然也想要。

姬离被他缠得没法了,便策马带着他一道去了火狐出没的山林。

可找了半日依旧不见火狐的一根毛,倒是累得出了一身的汗。

趁着姬舒休息的间隙,姬离便寻了一处冷泉。

寒水幽咽,雾凇碎玉。

她浸于泉中,阖目养神。

万籁俱寂。

唯有冷泉幽咽的低语,间或夹杂几声苔藓深处寒虫的幽鸣。

峭壁虬枝上挂着残存的雾凇,风过,便簌簌落下几点晶莹的碎玉,坠入泉心,无声无息。

倏然——

头顶极高处的峭壁边缘,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枯枝彻底断裂的脆响!

“咔嚓!”

死寂被这突兀的爆裂声悍然撕裂。

姬离睁眼,眸底寒光乍现,还来不及起身,就见一道刺目赤红,裹挟风雷之势,直坠寒泉。

太快!太直!

避无可避!

“轰——哗啦!!!”

巨大的水花轰然炸裂。

泉水被狂暴的力量掀起。

那艳色深深嵌入水底,激起的漩涡疯狂吞噬着四周。

姬离无语的看着这一幕,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水。

短暂的死寂,唯有不安的水流在涌动。

就在姬离纠结要不要将人救起时,下一秒,那团艳色猛地挣动起来!

“咳!咳咳咳!呕……”

撕心呛咳中,那红影破水而出。

墨发湿黏玉颈,水珠滚落惊世容颜。

眼尾泣血桃花,唇瓣水色潋滟。

火红锦袍紧裹单薄身躯,剧烈颤抖牵出惊心窄腰,如冰水浇透的烈火,灼烧出妖异毒艳。

呛咳渐息,他抬眸,烟雨迷蒙的眸子将姬离巡睃一遍,带着审视。

姬离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个少年。

墨色长发彻底湿透,凌乱地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纤细的颈子上。

水珠从他光洁的额头滚落,滑过惊心动魄的眉眼。

那眼尾天生带着一抹绯红,此刻被水汽和剧烈的呛咳晕染得愈发秾丽妖异,如同泣血的桃花。

挺秀的鼻梁下,淡色的唇因窒息微微颤抖,水珠悬停其上,欲落不落。

那身火红的锦袍吸饱了水,沉重地裹在他身上,却依旧勾勒出少年特有的、介于青涩与诱惑之间的单薄轮廓。

他咳得惊天动地,身体因呛水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呛咳都牵动着细窄的腰身,眼尾那片红晕也越发浓重,泪水混着泉水淌下。

像一团被冰水浇透的烈火,非但不灭,反而蒸腾出更加灼人的、带着毒性的艳光。

姬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少年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终于抬眸朝着姬离看了过来。

他那双浸满了水光、如同蒙着江南最惑人烟雨的眸子缓缓将姬离看了一遍。

“怎么样?没吓着你吧?”

姬离摇了摇头。

“你是黎川中人?”他又问。

姬离点头,神色冷淡。

“我叫沈妄,你叫什么?”

“姬离。”

沈妄闻言,睨她一眼,眼神莫名。

下一刻,他忽然扯开了自己的腰带。

红色的外袍脱落。

快的叫人猝不及防。

姬离一怔,连忙伸手想要为他拢起衣袍。

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唐突,她又默默的缩了回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

沈妄又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扫了姬离一眼,“怎么,这泉水是你家的,你泡得,本公子便不能泡?”

“……?”姬离蹙眉看着他。

心中大为震惊。

他一个男子,竟要在她一个女子跟前宽衣解带?

不等姬离再说什么,沈妄已经将衣服彻底剥去。

那浸透泉水的火红外袍,被他像丢弃一块破布般,随意地甩向岸边一块长满深绿苔藓的青石。

湿衣沉闷地砸在石上,晕开一片深暗的水渍。

水面之下,瞬间暴露出的,竟是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鲛绡里衣!

那鲛绡被泉水浸透,紧紧贴服在他肌肤之上,薄透鲛绡紧贴肌理,水波晃荡间,玉色惊鸿,腰线以下暗影勾魂。

“……”姬离侧过脸不再看他,只希望他快些离开。

沈妄慵懒又大方地舒展着身体。

见姬离逃避的目光,他不禁嗤笑一声。

“怎么,不敢看了?”

姬离的目光掠过动荡的水波,投向远处峭壁上的一线惨淡天光。

“嗯,不敢看。”她开口,声音清冽平稳,如同冰泉击打寒玉,不带一丝烟火气,也听不出半分情绪。

这极致的冷淡,像一瓢冷水浇在烈火上。

沈妄漂亮的眉头倏然蹙起,方才那慵懒带毒的媚意瞬间凝成一层薄冰。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饱含讥诮的哼笑。

“瞧你这怂样,都是男子你害羞什么?怎么,是身材不如本公子自卑了??”

“……??”姬离大为震惊。

他说的是什么话?

他是瞎了吗?

一时间,姬离只觉得有口难言。

若她此刻点破身份,只怕这人会羞愤自尽的吧。

姬离垂眸看了一眼水面,为了狩猎方便,她只简单的束了一个马尾,衣袍也只选了简单的白衫。

可……

这也不至于就被当做男子吧?

就在姬离纠结的时候,沈妄忽而凑近,湿热呼吸几乎缠上姬离耳廓,声音沙哑如毒蛇吐信。

“方才我砸下来时,水花四溅……你不是看得挺仔细么?”

姬离:“……”

他捧起水砸在自己锁骨上,随后将姬离放在岸边的白衣扯下一块,反反手扔给了姬离。

“过来,替本公子擦擦背。”

“……”姬离瞧着他手里的布,嘴角抽了抽。

他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这是她的衣服!她的!

姬离叹息一声,别开目光。

“这不合适,你自己擦!”

他蹙眉看了过来,“你这人真是不好相与,你先帮本公子擦,稍后本公子再帮你擦!生怕占了你的便宜,斤斤计较的。”

姬离始终侧着脸。

“我是怕占了你的便宜。”

沈妄轻哼出声,“快点!否则本公子杀了你!”

“……”姬离拿着他强行塞入掌心的布料,唇瓣微微抿着。

这澡也不是非泡不可。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姬离道:“行,你趴好。”

他轻哼一声,慢慢的转过了身子。

冷泉激荡,水帘如碎银泼洒,姬离身形一跃而上岸石,湿透的衣袍紧贴劲瘦腰线,水痕蜿蜒淌落。

风吹过,肌肤泛起细密战栗,她却无暇顾及,反手扯过岸边的外袍,迅速拢身。

沈妄似有所觉,慢慢的转过了头。

当看到站在岸边穿好衣服的姬离时,他眸色乍然一沉,“你……”

“长姐!”

不等沈妄把话说完,一道声音便传来。

转眼,就见姬舒大步走了过来。

他眼里仿佛只有姬离,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这才松了一口气,“长姐无事的就好,这火狐我不要了,我们快回去吧,我饿了。”

沈妄瞳孔猛地一缩。

凌厉的凤眸看向姬舒,“你叫她什么?”

四目相对,姬舒瞳孔微缩。

他猛地看向姬离,“长姐你……”

“走吧。”姬离抓起姬舒的手,头也不回的迅速离开。

沈妄整个人僵在了泉水里,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之后,一阵裹挟着杀伐之气的声音在谷内回响。

“登徒女!爷杀了你!”

番外:陆昭,卸甲!

陆昭番外。

朱雀城的春夜渐渐生凉。

将军府寝殿的浴池中,水汽氤氲,模糊了雕花窗棂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陆昭浸在温热的水里,脊背露出水面。

水面浮着寥寥几片宁神的柏叶,随他细微动作缓缓打旋。

今日是他生辰,也是他戍守朱雀的第四个年头。

白日里副将们凑份子送来的生辰贺礼还搁在案上,陆昭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

小侍轻手轻脚地添了热水。

陆昭薄唇轻轻抿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

“玉京……可有信来?”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水汽闷着了,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跑了什么。

添水的小侍动作一顿,头垂得更低:“回主子,今日……没有信使入城。”

“……”

陆昭沉默了片刻,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他不死心,又问:“那主上……可曾遣人送东西来?不拘什么,哪怕一句话?”

小侍的声音细若蚊蚋:“也……没有。”

那一瞬间,浴池里的水仿佛骤然失温。

陆昭没再说话。

他缓缓向后靠去,后脑抵在冰凉的池壁玉枕上,闭上了眼。

氤氲的热气再也无法温暖什么,只觉得水慢慢变重,仿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漫过胸口,堵住咽喉,将他沉沉地往水底拽去。

他像是要沉没了,被这无声且巨大的失望淹没。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完全沉了下来,泼墨一般染透天际。

朱雀城的星子倒是比玉京更亮,也更冷。

没有熟悉的宫灯流光,没有御赐车马踏碎夜色的喧响,什么都没有。

只有朱雀城亘古的风,呜呜咽咽地掠过瞭望塔的檐角。

陆昭轻轻的垂下眼眸,菲薄的唇瓣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看来,她是忘了。

小侍瞧着他此刻的样子,知道他定是失望了,便道:“主子若是想见主上不如便回玉京一趟吧,骑上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很快便可抵达玉京了。”

“不必了,退下吧。”陆昭冷淡的嗓音低低的传来。

小侍没再多言,默默的退了下去。

陆昭就这样泡在水里,许久都没有起身。

窗外夜色也彻底的黑了下来。

而城外,一队人马由远及近,马蹄声阵阵。

“戒备!”

城头守将一声断喝,所有士兵瞬间绷紧了身体,长矛利刃齐刷刷对准了城下黑暗。

火把被高高举起,试图照亮那裹挟着尘土与夜色疾驰而来的影子。

是一队玄甲骑兵,人数不多,却带着劈开黑夜的凌厉锋芒。

为首一骑通体墨黑,唯有四蹄雪白,奔袭如电,眨眼已至城下。

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见身姿挺拔如松,于疾驰中自有一股渊渙岳峙的沉静气度。

“城下何人!朱雀城门亥时已闭,擅闯者……”

守门校尉的厉喝尚未来得及完全出口,那队玄骑已倏然勒马。

整齐划一,人马肃立,竟无半分杂音。

夏棠策马上前,将一块令牌抛了出去。

守将下意接住,低头一看,面露震惊。

守将连忙行了一礼,这才道:“主上驾临!速开城门!”

城门被打开,姬离率先骑马冲了进去。

……

此刻,陆昭还泡在水里,水已经凉透了,他却仿佛没有知觉那般,只是静静的靠在浴池边缘。

正在这个时候,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陆昭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皱起了眉头,“不是说了退下吗?”

没人回答他的话。

唯有一只手轻轻在水里撩过。

下一刻,陆昭的手腕忽然被攥住,他就这样被硬生生的从水里拉了起来。

“放肆!你……”陆昭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这张脸,连呼吸都仿若要凝固了。

姬离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陆昭,是准备把自己泡发了吗?这么大人水凉了不知道?”

陆昭喉结重重的滚了一下。

他有些不可置信。

“……妻……主?”

两个字,轻的如同气息,破碎在水汽里,带着全然的茫然,和一种生怕惊碎幻影的小心翼翼。

“嗯。”姬离低低的应了一声,“本该昨日就能到的,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

姬离说着,视线飞快的往下扫了一眼。

“……”陆昭呼吸一紧,这才注意到自己没穿衣服,他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整个人重新沉入水中。

姬离发出一声极浅的轻笑。

她没有说话,转身去给陆昭拿了一套衣服。

回来的时候陆昭还泡在里面,面上透着一丝不自在。

姬离缓步走了过来,“快点起来,水凉。”

陆昭没动,只道:“妻主把衣服放那,侍身一会儿穿。”

“怎么,跟我还害羞?”姬离重新将陆昭拽了出来,“与我这般生分?”

陆昭刚准备说什么,姬离便拿过一侧的锦帕去擦他身上的水汽。

陆昭耳尖泛起一丝红晕:“妻……妻主……”

“嗯?”姬离抬眼看他,“怎么了?”

说着,锦帕忽然拭过他胸膛。

“……嗯!”陆昭整个脊背都绷紧了。

水珠顺着肌理滚进帕子柔软的经纬里,那点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陆昭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闷声挤出一句:“……不敢劳烦主上。”

姬离的手却没停,甚至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掠过肋下紧实的线条。

帕子沾了水,变得有些沉,贴着他的皮肤缓缓移动,每过一处都激起细密的战栗。

“孤的陆贵君戍边辛苦。”姬离的声线很平,听不出情绪,动作却未停,“都瘦了,让人心疼。”

“……”陆昭闻言,呼吸都满慢了一拍。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眼尾透着一丝薄绯。

在姬离手擦到小腹之时他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嗓音嘶哑,“我自己来。”

姬离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任由他将锦帕拿走。

随后便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眸光慵懒的落在他的身上。

陆昭抓过帕子,胡乱抹了两把便去够那件墨青寝衣。

指尖刚触到冰凉柔软的丝绸,身后却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姬离不知何时已起身,先他一步将挂在架子上的寝衣抽走。

“抬手。”

两个字,不容置疑。

陆昭僵在原地,烛光将他紧抿的唇线照得清晰。

片刻,他还是慢慢抬起了手臂。

寝衣带着松木熏香的气息罩下来,姬离的手指隔着衣料偶尔碰到他的肩胛、手肘,都让陆昭浑身细密的轻颤。

姬离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细致,将领口理平,将衣带绕过他腰侧。

就在那根系带即将收紧打结的刹那,陆昭忽然动了。

他抓住那两根垂落的丝绦,在姬离尚未收回手时,轻轻一扯。

刚系好的衣结应声松开。

墨青寝衣失了束缚,倏地向两侧滑开,重新暴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和还泛着水光的腰腹线条。

烛火在他胸膛起伏的沟壑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就这样衣衫不敞地站着,任由衣襟大敞,湿发贴在颈侧。

胸膛上未擦净的水珠汇聚起来,沿着腹肌的沟壑,缓缓往下滑。

姬离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的抬眸看他:“怎么了?”

“……”陆昭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这寝衣太滑,总是自己往下掉。”

姬离:“……”

陆昭似乎也发现自己这话说的太牵强。

他又上前一步,几乎与姬离贴在一起,这才道。

“水冷……”他嗓音沙哑,目光落在姬离近在咫尺的指尖上,“妻主的手……是暖的。”

姬离无奈的看他一眼,再次把他的寝衣衣带系上。

“今日是你的生辰,总得先把饭吃了。”

陆昭忽然就笑了。

他主动去握姬离的手,与她紧紧的十指交缠,“原来妻主记得。”

“自是记得。”说着,姬离拿过一侧的外袍替他穿上,“所以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陆昭心口有片刻的凝滞。

“妻主命人给侍身送点生辰贺礼便好了,何必辛苦走这一趟?”

姬离牵着他的手往外间走去,“理是这个理,只是数月未见你,想你了。”

姬离的声音很轻,也很淡,可传入陆昭的耳中却仿佛于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他与姬离握在一起的手猛地一紧。

他惊愕的去看她,“想我?”

姬离点了点头,侧目看他,“难道陆贵君便不想我吗?”

陆昭耳尖泛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重重的点了下头,“想,想到这满城灯火都失了颜色。”

姬离发出一声浅笑,“陆贵君什么时候也这般油嘴滑舌了。”

陆昭薄唇轻轻抿了一下,“跟妻主学的。”

姬离:“……”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整桌的菜肴,琳琅满目。

陆昭瞧着这些菜色,有一瞬间的不解,“这些菜好似是福荣楼里的。”

他惊愕的看向姬离,“妻主竟将福荣楼里的菜给带来了?竟还没坏?”

姬离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自然会坏,知道你喜欢吃福荣楼的菜肴,所以……便把厨子给你带来了,往后你想吃就放她做。”

陆昭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却是怎么也压抑不住。

见他盯着菜肴出神,姬离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想到以前轮值完回来的时候总是路过福荣楼,总给妻主带饭菜回来。”

姬离唇瓣微微勾了一下,“嗯,陆贵君最贤惠了。”

陆昭耳尖更红了。

他默默的吃了一口菜,抬眸,却忽然看到了不远处堆着的东西。

他一怔,“这些是……”

“都是我从玉京给你带来的,吃的玩的还有穿的,虽然不贵重,可都是按你喜好准备的。”

陆昭起身去查看。

可越看,他的表情就愈发凝重。

这便是她说的不贵重……

这些东西,哪里是不贵重了,分明贵重死了。

陆昭回到饭桌前,他在姬离跟前蹲了下来,将脸靠在姬离的膝盖上,嗓音低低的传来,“妻主往日里命人送往朱雀城的时令瓜果便叫人非议了,如今再送侍身这般名贵之物,侍身实在……”

姬离忽然捧起他的脸。

俩人四目相对,呼吸交融。

姬离飞快的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是我的夫郎,更是镇守一方的将军,你值得这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

陆昭心跳都有一瞬的凝滞。

今夜之前,他本以为她忘记了他的生辰。

可她没有。

她竟千里迢迢的亲自来了这朱雀城。

这一刻,陆昭心中艳阳高照。

姬离伸手捏了捏他红透的耳尖,“怎么了?”

“没。”陆昭闷闷的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一生很幸运,能够遇见妻主。”

姬离将他拽了起来。

“遇见你也是我的幸运。”

似乎是想到什么,姬离将一个锦盒递给了他,“给你的生辰贺礼。”

陆昭盯着眼前的锦盒轻轻眨了眨眼。

“妻主不是送了许多吗?”

其实对他来说,她来,便是最大,最好的贺礼,什么都不能比。

“打开看看。”姬离催促。

陆昭迟疑了一下,缓缓打开。

锦盒里没有珠玉,也没有奇珍。

只静静躺着一卷明黄绫帛,用玄青丝带系着。

陆昭的指尖碰到,顿了顿。

他解开了丝带。

绫帛展开的刹那,熟悉的铁画银钩映入眼帘,是她的字,而非中书省代笔。

开篇并非制式公文,而是直白的一句:

“将军陆昭,戍边数载,功在社稷,孤念之。”

他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目光急急向下扫去,越看,捏着绫帛的指节越白。

这不是寻常嘉奖诏书,而是一封调令与擢升恩旨。

陆昭视线飞快往下,落在最后一句:克日启程,还京述职。

京畿卫戍都督,那是天子脚下最要害的军职,非心腹至信不可任。

陆昭猛地攥紧了绫帛,明黄的绫子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又被他竭力抚平。

他抬起头,眼眶已然通红,某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他的东西在翻涌。

“妻主……”陆昭声音颤得厉害,“这不合规矩……朝中……”

“规矩是孤定的。”姬离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朝中若有异议,让他们来问孤。”

陆昭轻轻的垂下眼眸,心中一片滚烫。

其实,他比谁都想要回到玉京,想要待在她的身边,想要和家人团聚。

可朱雀城乃要地,不可失。

姬离伸手在他劲腰上戳了戳,“放心,经过这些年布局,这朱雀城,这天下,稳如磐石,不必再将你拘在此地了。”

“陆昭,跟我一起回京,这京城的万家灯火,总该有一盏,是你我共同点亮的归处。”

姬离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嗓音轻缓。

“往后,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你做你惊才绝艳的陆将军,我做你唯一的知音与归途,这人间风月、江山胜景,我都要你陪我……同看。”

陆昭没有说话,他呼吸乱了几分,指尖轻颤着去解姬离的腰带。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轻颤:“好...我跟你走。”

姬离握住他慌乱的手,低笑:“这么着急?”

“怕你反悔。”

姬离又是一声轻笑,他将男人推开些许,“总得让我先去沐浴。”

陆昭手顿时一僵。

他有些尴尬的把手收了回来,“那……侍身等着妻主。”

……

姬离回来的时候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唤来侍从一问,才知道底下有人斗殴,陆昭去处理了。

“……”姬离来到桌边坐下,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坐了一会儿,一瓣梨花忽然被风卷着飘了进来,姬离想了想,便起身走了出去。

朱雀城的风是冷的,但是花却是香的。

姬离看了好一会儿,以至于陆昭匆匆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姬离的身影。

他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已经尽快处理了事务回来了。

为了节省时间,这一次他没有从中调和两个副将的矛盾,而是直接披甲将俩人打了个鼻青脸肿,没有十天半月是下不了床了。

没想到回来,她还是没在了。

她去哪里了?

陆昭转身就要出去找,却刚好看见姬离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衣,眉目精致。

四目相对,陆昭悬着心这才放松了下来。

“怎么了?”瞧着他此刻的神情,姬离有些不解:“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谁惹你生气了?”

陆昭还握在手里剑被他重重的握紧。

半晌,他摇了摇头,“无事,只是以为妻主……走了。”

姬离来到桌边坐下,抬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那一边:“喝口茶。”

陆昭没动,只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看着姬离,他道:“妻主千里迢迢而来,便只是为了给侍身倒一杯茶?看侍身瘦没瘦?”

“……”姬离喝茶的动作微顿。

她看向男人,见他眼角眉梢噙着一股子欲求不满。

姬离放下茶盏,狭长的眸子重新落到陆昭身上。

“陆昭,卸甲。”

“……”

姬离那声“卸甲”说得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陆昭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动。

“要我帮你?”姬离又抿了口茶,眼皮微掀。

陆昭呼吸一滞,忽然就勾起了唇,“既然妻主有此令,侍身岂敢不从。”

陆昭就这样懒洋洋的看着姬离,随后抬起了手,解开了肩甲第一处的系带。

金属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甲胄一件件落下,沉闷地砸在地上。

外甲、护臂、胸铠……每卸下一件,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便清晰一分,属于武人的宽肩窄腰逐渐显露,勾勒出起伏的肌理线条。

姬离一直看着,目光毫不避讳。

直到最后一件护甲落地,陆昭身上只剩下那件单薄中衣。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甲胄中央,目光直勾勾的看向姬离。

“过来。”姬离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昭依言走过去,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住。

姬离忽然伸手,不是碰他,而是用指尖,轻轻勾了勾他中衣的领口。

她这一勾,便牵扯出一小片紧绷的肌肤。

“果真是瘦了。”姬离淡淡道,指尖却顺着那领口的边缘,缓缓滑向他凸起的喉结,感受着其下急促的脉搏。

“也硬了。”

陆昭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她。

姬离眉目依旧精致淡然,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却含着浅淡的笑意。

“妻主……”陆昭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姬离指尖未停,继续向下,若有似无地划过他锁骨的凹陷,来到中衣的系带处。

那系带被她用两指捻住,轻轻一扯。

本就松垮的系带散开,衣襟向两侧滑开些许,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和一道清晰的旧伤疤。

“为何觉得我会走?”姬离终于问,手上却做着与此问的冷静截然相反的事。

她双手抵住他胸膛,稍一用力,便将那件中衣,彻底从他肩头剥下。

微凉的空气触及滚烫的皮肤,陆昭肌肉瞬间绷紧,呼吸骤然粗重。

他看着姬离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些在战场上、在军营里锤炼出的冷静自持,正在寸寸瓦解。

“我……”他艰难地开口,却无法成言。

难道要他说,是因为惧怕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与拥有不过是镜花水月?

是因为自己都不信,能这样留住她?

姬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像一道光,破开了她脸上惯常的淡漠。

她双手向上,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紧抿的唇角。

“傻子。”她低声说,气息拂过他鼻尖,“我若要走,何须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就为了给你倒杯茶,看你瘦没瘦?”

话音未落,她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茶香的清润,描摹着他唇的形状。

但很快,在触碰到他颤抖的回应时,便骤然加深。

变得攻城略地,不容抗拒。

陆昭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伸手,将姬离从凳子上带起,紧紧箍进怀里,反客为主地加深这个吻,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不安、全部灌注其中。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现在,还觉得我要走吗,陆将军?”

陆昭喉结重重一滚,“要我!”

床榻不远。

锦被翻浪,罗帐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