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给我开门!西单大街,还是那家文具店,姜柠正带着鹤鹤跟棠棠挑蜡笔和水彩笔。
学校最近手工作业特别多,家里两个孩子,纸壳都不够用的,连李青城和霍承业那边的纸壳也得搜刮回家。
姜柠下班的时候,也得看看京棠有没有不用的废纸壳,捎回家给两个孩子做手工。
前两天,姜柠多了一个家人。
羊城那位神秘莫测的许三爷,成了她的小舅。
本为适应需要很长时间,没想到一家人坐在一起,伴着鹤鹤跟棠棠做手工的功夫,就熟悉起来。
好像她一直就有这么一个舅舅。
“姜主编,”文具店老板就喜欢她过来,“我这有小学二三年级的资料,听说是老专家出的题,我送您一份?”
开店这么多年,他很清楚,有的客人天生就聚财。
每次只要姜主编带着孩子来店里挑文具,用不了多久,店里的人就会变多,生意变好。
姜柠笑着摇头:“不用了,我家那两个上六年级了。”
“啊?”文具店老板震惊地转头,瞅瞅两个小不点,“您这俩报恩的小宝,直接跳到六年级去了?”
“这也太厉害了吧?”
京市确实大,但是家长们彼此消息都灵通,谁家孩子聪明,都心里有数。
他是干文具店的,听到的八卦和讨论比一般家长多得多。
他知道姜主编的这对龙凤胎学习成绩好,乖巧懂事,还参加了个数学竞赛拿了奖,将来初中高中都有用。
京市哪个家长不羡慕。
没想到孩子比他们想的还要省心,这就去六年级上课了,省了多少功夫啊,直接少熬四年!
“哎哟,姜主编,您给我透透口风,孩子去哪上初中啊,我马上去校门口开店去。”
姜柠无奈道:“您这想的也太远了。”
文具店老板嘿嘿一笑。
“我可是有理有据的。”
姜主编又不缺钱,她的孩子去的学校,肯定学习氛围好,家长都舍得给孩子的学习花钱,开文具店赚大发了。
要是将来出了小状元,他就改名状元书店,赚个盆满钵满,马上去提一辆小轿车显摆。
文具店老板美滋滋地畅享,姜柠一边跟他聊着天,一边注意着鹤鹤跟棠棠两个小家伙。
虽然京市相对安全,还有不远处的警卫员跟着,但是姜柠依旧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人贩子。
八九十年代的国内,严打还没结束,扫黑反腐还没开始,大街小巷监控更不完备,远远不如后世安全。
就算是后世有监控,也经常在关键时刻,“凑巧”看不到案发现场呢。
新闻报道里,打断孩子腿推出去要饭的,装在花瓶里供人取乐的,脱光了衣服拴上狗链子当玩物的、器官摘掉卖出去的.....这些没有人性的人贩子,是没有底线的。
因此,姜柠注意到店里多了一个陌生中年男人,频繁往鹤鹤跟棠棠旁边看的时候,立刻警觉起来。
她眼神示意警卫员围近一点,自己走回到鹤鹤跟棠棠身边,和其中一个警卫员,一起隔开孩子们和那个中年男人。
只是出乎意料的,姜柠对上一双怔愣的眼睛。
“知仪?”
对面的人恍惚道。
“你跑哪去了,一直不回家?”
是不是,还在生大哥的气?
也是在这样一个下午,只不过不是文具店,是香江的二手书店,妹妹站在的中间,也是这样转头看他。
“哥。”
许知明又听见她喊自己。
“帮我挑几本好看的呗,我捎去看。”
看大哥不动,许知仪偷笑两声。
“知文又惹事了是不是,那你让他跟我去羊城吧,”许知仪笑眯眯的,“你们俩又吵架,还绝食,哥,你都多大的人了,马上就要结婚,丢不丢人。”
“我不丢人,”那时候的许知明还没有那么沉稳,绷着嘴,“你弟弟就是被你惯出来的!”
“你自己非要去京市上班,死活不告诉家里人干什么,他呢,喝醉了去把你嫂子弟弟打了,也不告诉我为什么!”
“一个比一个任性!”
“哥,你这话说的,我和知文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
“再说了,知文打人是因为保护我。”
许知仪说的比较模糊,但是许知明听懂了。
许知明顿了顿:“知仪,对不起,这事大哥不知道。”
“我这就去跟他们家要说法,这个婚我不结了。”
“换人。”
“哥,你别冲动,”许知仪拦着他,“嫂子跟你青梅竹马,她弟弟不着调,看着就是了,你迁怒嫂子干什么。”
许知明沉默一会:“你放心,我这就去让你嫂子拉着她弟弟来道歉。”
“不用了,”许知仪笑了笑,“你夹在中间,那多不好呀。”
“哥,我和知文都不愿意你为难。”
许知明沉默半晌。
外面打仗,航运的船刚出了事,他手上的权利还没有捏紧,事关许家,确实不能说不结就不结了。
“正好单位给我派任务,要在羊城待一阵,我把知文带走。”
许知仪笑了笑:“你们不是闹绝食,看谁先吃饭吗,人家都说羊城好吃的多,什么肠粉烧卖叉烧包的,我就不信知文能忍住。”
“哥,你放心,我肯定帮你赢他。”
许知明没忍住笑出声,大手使劲揉她的脑袋,挑了几本好看的书塞给她。
“家里又不缺钱,你总是来捡二手的干什么。”
“喜欢哪本书,大哥给你买精装的,你要作者签名都行。”
许知仪只是笑一笑:“这可是我的秘密。”
后来,这家二手书店被警署的人抄店,老板店员人去楼空,二楼小隔间搜出来加密通讯设备的时候,许知明才知道,妹妹为什么喜欢来这家二手书店。
不知道有多少冒着生命危险,在新中国成立后想归国建设祖国的顶尖人才,就是用这家二手书店当秘密中转站,被许知仪接到羊城,再平安送达京市的。
这个时候的许知明,只当是妹妹想在书店等什么同学。
他只后悔自己随口安排的那句话。
“去羊城就去吧,我年后结婚,就在船上,到时候安排人去把你们接回来。”
“你先在羊城,好好教育知文,他从小到大被你保护的太好了,我真是......”
“哥,”许知仪声音很轻,“你结婚,我就不去了,知文他可以......”
许知明声音止住。
“什么意思?”
“你们俩非要跟我这个大哥划清界限是不是!”
许知明越说越难受:“许知仪,你觉得我很容易吗?爸妈没一个明白人,祖上的家业败出去那么多,我要斗多少人,才刚刚让许家稳定下来!”
“你嫂子弟弟欺负你,这个婚我可以不结,我不愿意你受委屈,许家我也可以不管,可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许知明把手里的书扔在地上,二手的书装订已经不牢固,一页页纸散开:“许家的基业重要,我不知道吗?可是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你和知文最重要!”
“许知仪,你现在说这种话,是要剜我的心吗?”
“我宁愿你逼我不结婚,你这么做,是算好不要我这个大哥了,是不是?你觉得在我心里,许家更重要,是不是!”
许知仪沉默地捡起地上散开的书页,这是一首1952年刊登的诗,诗人邵燕祥写的《到远方去》,在全国引起很大的轰动。
“哥,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只是觉得身体撑不到那天,她的治疗方案,未必有用了。
“去吧,你去羊城吧!”许知明脱口而出,“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许知文你也带走,你爱回不回!”
“反正你也不认我这个大哥!”
许知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要回去处理很多事,这个婚肯定不能结了,可以拿对方弟弟的把柄,许家就占了舆论高低,他的操作空间就大了。
还得再重新联系几个老狐狸,船通过港口的事以后指望不上原先的那家,他必须找新的合作人......
二十多岁的许知明,心高气傲,意气风发,在商场纵横捭阖,人人都说他手段精妙高深,化腐朽为神奇,把濒临崩溃的许家救回来,甚至做的更好。
他想,弟弟妹妹出去避避风头也好,省得留下被人暗算,等他忙完,再跑去羊城给他们俩一个惊喜,告诉他们自己把许家的事处理好了,以后在香江,许家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腊八,小年,除夕,元宵,清明。
许知文先回来,他说,许知仪有事要办,离开羊城了。
许知明点点头,看来这是还没消气。
那就继续等吧,谁让他就这一个妹妹,惯着就惯着,也不知道她钱还够不够花。
半年后,在许知明拿下港口,大获全胜的那天,等来了许知仪的死讯。
他已经记不清那天剩余的时间,人在干什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去了一趟那家二手书店。
那个时候,警署的人还没有管制这里,老板看他来了,把一本重装好的诗集给他。
许知仪买下被他扔散架的诗集,重新装订好,怕他不高兴,拐弯抹角托书店老板给他。
“她说长得最靓的,爱穿黑衣服,个子特别高,耳垂有个小痣,板着脸看着最靠谱的那个,就是她大哥。”
许知明恍惚听书店老板讲完,突然意识到,他和妹妹的最后一面,自己只给她留了一个生气决绝的背影。
还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他背靠着柜台瘫坐在地上,抖着手翻开许知仪加了书签的那页,这是一首现代诗,叫《到远方去》,作者是邵燕祥。
“收拾停当我的行装,马上要登程去远方。”
“......在我将去的矿井,还只是一片荒凉。”
“但是没有的终将会有,美好的希望都不会落空......”
许知明对现代诗不感兴趣,后来却能背下这长长的一首。
他还记得最后一段是......
“这位先生?”
文具店老板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这个中年男人长的人模狗样的,居然是个人贩子,吓了一跳。
“我们西单离着公安局可不远啊!先生您自重!”
文具店老板赶紧挡在姜柠和两个孩子前面,这要是孩子被抢走了,他这个店也不要开了!
急急忙忙的,他还狠狠踩了这个疑似人贩子的中年男人的脚。
警卫员:“......你踩我脚干嘛?”
文具店老板讪笑两声:“不好意思,没注意,哈哈。”
许知明的情绪调整的很快,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我不是人贩子,”他拿出自己的名片,郑重递给姜柠,眼睛不错开地看着她,珍重再珍重,“我是你舅舅。”
姜柠微微回神,原来这就是小舅说的,要从香江过来的“大哥”,这就是自己母亲的哥哥了。
“车在外面,”姜柠笑了笑,“我们回家慢慢聊。”
许知明看着她的笑,又走了神,思绪飘远。
好一会,他才道。
“对,回家。”
回家聊。
鹤鹤跟棠棠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的“大舅姥爷。”
昨天晚上,舅姥爷已经给他们打了预防针,说大舅姥爷特别凶,还会吃小孩,让他们躲远点。
鹤鹤跟棠棠表示不信。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比妈妈不在旁边的爸爸更凶吗?
在文具店老板八卦和渴求的眼神里,姜柠无情地带着孩子们结账,捎带着自己这个大舅上了车。
许知明看见停着的是一辆老虎奔,司机看着还是部队待过的,微微惊讶。
不过他很快没心思想这些。
他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能看到后排的姜柠侧着身子哄两个孩子。
侧脸也像,眼睛最像。
二十多年过去,妹妹明亮的眼睛,还是会跟随那首诗,在他脑海里清晰闪过。
“心爱的同志,你想起了什么?”
许知明轻声念着。
“你要唱她没唱完的歌,你要走她没走完的路程。”
“......几千里路程算得什么遥远......”
司机疑惑地瞥他一眼。
真是文化人,坐个虎头奔还写上诗了。
姜柠也听到了,她知道这首诗,很出名的《到远方去》。
“妈妈,后面呢?”两个孩子眼巴巴看着姜柠。
姜柠笑了笑,跟后视镜中许知明微微泛红的眼睛对上。
她回忆着往下背,直到最后几句。
“......记住,我们要坚守誓言:
谁也不许落后于时间!
那时我们在北京重逢,
或者在遥远的工地再见!”
许知明闭上眼睛,强忍泪水,等缓过来了,就给好奇的鹤鹤棠棠讲香江的趣事。
车上的气氛也慢慢温馨起来。
不过许知明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同一时间,京市东长安街的贵宾楼,许知文拎着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才买到的细面线和猪手,使劲敲着许知明的房间门。
“东西买回来了!”
“许知明,你人呢?”
“给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