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去跳一支舞
兰妩自然不会要。
她听着丽妃与上一世一般无二的话语,心里默念一声果然,但她面上惶恐,在听完丽妃说完话以后当即跪下,就差低泣了。
“回娘娘,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娘娘给奴婢赐下机缘是奴婢天大的福气,只是…只是……”兰妩扭捏着,极小声地说出苦衷来,“奴婢幼时便入了宫,后来便下定决心等到出宫之后定要寻回家人,一家团聚。”
兰妩说得极为诚恳,面上带着愁容,眼中盈着热泪,一看就知她是忧心家人,渴望与家人团聚。
“还望娘娘怜悯奴婢的一点私念。”
如果能就这样放她出宫就更好了。
丽妃面不改色,在听到兰妩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不知自己心里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不悦。
“你真想出宫?”她凌厉探究的视线扫过兰妩,冷声问。
兰妩再度点头应声说是。
丽妃看着她这样,轻笑一声。
“既然这样,那兰妩姑娘就回去再想想吧,也许很快你就能改了主意呢。”
说罢,丽妃让人把兰妩送出宫。
说到底,丽妃是不信有人愿意舍了富贵尊贵的好日子,一门心思地想往宫外跑。
来时是下午,回去时已是临近黄昏。
兰妩照着原路返回,中途自然也经过了漪兰殿的宫门,如她之前所见,漪兰殿的宫门是打开着的,门外站着侍卫和太监。
兰妩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这座华丽宫殿也终究不是她的归属。
她低垂着头,像是角落里着急逃窜的蚂蚁,不想叫人注意到自己,却偏偏有人把她叫住了。
兰妩的身形一抖,听到身后人快步走来的脚步声,只得转头。
不等她说话,来人已然开了口:“兰妩姑娘,陛下在里面等着你。”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
兰妩下意识往宫道左右看了看,长长的宫道,连带着高高的门槛外,看不见一个人。
此时她已经很难说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了,她刚应付了丽妃,紧接着就要应付楚明衡。
对待丽妃她尚且能囫囵骗过去,可是楚明衡呢?
她在他手底下挨不过一回。
可陛下召见,她一个小小宫女哪能说个不字。
于是清水蓝绣兰花的裙摆拂过漪兰殿的宫门门槛,殿中之景一一映入她的眼眸。
与上一世所见的差太多了。
楚明衡知道她爱俏,所以平日里不论是金钗玉簪或是漪兰殿宫中摆放的一花一木,都精致美丽,最是合她心意。
但那也最费功夫,她一个小小的淑仪,搬进了不合规制的大殿,用了不合规制的花木,甚至漪兰殿的宫人也比别宫要多出许多。
这样的殊荣,哪能不惹人嫉恨,偏偏她只是个淑仪。
现在兰妩想,那些事情她就算最开始懵懵懂懂,后来也深知不该,以为是帝王的偏爱,殊不知这偏爱也是引她灭亡的导火索。
楚明衡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他有意为之?
虽然漪兰殿的华美不似上一世她所在之时,但这座宫殿也有人日日洒扫,干净整洁依旧。
她跟着洛云从长廊绕到后殿,前殿与后殿中央有一座月池台,不算大,但上一世,她经常在那台子上跳舞给楚明衡看。
而现在,月池台上正坐着一人。
兰妩眼皮跳了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看见楚明衡就觉得不安,或许归根到底是上一世楚明衡给她带来的教训太深刻了。
洛云带她走过去,自己却退到廊下,周围的宫人们各自离得远,唯有不得不往帝王身前走去的兰妩,一个人走得万般艰难。
她行至帝王跟前,跪了下来,口中发出恭敬的问安声。
楚明衡就坐在侧边,他目光悠悠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圆台,兰妩出声时,他将视线慢慢转向下方,盯着兰妩乌黑的发顶。
兰妩是乐坊的舞女,可也是奴婢,在今日丽妃让她去景华宫时她刻意摘掉了发上多余的钗环,连耳垂上挂着的耳坠也一一取下,春寒露重,她的耳朵被冻得发红,手指却纤白,此刻跪下,楚明衡能看见她细瘦的腰肢,盈盈一握。
“去跳一支舞,跳好了,朕有赏。”
兰妩望着这小小的月池台,心说楚明衡可真会难为人,月池台是她熟悉的地方,跳一支舞自然对她没难度,但凡今日换个人,只怕得在御前失仪。
“是,陛下。”
她对楚明衡所说的赏赐有了几分期待,但理智又觉得不可能,要是能让人这么快如愿,那就不是楚明衡了。
乐坊中那么多会跳舞的舞女,若不是兰妩足够出色,也轮不到她跳那最瞩目的位置。
冷风是慢慢袭来的,偶有一寸飘过女子的发带,日暮将至,天阴下来,月池中倒映出人影,漆黑一团,辨不真切。
没有乐声,兰妩的舞也足够美丽,她的身形过柔,跳起舞来不显笨重,手指纤长,轻轻拂过面颊都显得妩媚。
只不过对于这一支舞,楚明衡似是没有那么满意。
等兰妩跳完了,他看她轻轻喘息着跪下,垂下头时,一双黑亮的眼睛也随之遮住,再看不见。
“回陛下,奴婢跳完了。”
兰妩很想要楚明衡说的赏赐,可她又不想跳得太好被楚明衡就这么诓进后宫,权衡了一番,还是决意放弃那个尚不明确的赏赐,她不敢去赌,所以跳得只能说不错。
一舞跳完,徒留她在台上轻轻喘息着,楚明衡的态度却叫人不清不楚。
即便不抬头,兰妩也能感觉到那双无情的眸子落到自己身上时有多么让人胆怯。
“来人。”楚明衡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透着股漫不经心,叫来了陈康安,嘴唇轻吐出一句话,足够叫地上跪着的兰妩头皮发麻,惶惶地将头抬起。
“去问问,谁教她跳的这支舞,既没教好,那便砍了手脚,逐出宫去。”
兰妩连呼吸声都急促了几分,乐坊的人再不好,那也是经年在一起相处的,教她跳舞的乐女们平白因她受了罪,她哪能心安。
不等陈康安应下这一声令,兰妩膝盖磨到地面上就这么往前挪到楚明衡面前,朝他磕头,这次是实心要认错了,头磕得响,只不过一声过后,额前就被一只手垫着。
那只手温凉,仿佛里面的血都是冷的,谁也暖不了。
兰妩还是那个兰妩,即便再重活一世,她也依旧不聪明,在楚明衡面前讨不得什么好处。