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他们都很喜欢你两封信,一封是许家的现在,一封是母亲许知仪的过去。
姜柠没有犹豫太久。
“先看邓川教授的信。”
霍璟微微点头,把信封交给姜柠亲自拆。
许知文在书房一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思绪已经飞回很多年前的羊城。
“邓川教授情况有些特殊,”看着姜柠拆信,霍璟轻声道,“他本人已经失明,说不了话,这封信是代笔。”
姜柠的手一顿。
霍璟就把手掌覆盖在她手背,带着她一起拆信。
信封里,是折叠好的工整信纸,还带着一种特殊的味道。
这是特殊疗养部门的药剂味道。
霍璟还记得,自己把那个笔记本送到特殊部门时,对接的负责人,看见最后一页的“邓川”两字,脸上复杂的表情。
邓川教授为国家特殊研究做出来巨大贡献,他和他当年的课题组,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实验原料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们的身体,防护服的作用很小,却没有人愿意等。
这些高学历的珍贵人才,漂洋过海回来建设祖国,却把自己当成再普通不过的耗材。
邓川就这样看着组里的青年,拿命追赶时间。
“他在特殊的房间里,我不能进去,”霍璟说,“只有医生能进。”
邓川的皮肤很脆弱,对无菌环境要求极高,正在接受治疗。
他很早就失明了,听护士念完笔记本的内容后,用了很多天,在护士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出来,再由护士记录下来,整理在纸上。
姜柠展开信纸。
“姜小友,你好。”
“很高兴你带来的本笔记本,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其实我们见过,在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们全课题组的人,都搁着厚厚的窗户看着你,祝福你、”
“我很想见见长大的你,但我的身体已不能支持,很抱歉。”
“你的父母很优秀,你和他们一样优秀,我很高兴......”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晴天,邓川和自己新一批学生见面,开始进行秘密研究。
在大背景下,这一批高学历的学生很难得,有的是国内运动前留存的,有的是从海外偷偷回来的。
让邓川印象最深刻的两个学生,一个叫姜建国,一个叫许知仪。
姜建国是京市农村的,家里条件不好,被推荐后艰难打工读完书,被一个教授看中天赋,拉来军工研究所。
许知仪要复杂一些,她是从香江来的,背景模糊,但就是她冒着被特务杀害的风险,频繁帮助归国的人才,从香江秘密转移到羊城,再转移到各大渴求人才的地方去。
对外给许知仪安排的身份,就是挂在京市某所大学下面读书,实际上她来了军工研究所工作,外面查不到。
密密麻麻的数据,一页一页的公式中,也留出一行写着浪漫的故事,姜建国和许知仪在一起,大家都不意外。
毕竟他们天赋最高,能力最强,常常坐在一起畅谈,想象祖国的未来。
邓川有一次路过的时候,听到姜建国说。
“等研究结束,我带你去祖国的大好河山,爬每一座山,看每一座山的日出和日落,看祖国平静繁荣的每一天。”
许知仪笑着说:“研究怎么会有结束的一天,我们研究完这个,也只是追赶上,还要做别的,继续研究,远远超越他们,叫他们再也别想威胁我们。”
“你说得对。”姜建国就不好意思地笑。
许知仪又说:“我愿意和你去。”
两个人氛围太好,邓川就偷笑着离开,怕两个学生看见自己不好意思。
实验的副作用很强,高强度工作的研究员,身体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许知仪第一次流鼻血后,沉默了很久。
邓川想安慰她,先离开一段时间,养好身体也一样。
许知仪拒绝了这个提议。
就像之前拒绝提议的其他人一样。
没有人愿意离开。
姜建国也流鼻血了,邓川看见他们靠着窗台,并肩说着什么。
后来,许知仪怀孕了,为了保护孩子的健康,她暂离实验室第一现场,每天通过姜建国传递信息,描述实验结果。
对实验室的很多人来说,许知仪怀着的,即将出生的孩子,寄托着他们美好的愿望。
每个人都在想,这个孩子生活的世界,会不会因为他们的努力,变的更和平。
孩子出生后,实验室的人一起投票,给她起名叫“宁”。
长寿康宁。
因为孩子太小了,每天泡实验室的研究员们,都隔着厚厚的门和窗户,悄悄看她。
“许知仪生的,长的就是像她,又可爱又乖。”
“我也要女儿,我也要娶媳妇。”
“你少去几次实验室还行,这次你体检又超标吧?”
“哎呀,别说了,知仪和建国都是咱们组的,这是咱们组第一个孩子,以后就是咱们的孩子。”
“那我给她买个拨浪鼓去,等下次休息,我要是能出基地的话。”
“还是让别人捎着吧,你的皮肤现在好像不能晒大太阳,外面可热了现在。”
“哎,谁能出去,帮我也捎着,我帮我闺女买个小木马骑,将来健健康康。”
“去去去,这是我闺女,”姜建国笑着来赶他们,“想要自己生去。”
许知仪还在坐月子,隔着隔离的窗户,抱着孩子,远远看他们笑。
等过几天,她就继续返回实验室。
邓川带着医生过来,一个个把吵闹的研究员们领走。
“体检了,都去体检!一个个瘦的,天天不吃饭!”
看着嘻嘻哈哈的研究员们,邓川鼻子一酸。
他知道,现在的医疗水平,留不住这些人的健康。
迟早有一天,第一个人会离开,然后一个接一个。
但是他没有想到,最先出事的,是身体相对健康的许知仪和姜建国。
为了秘密护送一批重要的特殊人才,许知仪亲自去了香江。
姜建国本来要和她一起,因为实验出了意外,不能离开。
第一次转移很顺利,等许知仪去羊城,筹备第二次转移的时候去,出了意外。
在一个雨天,特务展开行动。
计划被打乱,许知仪提前紧急转移,依旧很顺利,但也把许知仪暴露在那些人的眼睛底下。
许知仪很快出事了。
姜建国把孩子交给自己大哥一家,离开京市,奔赴羊城,陪她做手术,邓川跟他一起。
到医院的时候,姜建国的鼻子一直在流鼻血,眼睛也快看不见了。
手术很失败。
研究所的每一个人,身体都经不起任何折腾,坏死的免疫系统,不能再给他们任何容错。
许知仪昏迷不醒,组织冒着风险安排了专家,姜建国陪着妻子转运,等待下一次手术能有奇迹。
特务再次行动,不计后果的自杀式袭击,一场车祸。
后续由特殊部门处理,邓川不能插手。
他一个人回了京市。
实验室的其他研究员们,都看着他,什么也没问,知道了答案。
邓川摸了摸鼻子,他也开始流鼻血了。
实验室少了两个人,气氛也愈发沉默,一个两个因为身体原因被抬走。
偶尔气氛好一点,是大家谈论那个小宝宝。
她有着他们投票取的名字,虽然被姜建国加了一个木字。
每次大家谈到,给她买了什么,都很高兴。
邓川也一样。
他想,也好,还有这么多人,帮着许知仪和姜建国,看着孩子长大。
但这也是一种奢求。
他们是第一批研究员,很多粗糙的保护,致命的错误,要他们一个一个为后人亲身试出来。
研究员一个一个离开,邓川想,自己真是能活,年纪最大,居然活到最后。
医疗技术终于勉强跟上了他们,但也只是跟上,吊着邓川的命。
第二批研究员到位了,换了一位教授。
他彻底失明前,那位教授也住在他隔壁。
邓川就这样,守着第一批研究员的遗愿,努力地活着,期待听到一个好消息。
在他彻底失去说话的能力前,好消息传来了,全国上下沸腾,医护人员也抱在一起哭。
已牺牲的人没有白死,后来的人必然沿着道路,继续向前。
“你有很多叔叔阿姨,他们都很喜欢你,宁宁。”
“你从一出生,就带着所有人美好的期盼。”
“每个人都希望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请你一直长寿康宁。”
研究员一个接一个离开,能关照到在大伯家里的姜柠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一个不能离开隔离室的邓川。
振奋全国人民的好消息后,军工研究所也要搬走,进行更深入的实验和研究。
邓川的病恶化,皮肤溃烂,经常因为发烧神志不清。
也许是组里的学生们,不愿意他这个老家伙太早下去指指点点,让他熬过了一次又一次。
新的医学研究成果出来了,邓川的皮肤不再溃烂,开始结痂,虽然留下难看的疤,但是他活下来了。
年复一年,陪着他的只有屋子里的收音机,检查或者帮他念资料的护士,还有一本厚厚的,只能摸,看不见的相册。
“护士说,你长大了,读了清北大学,在京棠工作,真好。”
“这些年,我和你的爸爸妈妈,和你的叔叔阿姨们,总是记挂你过的好不好,没有人告诉我们。”
“我才知道,原来我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大作家木宁,就是你,原来我们早就再次认识了,宁宁。”
“我想你的爸爸妈妈,你研究所的叔叔阿姨们,会很喜欢你写的故事,很久以前,他们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聚在一起故事接龙。”
“护士说,你的丈夫看着很可靠,就是很凶,如果你不喜欢他,请给我写信,我还有老同学在部队。”
“你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们,也不会饶了他。”
“我听说,你身体健康,还生了一对可爱的龙凤胎,想来你的身体没有受到影响,我终于放心。”
“再等等吧,等祖国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等我为后来人继续尝试新的治疗方案,也许,我有走出这里的一天。”
“到那个时候,烦请不要嫌弃我这个老头,代替你的叔叔阿姨们,和你吃一顿年夜饭。”
“褚墨有限,不尽欲言,宁宁小朋友,请你多来信。”
“谨致谢忱,顺颂康宁。”
和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两张照片,被保护的很好,用无酸塑料纸小心地装好。
一张是一个刚出生小孩子的照片,不知道是谁站在人群后,隔着玻璃拍的,一个个头发稀少的后脑勺,争着看里面刚出生的孩子。
另一张是合照,刚刚走进研究所的年轻人们,腼腆地围着坐在凳子上的邓川,笑着看镜头。
姜柠看到了自己的父母,还有自己“叔叔阿姨”们
照片的背面,写了每个人的名字。
姜柠意识到什么,翻到第一张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几行字。
“柠柠,妈妈要离开几天,爸爸和叔叔阿姨们会照顾你。”
“好好吃饭,天天向上。”
“快快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